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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18 篇

摭遗·卷07(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7766

译白话译文

摭遗·卷七:粤中阁辅留守从难诸臣列传

【目录】吴郡(今江苏苏州)李瑶(字子玉,"篡"当作"纂",照录)编纂:《粤中阁辅留守从难诸臣列传》——瞿式耜、张同敞、堵胤锡、吴炳、侯时伟(当作"侯伟时",照录)、焦琏,附朱闵如、白常灿。瞿式耜、堵胤锡的功名,当时并驾齐驱;但一位像晋文公(重耳),一位像齐桓公(小白)。 瞿文忠公(瞿式耜,谥文忠)在苍梧(梧州)力定祸乱、在桂林力保危疆,起初并不以定策之功自夸,反而遭受李成栋的离间。 至于独自请求留守(桂林),其皎然大节,直贯存亡。 只是他对"五虎"(袁彭年、丁时魁、金堡、刘湘客、蒙正发)颇为标榜;待他们败亡,上疏营救共七次,又具密揭封进太妃,极力维护。 这正是贤者的过失,不必为此避讳。 那位堵总制(堵胤锡),固有收辑忠贞营之功、捍卫岭表(岭南)之绩;虽名与何腾蛟齐,实功在瞿式耜之下。 况且忠君爱友之道,留守(瞿式耜)一出于至诚,总制(堵胤锡)则概用权术:真是截然不同。 全氏(全祖望)题《岭表纪年》说,瞿式耜的家仆周文、顾成横行,甚至比作江陵(张居正)的家仆游七。 周文已死,顾成官至锦衣佥事。 这也是当时勋镇(勋臣、镇将)的习气,大抵不足为怪。 【列传七】瞿式耜、张同敞。瞿式耜字起田,常熟(今江苏常熟)人;是礼部侍郎瞿景淳之孙、湖广参议瞿汝说之子。 万历丙辰年(1616)进士;授吉安府永丰县(今江西永丰)知县,有政声。 天启元年(1621),调任繁剧的江陵(今湖北荆州);永丰百姓乞留,命再任,因丁忧归里。 崇祯元年(1628),擢户科给事中;多有建白,常合帝意。 他是礼部侍郎钱谦益的门下士;后来会推阁臣,钱谦益因同官周延儒正蒙皇帝眷注,虑并推则己见绌,谋划阻止,授意瞿式耜对当事者说不要推举延儒,而列谦益之名第二。 温体仁揭发此事,周延儒助之;于是夺钱谦益官、令闲住,瞿式耜因此贬官。 又因贵州布政使胡平表不谨罢职,瞿式耜荐举不实,再贬二级;遂废于家。 常熟奸民张汉儒迎合温体仁意旨,告发钱谦益、瞿式耜贪肆不法;温体仁主张其议,把他们逮下狱。 巡抚张国维、巡抚路振飞交章白其冤,不听。 及两人入狱,温体仁已去位;从末减,削钱谦益籍,瞿式耜得以赎徒。 甲申年(1644)八月,福王(弘光帝)起复其官,授应天府丞;不久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 次年(1645)夏,刚抵梧州,闻南都(弘光朝)亡。 靖江王朱亨嘉据桂林谋僭号,瞿式耜与中军焦琏谋议,檄调思恩(今广西环江)参将陈邦傅以兵相助,密令狼兵勿应朱亨嘉调遣。 朱亨嘉至梧州,劫持瞿式耜幽禁于桂林,夺其敕印。 当初,瞿式耜曾有立桂恭王长子安仁王朱由𣜬之议;及唐王监国,又说伦序不当,不奉表称贺。 到此时,从幽禁处遣使往朝(唐王),并乞援。 适逢朱亨嘉被丁魁楚所攻,势极窘,遂释放瞿式耜。 瞿式耜既出,立召陈邦傅、焦琏等共图之。 随即执朱亨嘉送福州,乱定。 唐王擢为兵部右侍郎,协理戎政。 不久以晏日曙来代,乃退居广东。 丙戌年(1646)九月,汀州破,唐王已殉难;瞿式耜与总督丁魁楚、前兵部尚书吕大器、李永茂等会议立君,首称永明王(朱由榔)贤,当立。 于是自梧州迎至肇庆,于十月十五日壬午监国。 丁魁楚、吕大器并为大学士;瞿式耜为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掌铨政(吏部选官之事)。 不久,赣州败报至,司理监太监王坤迫王还梧州。 当时王坤擅权恣肆,铨政、军务任意颠倒。 吏科给事中刘鼒抗疏纠劾他,忤旨;瞿式耜论救,乃免。 十一月,唐王之弟聿𨮁被苏观生拥立,据广州;此方(肇庆)监国之诏未达,而彼方(广州)登极之诏先颁了。 瞿式耜遂与丁魁楚定谋,迎王还肇庆,以正位号。 遣兵科给事中章耀往谕,章被苏观生所杀;又命兵部侍郎林佳鼎督师出,与广州兵遇于三水,全军覆没,林佳鼎及佥事夏四敷都死难。 十二月十五日,大清命总兵官李成栋袭破广州,擒聿𨮁,肇庆震动;瞿式耜请守峡口,王坤以为难,促王出奔。 力争不可,王遂乘轻舟上西峡;及瞿式耜赶到,王已越过梧州西去。 丁亥年(1647)正月,大兵下肇庆、逼梧州,巡抚曹晔备款投降。 王将走依湖广的何腾蛟,瞿式耜乃激切上疏说:"半年之内,三度、四度播迁,兵心、民心无不惶惑。 王留则粤留,王去则粤亦去。 今日之势,我进一步,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人来亦速一日。 若去而不守,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送人啊!" 当时吕大器、丁魁楚、王化澄等都弃王而去,只有瞿式耜与吴炳、吴贞毓跋涉相从,王由平乐(今广西平乐)到达桂林。 二月,以吴炳为大学士;瞿式耜整肃殿陛、饬守御,请建都于此。 丁魁楚兵屯岑溪(今广西岑溪);大兵招降,不从。 水陆设伏,战于藤江;丁魁楚中箭而死。 李成栋既定广东,分兵将趋桂林;王急走全州。 瞿式耜极力陈说桂林形势,不纳。 因而自请留守,与城存亡;王许之。 进文渊阁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赐剑,许以便宜从事。 平乐、浔州相继破,桂林极危;总督侍郎朱盛浓、巡按御史辜延泰、布政使朱盛𤂂、副使杨垂云、知府王惠卿以下皆逃走,只有瞿式耜与通判郑国藩、县丞李世荣、都司林应昌、李当瑞、沈煌在城中。 三月,大兵至桂林;援将焦琏遇之,战而却之。 五月,李成栋逼近城下,以数十骑突入文昌门,登城楼俯瞰瞿式耜公署。 瞿式耜急令焦琏、白贵、白玉等开城出战,马之骥隔江发大炮以助声势,李成栋引退。 不久另有一路兵从栗木岭来,马之骥突出迎战,追奔数十里,从此桂林获全。 守城时,瞿式耜亲立矢石之中,与士卒同甘共苦。 久雨城坏,吏士面无人色;瞿式耜垒石补缺,督守自如。 不久因援兵索饷,搜括库藏尚不足;瞿式耜妻邵氏捐出簪珥相助,故人无叛志。 焦琏当时已擢参将。 当初,永明王尚为藩王(桂王世子),贼陷衡州,奔粤西;中途被执,焦琏率众攀城破械救他出来。 王生病,焦琏又背负而行:王因此念其德。 他守城最尽力;后来因所部主客(本地兵与外来兵)不和,哗然而走,城几乎被攻破。 适逢陈邦彦攻广州,大兵遂东撤。 焦琏也收复阳朔及平乐,陈邦傅亦由浔州合兵复梧州,粤势粗定。 捷报闻,封焦琏新兴伯、瞿式耜临桂伯,其余各进秩有差。 瞿式耜请王返全州,不听;不久又请还桂林,已许之。 秋八月,武冈破,王由靖州借蛮道(少数民族地区小路)到达柳州,大学士吴炳死难。 十一月,大兵自湖南逼全州,何腾蛟督兵分战,诸将连营绵亘三百里,拒却之。 不久梧州复破,王正在象州,欲走南宁;诸臣谏阻,遂于十二月还居桂林,以严起恒并为大学士。 次年戊子年(1648)二月,南安侯郝永忠驻桂林,与城外团练兵相恶,尽破水东十八村,杀戮无数,且与瞿式耜构难;瞿式耜极力调停以安。 郝永忠移驻兴安,与大兵战于灵川败绩,奔还桂林,请王当晚西迁;瞿式耜争留,不可。 左右皆请速驾车,他又力争,说:"督师(何腾蛟)在楚,警报未至,宜候其还;背城借一(决一死战),胜负犹未可知。 若以走为上策,则何地不危!" 王说:"卿不过是要我死社稷罢了!" 瞿式耜泣下沾衣。 夜半,王刚启行,郝永忠即四面纵火大掠;捶杀太常卿黄太元。 瞿式耜家也被劫掠,家人假借何腾蛟令箭,才得出城。 日中,赵印选诸营自灵川至,也大掠,城内外如洗;郝永忠走柳州,赵印选等走永宁。 次日,瞿式耜救灭余烬,安抚远近;焦琏及胡一青、周金、汤兆佐诸镇兵皆至,何腾蛟所部军也到。 三月,大兵闻变亟来袭,抵北门;瞿式耜乃与何腾蛟督诸将拒战,获全。 遣使赴南宁慰问三宫(太后、皇后、太子)起居;王始知瞿式耜无恙,为之泣下。 赐金印一枚,文曰"精忠贯日"。 及金声桓、李成栋皆据地归附,李成栋具表请王赴广州。 瞿式耜虑其挟王自专如刘承胤故事,力请还桂林;上疏说:"驾若东幸,军中将帅会说朝廷乐于新复之地,李成栋也有邀驾之嫌。 号令既远,人心涣散,臣不能制啊!" 再疏,令检讨蔡之俊往迎;又疏,令给事中蒙正发往迎。 都不报,王竟由南宁移驻肇庆。 李成栋上疏称:"瞿式耜是拥戴元勋,不宜久在外,请召还!" 使者数度到来。 瞿式耜因而辞官乞骸骨,不许;遂以国事让与李成栋,自己请留守桂林。 十一月,永州、宝庆、衡州相继恢复。 立即上疏说:"机会可乘,请仍还桂林,图出楚之计。" 不纳。 庆国公陈邦傅守浔州,自称世代镇守广西,欲比黔国公(沐氏世守云南)之例;瞿式耜劾之。 广西巡抚鲁可藻自署衔为"巡抚两广";瞿式耜也上奏驳斥。 瞿式耜身在外地,凡政有缺失,必论谏;曾说:"臣与主上患难相随、休戚与共,较他臣不同。 一切大政,自当与闻。 王为褒纳。 当时李成栋之子李元胤专朝政,颇知敬礼瞿式耜;如袁彭年、丁时魁、金堡辈都相倚附。 己丑年(1649)春正月,丁时魁辈逐朱天麟,不想何吾驺为首辅,召瞿式耜入阁办事,以文渊阁印交他;他始终不入。 不久,何腾蛟在湘潭被执,李成栋、金声桓都败亡,国势大危。 夏六月,以戎政张同敞总督各路军马。 秋九月,大清命定南王孔有德(清军统帅)抵衡州,张同敞驰赴全州御敌;这是依从瞿式耜之请。 庚寅年(1650)春正月,南雄破,罗成耀遁逃;韶州也失。 王惧,西走梧州。 瞿式耜驰疏请留;不听。 当时清军统帅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久屯江西吉安府,惠潮道李士琏、镇将郝尚忠密往投诚,引他们入龙虎关;瞿式耜飞章入告。 而朝士正结党相争,尚书吴贞毓等疏劾袁彭年等"五虎"把持朝政、罔上行私;都被下锦衣卫狱。 瞿式耜闻之,上疏共七次,极力申救。 又因胡执恭擅封孙可望,上疏请斩之。 以上都不报。 秋九月,全州破;开国公赵印选居桂林,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守榕江,都惶惧不出,大兵遂入严关(今广西兴安西南)。 十月,胡一青、王永祚都赴桂林领饷,榕江一带遂成空营;大兵深入。 十一月初五,瞿式耜檄赵印选出城为战守之计,不应;再催他,则举家逃走。 胡一青及武陵侯杨国栋、绥宁伯蒲缨、宁武伯马养麟等驰出小路收拢兵马,兵自溃;于是各自逃去。 王永祚迎降,城中空无一卒。 瞿式耜端坐府中,家人也散去;总兵戚良勋牵二骑来,请他乘马速走以图后计,坚决不许。 说:"你去就去;我去不过多活几日。 自古至今,谁不死呢!" 戚良勋于是离去。 不久,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入见说:"事急了,将怎么办!" 瞿式耜说:"封疆之臣,此身能往哪里! 你没有留守之责,何不离去!" 张同敞说:"死就同死罢了。" 于是呼酒对饮。 四顾茫然,只有一老兵侍候;命急召中军徐高。 徐高到,把敕印交给他,嘱他星夜驰送王。 当晚,两人秉烛危坐。 黎明,有数骑进来;瞿式耜说:"我两人待死久矣!" 一同随他们出。 抵达清军大营,见定南王孔有德。 孔有德举手说:"哪位是瞿阁部先生?" 瞿式耜说:"我就是。 城既陷,只求一死!" 孔有德说:"我决不杀忠臣,阁部勿自苦! 我掌兵马、阁部掌粮饷,一如前朝旧例。" 瞿式耜说:"我是天朝(明朝)大臣,岂能与你供职!" 孔有德说:"我且是先圣(孔子)后裔;为形势所迫,才至于今日。 阁部何必太执拗!" 张同敞厉声说:"你不过是毛文龙手下走卒罢了,勿辱先圣!" 孔有德又惭又怒,叱令捆绑他。 瞿式耜说:"这位是宫詹司马张某(张同敞,官至詹事、兵部侍郎),来与我同死者,不可辱!" 于是命释缚,还其衣冠;命他坐。 瞿式耜坚请死;孔有德遣官守护,居于别第。 劝他剃发,不可;令他为僧,也不可。 他说:"做僧人是剃发的开端。 发短命长(头发剃短而性命苟长),我不做!" 两人每日赋诗唱和,得百余首。 到闰十一月十七日,将就刑,从容整肃衣冠,向南再拜毕,至风洞山下(桂林)饮刃而死。 张同敞是大学士张居正之孙;有文武之才。 每战,常跃马独出为诸将先。 年四十无子,妻早卒;萧然一榻而已。 至此,一同被杀。 《摭遗》说:瞿留守(瞿式耜)任台谏(给事中)时,矫矫树名,搏击权豪,大臣多畏其口。 曾称颂杨涟、魏大中、周顺昌为"清中之清、忠中之忠",三人遂得赐谥。 陈时务七事:起废不可不核、升迁不可不渐、会推不可不慎、谥典宜严、刑章宜饬、论人宜审、附珰者(依附宦官者)宜区分;又极论馆选(翰林院庶吉士考试)奔竞之弊,请皇帝临轩亲试。 待将定"逆案"(魏忠贤阉党案),请尽发红本(内阁密揭),按其情罪轻重。 皇帝多嘉纳。 桂林殉节之日,天大雷电,空中震击三次;远近称异。 当时金堡已剃发为僧,名澹归;上书定南王,乞收葬瞿、张二人遗骸,不报。 后有原御史姚端、吴江人杨艺(即后文"杨二痴")、阳羡(今江苏宜兴)僧人清凝,密具衣冠殓之,葬于北郊之原。 堵胤锡。堵胤锡字仲缄,无锡(今江苏无锡)人。 崇祯丁丑年(1637)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迁郎中。 外授长沙知府;山贼扰境,督乡勇破灭之,又杀醴陵(今湖南醴陵)贼首,遂以知兵闻名。 福王授湖广参政,分守武昌、黄州、汉阳。 左良玉举兵,总督何腾蛟奔长沙;令堵胤锡代理湖北巡抚事,驻常德。 唐王立,拜右副都御史,实授巡抚。 李自成死,众推其兄子李锦为主,奉自成妻高氏及高弟高一功骤至澧州(今湖南澧县),说要乞降,号称三十万众;远近大震。 堵胤锡议招抚,何腾蛟也驰檄至;于是亲入其营,开诚慰谕,称诏赐高氏命服(命妇礼服),赐李锦、高一功蟒袍玉带金银器,厚犒其军,都踊跃拜谢;在军中宴饮,以忠孝大义数千言开导。 次日,高氏出来拜谢,对李锦说:"堵公是天人啊;你不可负他!" 别部田见秀、刘汝魁等也来降。 唐王大喜,告庙。 加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制其军。 手书奖劳李锦,赐名"赤心",授御营前部左军;高一功赐名"必正",为右军:并挂龙虎将军印,封列侯。 其他部帅封赏有差,号其营为"忠贞"(忠贞营)。 封高氏为贞义夫人,赐珠冠彩币;命有司建牌坊,题曰"淑赞中兴",嘉奖甚至。 堵胤锡遂与李赤心等深相结纳,倚以自强。 不久袁宗第、刘体仁诸营先归何腾蛟者,也引与赤心合,众日益盛。 堵胤锡因粮草难继,令散处江北就食。 次年丙戌年(1646)正月,何腾蛟大举,期与诸军尽会于岳州。 独李赤心先至,其余都逗留;终不能进。 永明王立,进兵部尚书,总制如故。 丁丑年(年份有误,此时当为己丑年1649,照录)春,王令李赤心等攻荆州;一个多月后大兵来援,赤心等大败,步行入蜀(四川),数日不得食。 于是散入施州卫(今湖北恩施),声称到湖南就食。 当时王在武冈,刘承胤惧被赤心吞并,计非堵胤锡不能驾驭,乃加东阁大学士,封光化伯,赐剑许便宜从事。 刘承胤想杀何腾蛟,堵胤锡疏劾其罪。 八月,武冈破,宝庆、常德、辰州(今湖南沅陵)、沅州(今湖南芷江)俱失。 堵胤锡走永顺土司(今湖南永顺)。 不久赴贵阳,抵遵义,向皮熊、王祥乞师;又入施州,请忠贞营军。 适逢楚宗人朱容藩伪称"监国天下兵马副元帅",擅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御史(原文"御吏"当作"御史",照录)钱邦芑传檄讨之。 戊子年(1648)正月,堵胤锡见朱容藩,责以大义,晓喻利害,檄其党。 不久,金声桓、李成栋据地归附;于是马进忠、王进才、李赤心、高必正等乘机取常德、桃源、澧州、临武、益山(当作"益阳",照录)、道州、靖州、荆门、宜城诸州县,马进忠、李赤心、高必正等都封公。 堵胤锡与马进忠有嫌隙,令李赤心、高必正争其所取常德之地。 马进忠怒,尽焚房舍而去。 李赤心等至,见空城,弃之;引兵而东。 所至守将都烧营弃城走,湖南所复州县为之一空。 堵胤锡乃率李赤心等入湘潭,期与何腾蛟会;何腾蛟后至。 己丑年(1649)正月,何腾蛟在湖南被执,诸军遂散。 李赤心等溃于茶陵(今湖南茶陵),由道州走广西,沿路剽掠。 堵胤锡与胡一青守衡州;不久也战败,走桂阳(今湖南郴州)。 当初,李赤心等入广西龙虎关,守将曹志建厌恶其淫掠,并厌恶堵胤锡。 有人说堵胤锡将召忠贞营图谋曹志建,曹志建更恨;当夜发兵围之,杀其从者千余人。 堵胤锡及子逃入富川(今广西富川)瑶峒,曹志建急索;瑶人惧,暗中把堵胤锡交给监军道何图复。 何图复送他,辗转(间关)到达梧州。 当时王在肇庆,遣大臣严起恒及刘湘客来安抚忠贞将士;到时李赤心已走宾州、横州之间,于是载堵胤锡去谒王。 而曹志建迁怒何图复,诱杀他,满门俱尽。 当时马吉翔与李元胤都专权,各树党羽;堵胤锡到,与马吉翔交欢,激李赤心等东来与李元胤为难。 移书桂林留守大学士瞿式耜,托言奉密敕,令与他共同对付李元胤(原文"素"疑为"图"之误,照录)。 王闻之,颇不悦。 李元胤党丁时魁、金堡又论他丧师失地,于是令他总统兵马,移驻梧州。 后自以李赤心等不足恃,想远结孙可望为强援,矫诏封孙可望为平辽王;不久赴浔州。 十一月,自恨(悔恨)发病而死。 追赠浔国公,谥"文忠"。 《摭遗》说:君子守经行权(守常道而行权宜),处于离乱崩摧之世,原本不可执以常论。 然而观堵总制(堵胤锡)之所为,不能没有异议。 在他得赐剑、许便宜行事之后,曾疏请空敕百道,自铸印信,颁给秦中(陕西)诸路起兵者;这是专擅。 先前澧州受降之日,称诏赐高氏命服、赐李锦与高一功蟒玉金银器;"称诏"云云,就是矫诏。 然而此矫与此专,还可说是迫于疆场形势。 不久与马进忠交恶,为快一己之私,令"忠贞"之众争其城,终致诸将所复土地、人民焚弃一空,全楚大局从此决裂。 最后又附党构难、假敕为间,妄树强援;"珼诏与封"(原文"珼"疑为"矫"之误,照录,指假托诏命与封爵),又作何说? 虽至自恨发病而死,而其罪已不可逃避(莫逭)了。 《春秋》责备贤者;我对堵公不能不进一词,曰"谲"(诡诈)。 李赤心既受官职,上书疏时仍称李自成为"先帝"、高氏为"太后";堵总制反而与他亲昵,竟不能进一言规劝! 有明之世,闯乱天下历时二十年,君国沉沦,湖山碎裂;待至皇朝(清朝)应运而生,绥定万邦,不到一年(岁星未周)闯贼已在九宫山被斩首。 他的妻子、侄子,本是给谏金道隐(金堡,字道隐)所谓"国仇";当时抚之固然不容己,亲昵他们怎么可以呢? 牌坊题字必曰"淑赞中兴",也该想想"中兴"之颂是因何而起的啊! 金道隐(金堡)责备堵总制说:"劳则有之,功于何有(劳苦是有,功劳在哪里)!" 也未始不是确论;何况还有失地丧师之咎在。 吴炳、侯时伟(当作"侯伟时",照录)。吴炳,宜兴(今江苏宜兴)人。 万历丙辰年(1616)进士;授蒲圻(今湖北赤壁)知县,历官江西提学副使。 江西失,流寓广东。 永明王召之,擢为礼部右侍郎。 从王至桂林,令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入直,仍掌部事。 又从至武冈;警报至,王仓卒奔靖州,命吴炳扈从世子出走城步(今湖南城步),吏部主事侯伟时也随行。 侯伟时是公安(今湖北公安)进士,历官考功司主事。 到达时,城已失,同被大兵所获。 劝他们降,不屈。 押送衡州,吴炳不食,自尽于湘山寺。 侯伟时补官才数月,也死难。 焦琏。焦琏字国器,山西人。 他年少时,精悍绝有力。 初隶征蛮将军杨国威部下。 崇祯癸未年(1643),献贼(张献忠)陷湖广,永明王(时为桂王世子)被贼所执,囚于道州(今湖南道县)。 焦琏率兵至,逾城入狱破械救出他。 适逢王因惊恐致病不能行走,焦琏背他登城,手持短兵器一跃而下,轻捷如飞;贼疑惧不敢逼,于是急趋渡河脱险。 王感念其德。 乙酉年(1645),瞿式耜巡抚广西,巡行至苍梧(梧州);朱亨嘉反,率兵执瞿式耜,令他换朝服来见。 瞿式耜不从,以兵胁迫也不动;于是夺其敕印,用小艇载回桂林,幽禁之。 适逢总督丁魁楚遣将赵千驷、严遵诰、马吉翔、陈邦傅合兵邀击,当时杨国威为朱亨嘉主将,偕焦琏等来救。 焦琏与瞿式耜素相友善,于是从幽禁处暗中结纳他。 当时守城者都是焦琏的兵,密约陈邦傅缒城而入,擒朱亨嘉及杨国威,押送福州,乱遂定。 丙戌年(1646),永明王立,擢焦琏为参将。 丁亥年(1647),瞿式耜以大学士留守桂林,焦琏在城下连战。 当时尚书鲁可藻与瞿式耜协力御敌,焦琏叹道:"文官如此,何敌不克。 徒然让我们这些武夫愧死罢了!" 后来与刘承胤兵主客不和,纵掠而去,退屯昆阳(地名,照录)。 不久率部克复阳朔、平乐,累功封新兴伯。 不久移驻南宁,训练士卒,屡著战功,晋爵至宣国公。 到辛卯年(1651)秋九月,陈邦傅以浔州叛,诱他降;不屈,自刎而死。 《摭遗》说:当时平乐守将朱闵如,临桂(今广西桂林)人;官左军都督,挂镇西将军印,婴城坚守。 大兵至,城破;向南再拜,先杀其妻、子,随即自刎。 清远卫指挥(原文"指麾"当作"指挥",照录)白常灿,本卫(清远卫,今广东清远)人。 陈邦傅既降附(清),率兵至;白常灿初不知其已叛,迎他。 陈邦傅劝他降,他大怒,当即唾其面,骂不绝口。 于是死于乱刃之下。 【补注】杨二痴,是瞿文忠公(瞿式耜)幕下之客。 少年落魄,性戆直;能说人吉凶(休咎),颇多应验。 而言词无所忌讳,好当面质问人。 人视为痴,故自署"二痴"。 终因与人合不来,辞别留守而去。 顺治六年己丑(1649,原文作"已丑",照录)、永明王在肇庆称永历二年(当为永历三年,照录)春二月,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统师入湘潭,督师大学士何公腾蛟被执殉节,遂传檄至粤。 粤中总督张公同敞督师防御,新宁伯赵印选驻全州、兴宁伯胡一青驻永州、新兴侯焦琏驻阳朔,而留守大学士瞿公式耜守桂林,居中调度。 至顺治七年庚寅(1650)冬十一月,清军破永州及全州,直抵灵川,入严关。 诸将都扬帆(原文"扬去",照录)离去,张同敞于是乘夜独自泅渡漓江入城见留守,相对而泣,誓同死。 清兵至,被执。 当时杨二痴还在粤中,把瞿留守的家属藏匿起来。 事发,一同被执,言语不逊;定南王以他为义,置之不问。 留守死,杨二痴穿衰绖(丧服),肩背间挂满纸钱,行走时𡨧𡨧有声(原文"𡨧𡨧",象声词,照录),向军门(清军统帅府)号哭三个月。 凡遇见戴缨帽、穿靴、着短后衣(清军装束)出来的人,就叩头请转达,请收殓故主骸骨。 定南王闻之,说:"义啊! 有这样的门客,不愧为忠良了。" 于是把张同敞的尸首一并交给他安葬。 杨二痴名萟(杨艺),字硕文,原明朝诸生,吴江(今江苏吴江)人。 瞿文忠公之孙瞿昌文,著有《粤中纪事》;方检讨密之(方以智,字密之)以长歌题其后。 瞿昌文于戊子年(1648)冬腊月自吴地启程,到次年己丑年(1649)盛夏才抵达桂林。 远道零丁,孤城危迫,可借此补记载之所不及。 歌中说:"我读《粤行纪》,长歌三四阕;此事入青史,金石可以锲刻。 中兴赖留守(瞿式耜),功高齐嵲屼(巍峨高山,原文"𡽱嶪",照录)。 浮海而来的公孙(瞿昌文,文忠之孙),公孙诚是人杰。 自从巡抚粤军(瞿式耜巡抚广西),国家悲危臲■〈隉,木代阜〉(动荡不安;原字缺,照录)。 卷地风波腾起,陵谷变为凹凸(沧海桑田)。 五年田园倾覆,支撑措置只剩狭窄窘迫。 省亲代父母之劳,望云思亲眼欲裂(抉,挖出)。 伶仃一介书生,艰难愁步履蹩躠(原文"蹩𨇨",照录,跛行貌)。 孤身万余里,出门何其决绝! 戊子年腊月初一,从此身负羁绁(束缚)。 适有刘文华,备舟相携带。 吹箫算作盘缠(资斧),囊中不满三锊(重量单位,喻钱少);南屏叩访老僧,倾囊资助行装("行襒",原文如此,照录)。 蒿坝脱绿林(盗贼)之险,天台遭雨雪。 两足冻入骨髓,五更犹凛冽。 乘夜冲破毒雾,(原文"文此",照录)在此裹带麦糈(干粮)。 十日见到瓯城(温州),在旅舍中匆匆相逢。 同盟赵秋屋,先已过东浙。 接得父母(高堂)来信,回顾忧心惙惙。 刘君(刘文华)归去取资,清晨拾柴自燃。 又畏关卡津渡,缩首苦于烈日中暑(日暍)。 喜遇新安(徽州)商人,如鱼相濡以沫(煦沫)扶持孤孑。 因入沙埕关(在今福建福鼎),里巷之人俨然巾栉(衣冠整齐)。 便附安海(今福建晋江安海)之船,火长(船上领航者)望中似见轻蔑("蔑",原文如此,照录)。 昏暗(晻霭)中的高州,音信尘迹自海外断绝。 石井(今福建南安石井)又开帆,黑洋(黑水洋)风暴颲烈。 波涛撼动天地,喧豗(轰鸣)使心胆俱裂。 悲啸惊动蛟龙,沉影(汨影)令人叹鱼鳖。 河伯真望洋兴叹,《海赋》所言信然("塽泐",原文如此,照录)。 幼安(管宁,字幼安)能从容渡海,恭祖(邴原,字恭祖)免于蹉跌。 仗庇东北风,正舵(柁)救漂流("漂潎",原文如此,照录)。 得泊吴州港(温州),陆路有前车之辙。 五月至苍梧(梧州),翘首望鹳鸣于垤(蚁冢,喻将雨,思亲之典)。 觅船叩问郡守,从藩臬(布政使、按察使)处探听消息。 讹传桂林省城,烽燧正被侵轶(敌情逼近)。 赵子(赵秋屋)请先行,在郡斋休息疲惫(原文缺字"■〈忝,艸代二〉",照录)。 次日绣衣(御史,指当局)相请,衣衫褴褛羞于呐呐(说话迟钝)。 才得见王父(祖父瞿式耜)书信,绸缪桑土("桑士"当作"桑土",《诗经》"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照录)之念彻底。 整衣催舟楫,水涨溢出堤埒(堤岸)。 一夜水涨三十丈,城门市井被淹没("棖楔",门框,照录)。 突然拥来控弦之兵(清军),汹汹掳掠如草寇。 蛇豕(喻叛乱者)荡覆神州,荼毒之余还有孽种。 避焰向封川(今广东封开),徒步奔走急促颠蹶。 小道通临贺(今广西贺州),茅檐仿佛楼橹(望楼;原文"楼𡏝",照录)。 荒村久畏兵祸,柴门半关(扃鐍)。 盛暑在赤日下喘息;雨汗夹杂流歠(饮水)。 于是抵达昭江郡(平乐,今广西平乐),脚上厚茧(重趼)力气已竭。 桂林听说孙子来,倚门望到日昳(午后);祖母更加焦愁,病中屡次惊瞲(惊视,原文"惊瞲",照录)。 岂料在大墟(地名,照录)就遭此永诀! 闻言仰天号哭,奔驰探视("趹",奔跃,照录)。 到达后拜见王父(祖父,时已殉难,拜其灵),身披齐衰麻绖(丧服)。 千行泪又万语,左右的人都跟着呜咽。 援笔记述其事,其中曲折甚多。 我叹公孙(瞿昌文)来此,《春秋》当大书特书!" 按:己丑年(1649)自湘潭何忠烈公(何腾蛟)失事,援师李成栋也败亡,国势大危。 当时桂林震动,从诗中可见日夜彷徨之状。 读此,更足以证明瞿留守的勋劳,实与何忠烈之守楚、史忠正(史可法)之守扬州可以并勒碑铭。 《岭表纪年》载留守身后事,于义士杨(杨二痴)之外,还有御史姚端、阳羡僧人清凝。 待续考。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篡目錄粵中閣輔留守從難諸臣列傳瞿式耜張同敞堵胤錫吳炳侯時偉焦璉朱閔如、白常燦附瞿、堵勛名,當時並駕;然一則晉文、一則齊桓也。

文忠於蒼梧力定禍亂、於桂林力保危疆,初不以定策自矜,而翻受李成棟之間。

至獨請留守,其皦然大節,直貫存亡也。

惟於五虎頗事標榜;及其敗,而疏救凡七上,又具密揭封進太妃力為之護。

此正賢者之過,不必以之為諱。

彼堵總制者,固有收輯忠貞之勞、捍衛嶺表之績;雖名與何齊,實功出瞿下。

矧夫忠君愛友之道,留守則一於至誠,總制則概以權術:真迥乎其不侔者已。

全氏題「嶺表紀年」謂瞿僕周文、顧成之橫,至比之江陵之游七。

周文死,顧成官至錦衣僉事。

此亦當時勛鎮之氣習,要不足怪耳。

列傳七瞿式耜張同敞瞿式耜字起田,常熟人;禮部侍郎景淳孫、湖廣參議汝說子也。

萬曆丙辰進士;授吉安、永豐知縣,有政聲。

天啟元年,調繁江陵;永豐民乞留,命再任,以憂歸。

崇禎元年,擢戶科給事中;多所建白,輒當帝意。

為禮部侍郎錢謙益門下士;後會推閣臣,謙益以同官周延儒方蒙眷注,慮並推則己絀,謀沮之,授意式耜言於當事者擯延儒弗推,而列謙益名第二。

溫體仁發其難,延儒助之;因奪謙益官閑住,式耜坐貶。

復以貴州布政使胡平表不謹罷職,式耜薦舉不實,再貶二秩;遂廢於家。

常熟奸民張漢儒希體仁指,訐謙益、式耜貪肆不法;體仁主其議,逮下獄。

巡撫張國維、巡撫路振飛交章白其冤,不聽。

及兩人就獄,體仁已去位;從末減,削謙益籍,式耜得贖徒。

甲申八月,福王起其官,授應天府丞;尋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廣西。

明年夏,甫抵梧州,聞南都亡。

靖江王亨嘉據桂林謀僭號,式耜與中軍焦璉謀檄調思恩參將陳邦傅以兵助,密止狼兵勿應亨嘉調。

亨嘉至梧,乃劫式耜幽之桂林,取其敕印。

初,式耜有立桂恭王長子安仁王由𣜬之議;及唐王監國,且謂倫序不當,不奉表賀。

至是,自幽所遣使往朝,並乞援。

適亨嘉為丁魁楚所攻,勢窘甚,遂釋式耜。

式耜既出,立召邦傅、璉等共圖之。

即執亨嘉送福州,亂定。

唐王擢為兵部右侍郎,協理戎政。

尋以晏日曙來代,乃退居廣東。

丙戌九月,汀州破,唐王已及於難,式耜與總督丁魁楚、前兵部尚書呂大器、李永茂等會議立君;首稱永明王賢,當立。

遂自梧州迎至肇慶,以十月十五日壬午監國。

魁楚、大器並為大學士;式耜為吏部右侍郎兼內閣學士,掌銓事。

頃之,贛州敗報至,司理監太監王坤迫王還梧州。

時坤擅權恣肆,銓政、軍務任意顛倒。

吏科給事劉鼒抗疏糾之,忤旨;式耜論救,乃免。

十一月,唐王弟聿𨮁為蘇觀生立,據廣州;此中監國之詔未達而彼中登極之詔先頒矣。

式耜遂與魁楚定謀,迎王還肇慶,以正位號。

遣兵科給事章耀往諭之,章為觀生所殺;復命兵部侍郎林佳鼎督師出,與廣州兵遇於三水,全軍覆沒,佳鼎及僉事夏四敷俱死之。

十二月望日,我大清命總兵官李成棟襲破廣州,擒聿𨮁,肇慶震動;式耜請守峽口,王坤難之,促王出奔。

爭之不可,遂乘輕舟上西峽;及式耜趨至,王已越梧而西。

丁亥正月,大兵下肇慶、逼梧州,巡撫曹曄具款降。

王將走依何騰蛟於湖廣,式耜乃激切疏言:『半年之內,三、四播遷,兵心、民心無不惶惑。

王留則粵留,王去則粵亦去。

今日之勢我進一步,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人來亦速一日。

若去而弗守,愚者亦知其拱手送之矣!

』時呂大器、丁魁楚、王化澄等皆棄王去,止式耜與吳炳、吳貞毓跋涉相從王由平樂達桂林。

二月,以吳炳為大學士;式耜肅殿陛、飭守御,請都於此。

魁楚兵屯岑溪;大兵招之,不從。

水陸設伏,戰於藤江;魁楚中箭死。

李成棟既定廣東,分兵將趨桂林;王亟走全州。

式耜極以桂林形勢開陳,不納。

因自請留守,與城存亡;許之。

進文淵閣大學士兼吏、兵二部尚書,賜劍便宜從事。

平樂、潯州相繼破,桂林危甚;總督侍郎朱盛濃、巡按御史辜延泰、布政使朱盛𤂂、副使楊垂雲、知府王惠卿以下皆遁走,惟式耜與通判鄭國藩、縣丞李世榮、都司林應昌、李當瑞、沉煌在焉。

三月,大兵至桂林;援將焦璉遇之,戰卻之。

五月,李成棟薄城下,以數十騎突入文昌門,登城樓瞰式耜公署。

急令焦璉、白貴、白玉等開城出戰,馬之驥隔江發大炮以助聲勢,成棟引退。

已而別有一路由慄木嶺來,之驥突出逆戰,追奔數十里,自是桂林獲全。

當城守時,式耜親立矢石中,與士卒同甘苦。

積雨城壞,吏士無人色;式耜壘石補闕,督守自如。

俄以援兵索餉,括庫且不足;式耜妻邵,捐簪珥助之,人故無叛志。

焦璉時已擢參將。

初,永明王居藩服,賊陷衡州,奔粵西;中途被執,璉率眾攀城破械救諸出。

王病,璉復背負以趨:王故念此德之也。

城守最力;既以所部主客不和,嘩而走,城幾破。

會陳邦彥攻廣州,大兵遂東。

璉亦復陽朔及平樂,邦傅亦由潯合兵復梧州,粵勢麤定。

捷聞,封璉新興伯、式耜臨桂伯,餘各進秩有差。

式耜請王返全州,不聽;尋又請還桂林,已許之。

秋八月,武岡破,王由靖州假蠻道以達柳州,大學士吳炳死之。

十一月,大兵自湖南逼全州,何騰蛟督兵分戰,諸將連營亙三百里,拒卻之。

已梧州復破,王方在象州,欲走南寧;諸臣諫阻,遂以十二月還居桂林,以嚴起恆並為大學士。

明年戊子二月,南安侯郝永忠駐桂林,與城外團練兵相惡,盡破水東十八村,殺戮無算,且與式耜構難;乃力為調停以安。

永忠移駐興安,與大兵戰靈川敗績,奔還桂林,請王即夕西徇;式耜爭留,不可。

左右皆請速駕,又力爭之;曰:『督師在楚,警報未至,宜候之還;背城借一,勝負猶未可知。

若以走為策,則何地不危!

』王曰:『卿不過欲予死社稷爾!

』式耜泣下沾衣。

夜半,王甫行,永忠即四面縱火大掠;捶殺太常卿黃太元。

式耜家亦被劫敓,家人矯騰蛟令箭,始出城。

日中,趙印選諸營自靈川至,亦大掠,城內外如洗;永忠走柳州,印選等走永寧。

明日,式耜救息餘燼,安撫遠近;焦璉及胡一青、周金、湯兆佐諸鎮兵皆至,騰蛟所部軍亦至。

三月,大兵聞變亟來襲,抵北門;乃與騰蛟督諸將拒戰,獲全。

遣使赴南寧慰問三宮起居;王始知式耜無恙,為之泣下。

賜金印一,文曰「精忠貫日」。

比金聲桓、李成棟皆據地內附,成棟具表請王赴廣州。

式耜慮其挾王自專如劉承胤事,力請還桂林;疏言:『駕若東幸,軍中將帥謂朝廷樂新復之土,成棟亦有邀駕之嫌。

號令既遠,人心渙散,臣不能制也!

』再疏,令簡討蔡之俊往迎;又疏,令給事中蒙正發往迎。

俱不報,王竟由南寧移駐肇慶。

成棟疏稱:『式耜擁戴元勛,不宜久在外,請召還!

』使者數至。

式耜因辭乞骸骨,不許;遂以國事讓成棟,己請留守桂林。

十一月,永州、寶慶、衡州相繼恢復。

即疏言:『機會可乘,請仍還桂林,圖出楚計。

』不納。

慶國公陳邦傅守潯州,自稱世守廣西,欲如黔國公例;式耜劾之。

廣西巡撫魯可藻自署銜為巡撫兩廣;亦奏駁之。

式耜身在外,凡政有所闕,必論諫;嘗曰:『臣與主上患難相隨、休戚與共,較他臣不同。

一切大政,自得與聞。

』王為褒納。

是時,成棟子元胤專朝政,頗知敬禮式耜;如袁彭年、丁時魁、金堡輩咸相倚附。

己丑春正月,時魁輩逐朱天麟,不欲何吾騶為首輔,召式耜入直,以文淵閣印畀之;終不入。

未幾,騰蛟被執湘潭,成棟、聲桓俱敗沒,國勢大危。

夏六月,以戎政張同敞總督各路軍馬。

秋九月,大清命帥定南王孔有德抵衡州,同敞馳赴全州為御;從式耜之請也。

庚寅春正月,南雄破,羅成耀遁;韶州亦失。

王懼,西走梧州。

式耜馳疏請留;不聽。

時我帥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久頓江西之吉安府,惠潮道李士璉、鎮將郝尚忠密往投誠,導之入龍虎關;式耜飛章入告。

而朝士方植黨相角,尚書吳貞毓輩疏劾袁彭年等五虎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皆下錦衣衛獄。

式耜聞之,疏凡七上,申救備至。

又胡執恭之擅封孫可望也,疏請斬之。

皆不報。

秋九月,全州破;開國公趙印選居桂林,衛國公胡一青、寧遠伯王永祚守榕江,皆惶懼不出,大兵遂入嚴關。

十月,一青、永祚俱赴桂林領饟,榕江一帶遂為空壁;大兵入益深。

十一月五日,式耜檄印選出城為戰守計,不應;再趣之,則盡室逃。

一青及武陵侯楊國棟、綏寧伯蒲纓、寧武伯馬養麟等馳出小路勒兵,兵自潰;乃各逃去。

永祚迎降,城中空無一卒。

式耜端坐府中,家人亦散;總兵戚良勛操二騎至,請乘之速走為後圖,堅弗許。

曰:『爾去則去;我去不過多活幾日。

自古至今,誰不死者!

』良勛乃去。

俄,總督張同敞自靈川回,入見曰:『事急矣,將奈何!

』曰:『封疆之臣,身將焉往!

子無留守責,盍去諸!

』同敞曰:『死則俱死耳。

』乃呼酒對飲。

四顧茫然,祗一老兵侍;命急召中軍徐高。

高至,以敕印付之,屬星馳送王。

是夕,兩人秉燭危坐。

黎明,有數騎進;式耜曰:『吾兩人待死久矣!

』偕之出。

抵大營,見定南王孔有德。

有德舉手曰:『誰為瞿閣部先生?

』式耜曰:『某是也。

城既陷,惟求一死!

』有德曰:『吾斷不殺忠臣,閣部毋自苦!

吾掌兵馬、閣部掌糧饟,一如前朝事。

』曰:『某為天朝大臣,豈與汝供職!

』有德曰:『吾且先聖裔;勢會所迫,以至今日。

閣部何太執!

』同敞厲聲曰:『爾不過毛文龍下走耳,毋辱先聖!

』有德慚且怒,叱縛之。

式耜曰:『此宮詹司馬張某,來與我同死者,不可辱!

』遂命釋縛,還其衣冠;命之坐。

式耜堅請死;有德遣官守護,居於別第。

勸令薙發,不可;令為僧,亦不可。

曰:『為僧者薙發之漸。

發短命長,我不為也!

』兩人日賦詩倡和,得百餘首。

至閏十一月十有七日,將就刑,從容肅衣冠,南向再拜訖,至風洞山下飲刃死。

同敞,大學士居正孫;有文武才。

每戰,輒躍馬獨出為諸將先。

年四十無子,妻早卒;蕭然一榻而已。

至是,並見殺。

《摭遺》曰:瞿留守居臺諫日,矯矯樹名,搏擊權豪,大臣多畏其口。

嘗頌楊漣、魏大中、周順昌為清中之清、忠中之忠,三人遂得賜謚。

陳時務七事,言起廢不可不核、升遷不可不漸、會推不可不慎、謚典宜嚴、刑章宜飭、論人宜審、附璫者宜區分;又極論館選奔競之弊,乞臨軒親試。

比將定「逆案」,請盡發紅本,準其情罪輕重。

帝多嘉納。

桂林殉節日,天大雷電,空中震擊者三;遠近稱異。

時金堡已薙發為僧,名澹歸;上書定南,乞收瘞瞿、張二人遺骸,不報。

後有故御史姚端、吳江楊藝、陽羨浮屠清凝,密具衣冠殮之,葬於北郊之原。

堵胤錫堵胤錫字仲緘,無錫人。

崇禎丁丑進士;除南京戶部主事,遷郎中。

外授長沙知府;山賊擾境,督鄉勇破滅之,又殺醴陵賊渠,遂以知兵名。

福王授湖廣參政,分守武昌、黃州、漢陽。

左良玉稱兵,總督何騰蛟奔長沙;令胤錫攝湖北巡撫事,駐常德。

唐王立,拜右副都御史,實授巡撫。

李自成死,眾推其兄子錦為主,奉自成妻高氏及高弟一功驟至澧州,言欲乞降,號眾三十萬;遠近大震。

胤錫議撫之,騰蛟亦馳檄至;乃躬入其營,開誠慰諭,稱詔賜高氏命服,錦、一功蟒玉金銀器,厚犒其軍,皆踴躍拜謝;就軍中宴之,導以忠孝大義數千言。

明日,高氏出拜,謂錦曰:『堵公,天人也;汝不可負!

』別部田見秀、劉汝魁等亦來降。

唐王大喜,告廟。

加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制其軍。

手書獎勞李錦,賜名「赤心」,授御營前部左軍;一功賜名「必正」,為右軍:並掛龍虎將軍印,封列侯。

他部帥封賞有差,號其營曰「忠貞」。

封高氏貞義夫人,賜珠冠彩幣;命有司建坊,題曰「淑贊中興」,嘉獎甚至。

胤錫遂與赤心等深相結,倚以自強。

已而袁宗第、劉體仁諸營先歸騰蛟者,亦引與赤心合,眾日益盛。

胤錫以芻糧難繼,令散處江北就食。

明年丙戌正月,騰蛟大舉,期與諸軍盡會岳州。

獨赤心先至,餘皆逗遛;卒不能進。

永明王立,進兵部尚書,總制如故。

丁丑春,王令赤心等攻荊州;月餘大兵來援,赤心等大敗,步走入蜀,數日不得食。

乃散入施州衛,言就食湖南。

時王在武岡,劉承胤懼為赤心所並,計非胤錫不能御,乃加東閣大學士,封光化伯,賜劍便宜從事。

承胤欲殺騰蛟,胤錫疏劾其罪。

八月,武岡破,寶慶、常德、辰、沅俱失。

胤錫走永順士司。

尋赴貴陽,抵遵義,乞師於皮熊、王祥;又入施州,請忠貞營軍。

會楚宗人朱容藩偽稱「監國天下兵馬副元帥」,擅居夔州;御吏錢邦芑傳檄討之。

戊子正月,胤錫見容藩,責以大義,曉譬利害,檄其黨。

頃之,金聲桓、李成棟據地歸附;於是馬進忠、王進才、李赤心、高必正等乘間取常德、桃源、澧州、臨武、益山、道州、靖州、荊門、宜城諸州縣,進忠、赤心、必正等皆封公。

胤錫與進忠有隙,令赤心、必正爭其所取常德地。

進忠怒,盡焚廬舍而去。

赤心等至,見空城,棄之;引兵而東。

所至守將皆燒營棄城走,湖南所復州縣為之一空。

胤錫乃率赤心等入湘潭,期與騰蛟會;騰蛟後至。

己丑正月,騰蛟在湘被執,諸軍遂散。

赤心等潰於茶陵,由道州走廣西,緣路剽敓。

胤錫與胡一青守衡州;尋亦戰敗,走桂陽。

初,赤心等入廣西龍虎關,守將曹志建惡其淫掠,並惡胤錫。

或言胤錫將召忠貞營圖志建,志建益恨;即夜發兵圍之,殺其從者千餘人。

胤錫及子逃入富川猺峒,志建索之急;猺懼,潛出胤錫於監軍道何圖復。

圖復送之,間關達梧州。

時王在肇慶,遣大臣嚴起恆及劉湘客來安輯忠貞將士;至則赤心已走賓、橫二州間,乃載胤錫以謁王。

而志建遷怒圖復,誘殺之,闔門俱盡。

是時,馬吉翔與李元胤皆專柄,各樹黨援;胤錫至,與吉翔交歡,激赤心等東來與元胤為難。

移書桂林留守大學士瞿式耜,托言奉密敕,令與共像素胤。

王聞,頗不悅。

元胤黨丁時魁、金堡又論其喪師失地,乃令總統兵馬,移駐梧州。

後自以赤心等不足恃,欲遙結孫可望為強援,矯詔封可望平遼王;旋詣潯州。

十一月,自恨發病死。

贈潯國公,謚「文忠」。

《摭遺》曰:君子守經行權,處乎離亂崩摧之季,原不可執以平論。

然觀總制之所為,而不能無議焉。

當其於賜劍、得便宜後,嘗疏請空敕百道,自鑄印信,頒給秦中諸路之舉兵者;專也。

先澧州受降日,稱詔賜高氏命服、錦與一功蟒玉金銀器;稱詔云者,矯也。

然此矯與專,猶得謂之迫於疆理時勢也。

既而與進忠交惡,圖快己私,令「忠貞」之眾爭其城,卒致諸將所復土地、人民焚棄一空,全楚大局從此決裂。

末復附黨構難、假敕為間,妄樹強援;珼詔與封,則更作奚說?

雖至自恨病發,而厥罪已莫逭矣。

夫「春秋」責備賢者;吾於堵公不能不進一詞曰「譎」。

赤心既受官,書疏間猶稱自成為「先帝」、高氏為「太后」;總制顧與之暱,竟不能一言規之!

有明之世,闖亂天下者閱二十年,君國銷沉,湖山碎裂;洎至皇朝應運,綏定萬邦,歲星未周而闖已授馘九宮矣。

其妻也、從子也,固給諫金道隱之所謂「國仇」也;當其時撫之固不容已,暱之烏乎為可?

綽楔表題而必曰「淑贊中興」,亦思中興之頌何事而起邪!

道隱之責總制曰:『勞則有之,功於何有!

』亦未始非確論;況且有失地喪師之咎在。

吳炳侯時偉吳炳,宜興人。

萬曆丙辰進士;授蒲圻知縣,歷官江西提學副使。

江西失,流寓廣東。

永明王召之,擢為禮部右侍郎。

從至桂林,令以本官兼東閣大學士入直,仍掌部事。

又從至武岡;警報至,王倉卒奔靖州,命炳扈世子出走城步,吏部主事侯偉時亦從之。

偉時公安進士,歷官考功主事。

既至,城已失,同被大兵所獲。

說之降,不屈。

械送衡州,炳不食,自盡湘山寺。

偉時補官纔數月也,亦死之。

焦璉焦璉字國器,山西人。

其少也,精悍絕有力。

初,隸征蠻將軍楊國威部下。

崇禎癸未,獻賊陷湖廣,永明王為賊所執系道州。

璉以兵至,逾城入獄破械出之。

會王以驚怛致病不能行,璉乃背負登城,手短兵一躍下,輕捷如飛;賊疑不敢逼,遂亟趨渡河以免。

王德之。

乙酉,瞿式耜巡撫廣西,按部蒼梧;亨嘉反,率兵執式耜令易朝服以見。

式耜不從,脅以兵,亦不動;遂奪其敕印,以小艇載回桂林,幽諸。

會總督丁魁楚遣將趙千駟、嚴遵誥、馬吉翔、陳邦傅合兵邀擊,時楊國威為亨嘉帥,偕焦璉等來救。

璉與式耜素相善,乃自幽所陰結之。

時城守者皆璉兵,密約邦傅縋城入,擒亨嘉及國威,械送福州,亂遂定。

丙戌,永明王立,擢參將。

丁亥,式耜以大學士留守桂林,璉連戰城下。

時尚書魯可藻與式耜悉力協力為御,璉嘆曰:『文官如此,何敵不克。

徒令吾儕武夫媿死耳!

』後與劉承胤兵主客不和,縱掠而去,退屯昆陽。

旋以所部克復陽朔、平樂,累功封新興伯。

已而移札南寧,訓練士卒,屢著戰勛,晉爵至宣國公。

及辛卯秋九月,陳邦傅以潯州叛,誘之降;不屈,自刎死。

《摭遺》曰:維時平樂守將朱閔如,臨桂人;官左軍都督,掛鎮西將軍印,攖城堅守。

大兵至,城破;南望載拜,先殺其妻子,即自剄。

清遠衛指麾白常燦,本衛人。

陳邦傅既降附,以兵至;常燦初未知其叛,迎之。

邦傅說之降,大怒,遽唾其面,罵不絕。

遂死於亂刃下。

補注楊二癡者,瞿文忠幕下客也。

少年落魄,性戇;能道人休咎,頗中。

而詞無忌諱,好面質人。

人目為癡,故自署曰「二癡」。

終以不合於人,辭留守去。

順治六年己丑、永明王在肇慶稱永曆二年春二月,我師定南王孔有德統師入湘潭,督師大學士何公騰蛟被執盡節,遂傳檄至粵。

粵中總督張公同敞督師防禦,新寧伯趙印選駐全州、興寧伯胡一青駐永州、新興侯焦璉駐陽朔,而留守大學士瞿公式耜守桂林,居中調度。

至七年庚寅冬十又一月,王師破永及全,直抵靈川,入嚴關。

諸將皆揚去,同敞乃乘夜獨泅漓江入城見留守,對泣誓同死。

兵至,被執。

時二癡猶在粵中,取留守家屬匿之。

事發,並見執,語不遜;定南義而置之。

留守死,二癡服衰絰,懸楮錢滿肩背間,行則𡨧𡨧有聲,向軍門號哭三月。

凡纓弁、跨靴、衣短後衣出者,則叩頭請轉達,請收殮故主骸骨。

定南聞之,曰:『義哉!

有客若此,不媿忠良矣。

』乃並同敞尸與之以葬。

二癡名萟,字碩文,故明諸生,吳江人。

文忠之孫昌文,著有「粵中紀事」;方簡討密之,以長歌題其後。

蓋昌文以戊子冬臘月自吳啟行,迨明年己丑徂暑始達桂林。

遠道零丁,孤城危迫,可於此補記載之所未及也。

歌云:『我讀「粵行紀」,長歌三四闋;此事入青史,金石可以鍥。

中興賴留守,功高齊𡽱嶪。

浮海來公孫,公孫洵人傑。

自從撫粵軍,邦家悲杌■〈隉,木代阜〉。

卷地騰風波,陵穀變凹凸。

五載田園傾,支措餘窄窒。

省親代父母,望雲眼可抉。

伶仃一書生,艱難愁蹩𨇨。

孤身萬餘里,出門何其決!

戊子臘月朔,從此負覉紲。

適有劉文華,具舟相提挈。

吹簫算資斧,囊不滿三鋝;南屏叩老僧,傾橐佽行襒。

蒿壩脫綠林,天台遭雨雪。

兩足凍入髓,五更猶凜冽。

乘黑沖毒霧,文此裹麥糈。

十日見甌城,旅舍相逢瞥。

同盟趙秋屋,先已過東浙。

接得高堂信,回顧心惙惙。

劉君歸取資,拾薪晨自爇。

且復畏關津,縮首苦日暍。

喜遇新安商,煦沫扶孤孑。

因入沙埕關,里巷儼巾櫛。

便附安海艘,火長望中蔑。

晻靄此高州,音塵海外截。

石井復開帆,黑洋風暴颲。

波濤撼天地,喧豗心膽裂。

悲嘯驚蛟龍,汨影嘆魚鱉。

河伯真望洋,海賦信塽泐。

幼安能從容,恭祖免蹉跌。

仗庇東北風,正柁救漂潎。

得泊吳州港,陸程有前轍。

五月至蒼梧,翹首鸛鳴垤。

覓船叩郡守,探札自藩臬。

訛言桂林省,烽燧正侵軼。

趙子請先行,郡齋息疲■〈忝,艸代二〉。

翌日繡衣請,藍縷羞吶吶。

始賭王父書,綢繆桑士徹。

整衣催楫棹,水漲溢堤埒。

一夜三十丈,闉市湮棖楔。

突擁控弦兵,洶擄如草竊。

蛇豕蕩神州,荼毒存餘孽。

避焰向封川,徒走猛趨蹶。

小道通臨賀,茅簷似樓𡏝。

荒村久畏兵,柴荊半扃鐍。

盛暑喘赤日;雨汗雜流歠。

乃抵昭江郡,重趼力已竭。

桂林聞孫來,倚門望日昳;大母更焦愁,病中數驚瞲。

豈謂在大墟,遂此先永訣!

聞言仰天號,奔馳探前趹。

既至拜王父,齊衰任麻絰。

千涕復萬語,左右助嗚咽。

援筆記其事,中間甚曲折。

我嘆公孫來,「春秋」大書揭!

』案己丑自湘潭何忠烈之失,援師李成棟亦敗沒,國勢大危矣。

是時桂林震動,即詩中可見日夕徬徨之象。

讀此,益足以征留守之勛勞,實與何忠烈之守楚、史忠正之守揚可並勒也。

「嶺表記年」載留守身後事,於義士楊外,有御史姚端、陽羨浮屠清凝。

俟續考。

讲故事讲解

留守桂林:一座孤城的四年

这一卷写谁

本卷收粤中阁辅、留守、从难诸臣:瞿式耜(字起田,常熟人,谥文忠)、张同敞(张居正之孙)、堵胤锡(字仲缄,无锡人,谥文忠)、吴炳、侯伟时、焦璉,附朱闵如、白常灿,末尾又补杨二痴与瞿昌文《粤行纪》长歌。李瑶开篇就把瞿、堵并称,却用晋文、齐桓作比,又判"留守一于至诚,总制概以权术,实功出瞿下"——赞扬与苛评同时下笔,是本卷最鲜明的调子。

瞿式耜:从台谏到留守

瞿式耜是万历丙辰进士、钱谦益门下士,崇祯朝因会推阁臣案被温体仁构陷,削籍赎徒;弘光时起为应天府丞、巡抚广西。乙酉到梧州即逢靖江王朱亨嘉僭号,他密令狼兵勿应调、檄陈邦傅助兵,被劫幽桂林后仍暗中联络焦璉、陈邦傅,终擒亨嘉送福州。丙戌汀州之变,他与丁魁楚、吕大器等定议立永明王,自梧州迎至肇庆监国;可太监王坤擅权,铨政军务任意颠倒,他论救刘鼒才免祸。肇庆朝两个朝廷并立——广州绍武登极之诏先颁,肇庆监国之诏未达——他遣章耀往谕被杀,林佳鼎督师又全军覆没于三山口。李成栋袭破广州后,王坤促王西逃,他力争不成;丁亥正月清军逼梧州,他上疏疾呼"王留则粤留,王去则粤亦去……我去速一日,人来亦速一日",吕大器、丁魁楚、王化澄皆弃王去,唯他与吴炳、吴贞毓跋涉相从至桂林。王将走全州,他极力陈说形势,自请留守,与城存亡,进文渊阁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赐剑便宜从事。

桂林保卫战与一次内讧

丁亥三月清军至桂林,焦璉战却之;五月李成栋以数十骑突入文昌门登城楼窥公署,他令焦璉等开城出战、马之骥隔江发炮,另从栗木岭来的一路又被马之骥追奔数十里。守城时他亲立矢石中与士卒同甘苦,久雨城坏就垒石补缺;援兵索饷,库藏不足,妻邵氏捐簪珥,人无叛志。戊子二月,南安侯郝永忠与城外团练相恶,破水东十八村、杀戮无数,且与瞿式耜构难;灵川败后奔回桂林,请王即夕西迁,瞿力争"督师在楚,警报未至,宜候其还;背城借一,胜负犹未可知",王竟说"卿不过欲予死社稷尔",泣下沾衣。王夜半西走,郝永忠四面纵火大掠,赵印选诸营继之,城内外如洗;次日他救息余烬、安抚远近,焦璉、胡一青、周金、汤兆佐与何腾蛟部相继至,三月清军来袭,仍与腾蛟督诸将拒战获全。王在南宁慰问三宫,始知其无恙,为之泣下,赐金印"精忠贯日"。此后李成栋据广东内附,具表请王赴广州,他虑其挟王自专如刘承胤故事,连上数疏请还桂林,皆不报;庆国公陈邦傅自请世守广西、鲁可藻自署巡抚两广,他都上章劾驳。五虎(袁彭年等)下锦衣卫狱,他七疏申救,又请斩擅封孙可望的胡执恭——卷首所谓"贤者之过",即指此。

最后一夜与堵胤锡的另一面

庚寅九月全州破,赵印选、胡一青、王永祚相继逃遁迎降;十一月初五他檄印选出战不应,再催则举家逃。城中无一卒,戚良勋牵二骑劝走,他答"自古至今,谁不死";张同敞自灵川泅漓江入城,说"死则俱死",两人呼酒对饮,秉烛危坐,把敕印交中军徐高星夜送王。黎明被执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称"吾断不杀忠臣,吾掌兵马、阁部掌粮饷,一如前朝",他答"某为天朝大臣,岂与汝供职";有德自云先圣裔,同敞厉声斥为"毛文龙下走",勿辱先圣。他坚请死,剃发、为僧皆不可,说"发短命长,我不为";两人日赋诗倡和百余首,闰十一月十七日从容肃衣冠、南向再拜,至风洞山下饮刃死。按金堡已为僧名澹归,上书乞收骸骨不报;后御史姚端、吴江杨艺(杨二痴)、阳羡僧清凝密具衣冠殓葬。杨二痴为藏其家属被执,衰绖荷纸钱,向军门号哭三月,定南叹"有客若此,不愧忠良",并归同敞尸。堵胤锡一则:亲入李锦营赐高氏命服、赐蟒玉,成立忠贞营,却因与马进忠争常德,尽焚空城、全楚决裂,末复矫诏封孙可望平辽王;《摭遗》直斥其"专""矫""谲",并引金堡"劳则有之,功于何有"为定论。

与它篇的关系

本卷与《摭遗》卷六何腾蛟传紧密相扣:十三镇之裂、湘潭之执在此收尾;与卷八严起恒、朱天麟五虎党争诸传互为表里。全祖望《岭表纪年》论瞿仆周文、顾成之横,李瑶引而不讳;瞿昌文《粤行纪》长歌写戊子腊月自吴出发、飘海逾年才达桂林,一路吹箫算资斧、天台雨雪、黑洋风暴、封川避焰,正可补正史所未及,也是"留守勋劳与何忠烈守楚、史忠正守扬可并勒"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