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17 篇
摭遗·卷09(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5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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摭遗·卷九:安隆、缅甸尽难诸臣列传(遗民佚事)
【目录】安隆、缅甸尽难诸臣列传:吴贞毓、高绩、金简、李如月、任国玺、薛大观,附张镌、郑允元、任斗墟、林青阳等,陈纯来、王兴。
吴郡李瑶(字子玉)纂。
前朝天启、崇祯之世,弊政丛生:内受制于宦官,外被扼于强臣,辗转相因,到了末造仍不能免。安隆十八先生之狱,也是整部二十一史中仅见的。永明王(永历帝朱由榔)迁徙到荒远边徼,正如穿着破棉絮行走在荆棘之中,牵一处便挂住十处,半步也不能自主。然而在这般艰危困苦之地,还能有这几位守正不阿、恬然赴死相随的人,更足以见前代君王恩泽之深、臣子气节之重,竟到了这般地步。入缅甸以后的事,详见于此。虎贲将军王兴,是永明的孤臣:平定两粤之后坚守文村十一年有余,力尽而自焚。各种记载遗漏了他,特地摭拾附于此。
【列传九·吴贞毓】 吴贞毓,字元声,宜兴人。崇祯十六年(癸未,1643)进士,在闽中授吏部文选司主事。永明王即位,参与拥立之议,升郎中。王驻全州,加太常寺少卿,掌管选事;不久擢升吏部右侍郎。随从至肇庆,拜户部尚书。不久广东、广西省会先后失守,王迁浔州、再迁南宁,他都随行。
当时孙可望占据云南,派龚彝奉表贡献方物,表达归顺之意;又写信给当权者,请求封王爵。大学士严起恒坚持不可,给事中金堡认为祖制没有此例,极力谏诤。南宁与广南接壤,可望信中有"不允封号,就提兵出战"之语。适逢武康伯胡执恭矫诏先封他为秦王;不久可望知道是伪造,又遣使来问缘由、求真封,贞毓与起恒共同阻止。可望发怒,后来竟遣将杀害起恒,贞毓因奉命出使而幸免。等到回朝,升东阁大学士,代起恒辅政。
辛卯年(1651),清军南征,形势已迫,王召诸臣集议。有人请走海滨投南阳伯李元胤,有人请入安南避难,有人请航海到福建依忠孝伯郑成功;只有文安侯马吉翔、司礼太监庞天寿一向结交可望,坚决主张赴贵州。贞毓因先前阻止封号的缘故,不敢决断。元胤上疏请出海;王本来就不愿投靠可望,又嫌海滨太远,再次下廷议。不久开国公赵印选、卫国公胡一青率后军战败奔回,请王赶紧由水道走土司。到达濑湍,清兵追近至相距百里;上下失色,都散去了。不久驻罗江,追骑只隔一舍(三十里)。岁暮,日晡(申时),清军引退,这才稍安。次年壬辰(1652)正月驻龙英,十六日抵广南。可望遣兵于二月迎王入住安隆所,改名安龙府。
宫室低矮简陋,服御粗劣,守护将吏也少有尽人臣之礼;王已忧惧不堪,只能隐忍。当时吉翔掌戎政、天寿督勇卫营,都是谄事可望之人。吉翔厌恶贞毓不附己,令其党羽交章弹劾,还说:"秦王宰制天下,我具启把内外事务全交给戎政、勇卫二司,大权归我,诸位不过充当仪仗摆设;贞毓能有什么作为!"于是嘱门生郭璘游说主事胡士瑞拥戴秦王,士瑞厉声斥责,郭璘退去。另一天,又派郭璘求郎中古其品画《尧舜嬗受图》献给可望,其品拒绝不从;吉翔便向可望进谗,将他杖杀。可望果然把朝事全委给吉翔、天寿,于是士瑞与给事中徐极、员外郎林青阳、蔡演、主事张镌联名上章揭发其奸。王大怒,两人向太妃求救才免罪。
先前王在肇庆监国,诏令不及;有旧御史任僎、主事方于宣等尊可望为国主,定朝仪,劝设内阁九卿、六部科道官;至此全部改易旧制。立太庙,搜括邻近省份田亩、盐井之利,按官四民六分收。王忧惧更深,秘密对中官张福禄、全为国说:"听说西宁王李定国已平定广西,军声大振。我想秘密下一道敕令,命他统兵入卫,你们能参与谋划吗?"二人说徐极、林青阳、张镌、蔡演、胡士瑞曾上疏弹劾吉翔、天寿,可以与之谋划。于是急忙让人告知,都答应了,并引见贞毓。贞毓说:"主上阽危,正是我辈报国之时。诸位中谁能充当此使者?"青阳请求前往。
于是令他假装请假归葬;派员外郎蒋干昌撰敕进爵晋王,主事朱东旦书写,福禄等持入用宝。青阳在岁末驰至定国处,定国接敕感泣,答应迎王。次年夏,青阳久未回,准备择使催促,贞毓举荐翰林孔目周官。都督郑允元说:"吉翔晨夕在侧,须借事把他调出外面,或许有济。"因而派吉翔往梧州、南宁谒祭先王及太妃陵,随即命周官到定国处。而吉翔在路上隐约得知有密敕之事,派人赴定国营侦察。适逢主事刘遇新在路上遇到吉翔,以为他必参与谋划,把两位使者赍敕前往的情况告诉了他。吉翔大惊,报告可望。
可望大怒,并怀疑吉翔也参与谋划,急遣其将郑国赴南宁逮捕。起初青阳回到南宁,被守将常荣留住,秘密令亲信刘吉向王复命。王大喜,改任青阳为给事中,谕贞毓再撰敕,铸"屏翰亲臣"金印赐定国,即遣刘吉回交青阳,转送廉州。青阳行至高州与周官相遇,遂同行,定国拜受命。而此时吉翔已被郑国械送到安龙,与诸臣对质;郑国恨极,挟持贞毓直入文华殿胁迫王交出主谋。王害怕,不敢正言,说:"必定是外人假借敕宝所为!"郑国怒目而出,与天寿到朝房将贞毓及蔡演、徐极、张铸(即张镌)、郑允元、蒋干昌、朱东旦、胡士瑞,以及太仆少卿赵赓禹、御史林钟、周允吉、朱议浘、员外郎任斗墟、主事易士佳、李元开等拘系于私室;天寿等又入宫擒张福禄、全为国而出。
其党冷孟銋、蒲缨、宋德亮、朱企鋘等逼王速列主谋姓名,王悲愤至极。翌日,郑国等严刑拷掠。因贞毓是大臣,略免刑;众人受不住楚毒,呼号二祖列宗,且极口大骂。适逢日暮,风雷忽然震烈,蔡演厉声说:"今日我等直接承认此狱,稍见臣子报国的苦衷!"由此众人都自承。郑国又问:"主上知道吗?"蔡演大声说:"未曾奏明!"于是复又收押,以欺君、误国、盗宝、矫诏为罪报可望。
可望请王亲裁,王愤恨不已,下廷议。吏部侍郎张佐辰及蒋御曦、孟銋、缨等对郑国说:"这班人都当处死;倘若留下一人,将成为后患。"于是御曦执笔、佐辰拟旨,以张镌、福禄、为国三人为首凌迟,其余为从斩首。王因贞毓是大臣,向可望说情改为绞刑。吉翔、天寿因福禄等是内侍,说王妃必知情,将要废黜她,令主事萧尹历陈往古废后之事;王妃向王泣诉,才作罢。诸人就刑,神色不变,各赋诗大骂而死,家人将其合葬于安龙北关的马场。不久林青阳被捕到,也被杀;只有周官逃免。时为甲午年(1654)三月。
过了两年,定国竟奉先前敕令护王入云南。于是赠贞毓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赐祭,谥"文忠",荫子锦衣千户世袭罔替;其余赠恤各有差等。即在马场建庙,刻碑大书"十八先生成仁处"。
《摭遗》曰:密敕之狱,吴文忠(贞毓)首先说"凡事由宰相主持,我约晋军讨孙可望是实;与诸臣何干!"而马吉翔之党及郑国之徒,一定要张扬此狱以邀孙贼之欢,于是罗织其词,定某为主谋、某为从犯、某草敕、某缮写。狱案完备后呈上诸贼,贼又推给王,请王裁决。唉!那时贼辈掌中有王,目中哪里还有王呢!明末逆阉接踵酿祸,宗社几乎倾覆;到了这蜗角萤光(偏安一隅)之时,先是王坤揽权持政,劫持君主播迁;继而庞天寿煽乱构难,危动中宫。像张(福禄)、全(为国)二人,真是同辈中勇义而难能可贵的!人谁无一死,贵在死得其所;如今列名"十八先生"之中,不几乎与北都殉难的王承恩一同不朽吗!
【高绩·金简】 光禄寺少卿高绩,字无功,绍兴人。马吉翔、庞天寿构杀吴贞毓后,李定国奉王至云南;吉翔又谄事定国,被荐入阁,与天寿重握中外之权。当时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也封蜀王,常相偕到二人家中作长夜之欢。高绩与御史邬昌琦以此为患,联名上疏说:"二王功高望重,不当往来权佞之门;恐滋奸弊,重蹈秦王(孙可望)的故辙!"疏上,二王于是不入朝。吉翔怀恨,激怒王,命各杖一百五十,除名。定国的门客金维新跑去告诉定国说:"绩等诚然有罪,但不可留下杀谏官之名。"于是偕文秀入朝相救,得以复官。
等到定国击败孙可望之兵,自以为再无他患,武备尽弛。高绩与郎官金简进言说:"如今内难虽除,外忧正大,窥伺我们的人按刃以待两虎相毙;而我们却在漏水的船中酣歌、在燃烧的柴上熟睡,能有一朝一夕的安宁吗?二王久历兵事,怎么如此松懈!"定国于是在王前诉告,言辞颇激;王打算杖责高绩等以消解,朝士多争辩不可。移时未决,而三路败报到来,定国才逡巡谢罪而出。金简字万藏,与高绩同乡。王入缅甸,二人扈行,都死于途中。
【李如月】 山东道御史李如月,东莞人。壬辰年(1652)秋七月,孙可望捕获叛将陈邦傅及其子曾禹并杀之,剥去皮,传尸到安龙。如月上疏弹劾可望不请旨、擅杀勋镇,有不臣之心,罪同王莽、曹操;并请给邦傅加恶谥,作为不忠者的警戒。王知可望必怒,留下其疏;召如月入宫,晓谕说:"谥本为褒忠,没有恶谥之理;小臣妄言乱制,杖四十,除名。"用意是想借此消解可望之怒。可望却大怒,遣人到王所捉拿如月至朝门外,按他跪下。如月愤极,向宫阙叩头,大呼"太祖高皇帝",极口大骂。那人便剥其皮,断其首及手足,塞草于皮中,缝起悬挂在市上。
《摭遗》曰:可望贼心未泯,惨毒如此,已无天日。永明到了这一步,如同蛇落入虎乡;可叹啊!
【任国玺·薛大观】 云南道御史任国玺,籍贯不详。戊戌年(1658)冬,清军三路入黔,王议出奔。当时国玺官任行人,独上疏力请死守,下廷议。定国等说:"行人的议论固然正确,但前途尚宽;今暂且移跸,他日卷土重来,再图恢复也不晚!"于是扈从王入缅。
缅甸风俗,中秋大会。王想与缅酋交好,命沐国公等都以臣礼相见;国玺与礼部侍郎杨在弹劾此事。当时李国泰掌司礼监印,吉翔又与他表里为奸。适逢东宫开讲,国玺集宋末大臣贤奸之事编成一书进呈,吉翔深恶之。王仅览一日,国泰就把它偷走。不久擢御史,又上疏论时事"三不可解",其中说:"祸急燃眉,当思出险;勋臣、国戚也可主持,岂宜令吉翔、国泰久专大权?"吉翔恨得更甚,立即命他献出险之策。国玺忿然说:"时事至此,还压制言官使他不敢说话吗!"
不久缅酋之弟弑兄自立,想杀尽文武诸臣,派通事来告说:"蛮俗看重诅盟,请与天朝诸公饮咒水。"吉翔、国泰邀诸臣尽往;到了就以兵围住,命诸臣依次出外,出来便杀。共杀松滋王、黔国公及吉翔、国泰等四十二人,国玺也在其中。都督同知邓凯因足疾未赴,幸免;后入昆阳普照寺为僧。时为顺治十八年(辛丑,1661)秋七月二十三日。
昆明诸生薛大观,在王将入缅甸时慨然叹道:"活着不能背城一战,与君臣同死社稷;反而想逃到蛮邦图苟活,岂不更加可羞!"回头看着儿子之翰说:"我不惜七尺之躯为天下阐明大义,你要努力!"之翰说:"父亲死忠,儿当死孝。"大观说:"你还有母亲在。"当时其母恰在旁,回头对之翰妻说:"他们父子能死忠孝,难道我们两人独不能死节义吗!"其侍女正抱幼子立在门外,问道:"主人皆死,我该怎么办?"大观说:"你能死最好!"于是五人一同赴城北黑龙潭而死。次日,诸尸相连浮在水上,幼子在侍女怀中,两手仍紧抱如故。大观次女已出嫁,避兵山中,相距数十里,也同日赴火而死。
《摭遗》曰:高、李、任三公以官衔相称,是官因人而重。薛以一介诸生而风节如此,可说是一家仁矣,虽百世之后仍如活着。缅甸之事在《任御史传》已得大概,尚有未尽之处,注此以相印证。
【缅事补注】 永明王初入阿瓦时,缅人请诸大臣过河议事,见册宝比神宗时略小,疑为假;等到拿出沐国公印券对符才相信,才肯迎入旧城。不久进居赭硜;缅人立木为城、编竹为墙,置草屋数十间安置从官。蛮妇多自来贸易,诸臣也穿短衣、赤脚仿效为乐,大为诸酋所轻。
当时马吉翔、李国泰比奸专权,胁迫上奏说大臣有"三日不举火(断炊)"的,王无从应对。翌日,吉翔、国泰又联名上奏,词颇激。王怒,将御宝掷下;吉翔就地将其砸碎,散给诸臣,人各数星(碎块)。其凶悍如此。王祖望、邓居诏、任国玺等各疏弹劾,王实在无可奈何吉翔、国泰。绥宁伯蒲缨大开赌市,昼夜呼卢不绝;华亭侯王维恭与内监争赌挥拳,喧彻中外:诸酋更加鄙视。锦衣卫赵明鉴等谋划暗中奉世子逸出,出来后便一并杀掉吉翔、国泰;事泄未成,明鉴与同官十七人俱死。不久咒水祸作,缅人又以重兵围王住所,执杀群从,嚎叫着突入王居搜取财物。于是诸王官眷、文武诸臣家属被刃及自经者不可数纪,姓氏也无法详考。中官陈德远等十八人自缢在一处;诸臣妇女尽节者,附见于《妃御传》下。
《摭遗》补曰:密敕之狱详见《吴文忠传》;而十八先生衔冤骈死,其行实不得详具。兹特别列出其名以表著之:刑科给事中宁国张镌、司礼太监张福禄、全为国,狱具为首,同以凌迟死。其从者: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歙县郑允元、大理寺丞湖广林钟、太仆寺少卿袁州赵赓禹、翰林院检讨晋江蒋干昌、善化李元开、吏科给事中赣州徐极、广西道御史钱塘周允吉、广西道御史南昌朱议浘、福建道御史进贤胡士瑞、兵部郎中四川朱东旦、工部郎中九江蔡演、内阁中书庐陵易士佳、吏部员外郎直诰敕房事鄞县任斗墟,俱同时被害;兵科给事中新宁林青阳,以奉使后获,亦见杀。
案:任吏部(斗墟),字一齐,先以明经入瞿文忠(式耜)幕府,文忠荐之,为中书舍人,直诰敕房;久之晋秩,兼部事。桂林失守,从王入安隆,参与密议。及对簿时备受拷楚,乃大声说:"不过一死罢了,大丈夫岂有求免于贼臣之理!"从容赋绝命词而就刑。后李定国迎王出险,给予恤典,赠太常卿。此狱参与谋划者十九人,翰林院孔目周官侥幸免死;死难者实十八人,二位太监也在其中。《安龙纪事》中汪辰初有《浩气歌》,内列陈麐瑞、李颀、刘议新之名。"议新"当是"遇新"之讹,即在途中向吉翔泄露谋划之人——这种人怎么能列入!
【陈纯来】 陈纯来,字孝标,奉化人。以监生身份赴桂林,官工部主事。王称制后,尊其父端王之墓为兴陵,命往监督营造。不久遣降臣佟养甲祭陵,下诏命纯来暗中杀之。桂林失守,王出奔;有人劝他逃走,不肯,说:"我当为先王守护陵寝,以待我君归来。死尚且不敢,何况逃走呢?"于是削发为僧装,住在陵下守护,后来不知所终。
【王兴】 虎贲将军王兴,漳州人。其先祖以世勋开镇海疆,驻文村,为藩篱之臣。文村处在万山之中,左连戈壁、右挹大洋,只有鸟道一线略可通行;而灌木丛莽,连阴蔽日,常年青绿不见枯色,即使健卒持短兵也不易径直攻入。
当永明播迁时,王兴奋勇率其蛮部来响应,屡与大兵交战,所向奏功,晋爵广宁伯。等到王入缅、两粤既定,王兴便回守文村,且耕且屯,负固久持,超过十一年。官兵屡次构陷他,终不得要领。
不久,我军平南王幕下有一位门客金光,颇有谋干。王兴听说其名,让将卒漫骂道:"你们纵然陈兵百万又有何益;可传话给你们军中,让金某来,我便出降!"守陴者以此相告,我军置之不问。连日漫骂如故,金光听说,浩然请行。诸大吏诧异说:"这是蛮人的话罢了,怎么能信!"金光坚持请求,主帅想派兵随从,他说:"带兵我岂敢——吾旡生还矣(旡,古'无'字,意谓我不指望活着回来)!"于是叫一名老兵跨瘦马为向导。
到村口,守卒见之匆匆入报;一会儿,令他换乘竹轿。行进数里,甲杖、干粮、草料之类堆积如山。王兴出迎,问:"随骑几人?"答:"一骑。"又问:"从者几人?"答:"一人。"王兴笑道:"您为何信任我到这地步?"金光说:"公先信任我,我怎能不信任您!"于是升堂设宴,欢若平生。
酒过半,王兴起身挥泪说:"我祖宗累世受明朝恩德,约束外藩,至今二百八十余年。往昔借兵报故主之仇,干戈奋扬、将士凌替;如今上天不佑明朝了!虽然如此,王兴岂能做个降将军呢!"话未说完,突然一人开门出来,正是旧侍郎、两浙学臣王应华。金光与他有旧交,携手再拜,哽咽不能出声。于是金光留在村中,一连饮宴三日。
不久王兴又举杯说:"我之所以一定要请一位客人到此,是要表明我不背故主的诚心,并非甘心为孽(叛臣)啊。您谨慎忠厚又有胆识,既然来了,我当践行前言。"即命五个儿子出来拜见,洗盏更酌;捻须裂目,大呼道:"王兴不能回天,也终究只有一死罢了;死后魂魄有灵,借您在墓上题'大明虎贲将军王兴之墓'作十字碑,就万幸了!"于是大集部众,发给资财让他们散归务农;自己召妻妾登上高楼,亲手点燃连珠炮,轰然震发而死。
过了三日,金光按其嘱咐带其五子出来,交出敕印、田土、户籍,愿降者依次赴军前听用;但大半都浮海而去。金光说:"王兴能明志自焚,固是前朝忠臣;我不敢有负死者!"劝主帅上疏请于朝廷,抚恤其五子,对王兴也予以褒扬。
《摭遗》曰:文村孤悬海峤,当王将军久持之时,望去像负隅之虎;不想其死志竟如此光明。及其洁身自焚,一以报故君,一以敬天命;君子说:"文村这两件事都做得好!"那位金先生,也是杰出之士。
案:金光字公绚,义乌人,博学多能,早年随毛帅(文龙)于海上。毛被害后,部下航海归朝,金光也被牵连入智顺王幕府(智顺王为平南王最初的封爵);他乘机私逃,几乎被处死。平南王后来信任他,结为姻亲,他隐于军中五十年,多有奇绩。淡归(僧)为他作《留须子传》。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安隆、緬甸盡難諸臣列傳吳貞毓高績金簡李如月任國璽薛大觀附張鐫、鄭允元,任斗墟、林青陽等、陳純來王興勝朝啟、禎之世,隤政叢出;制於內奄、扼於強臣,展轉相因,比末造而猶弗免焉。
安隆十八先生之獄,亦一部二十一史中所僅見者也。
永明王遷徙荒徼,正如衣敗絮行荊棘中,牽一罣十,跬步勿能自主。
然極此艱危困苦之區,猶得此數輩守正不阿而恬死相從焉,益足以見先時君澤之深、臣節之重如是如是。
入緬後事,詳此。
虎賁將軍王興,為永明孤臣也。
於平粵後,堅守文村,逾十有一年之久。
以力盡,自焚。
諸記失之,特摭附。
列傳九吳貞毓吳貞毓字符聲,宜興人。
崇禎癸未進士;閩中授吏部文選主事。
永明王立,預議;進郎中。
王駐全州,加太常少卿,掌選事;已擢吏部右侍郎。
從至肇慶,拜戶部尚書。
尋廣東、廣西會城先後失,王徙潯州、再徙南寧,皆從之。
時孫可望據雲南,遣龔彞奉表貢方物,道歸順意;移書當事,乞封王爵。
大學士嚴起恆持不可,給事中金堡以為祖制無有,固諍之。
南寧與廣南錯趾,可望書有『不允封號,即提兵出戰』語。
會武康伯胡執恭矯詔先封秦王;既而可望知其偽,復遣使來問故、求真封,貞毓與起恆共阻之。
可望怒,後竟遣將殺起恆,貞毓以奉使獲免。
及還,進東閣大學士,代起恆輔政。
辛卯,王師南征;勢已迫,王召諸臣集議。
或請走海濱就南陽伯李元胤、或請入安南避難、或請航海抵閩依忠孝伯鄭成功;惟文安侯馬吉翔、司禮太監龐天壽素結可望,堅主赴黔議。
貞毓因前阻封故,不敢決。
元胤疏請出海;王固不欲就可望,又以海濱為遠,再下廷議。
頃開國公趙印選、衛國公胡一青殿後軍戰敗奔還,請王急由水道走土司。
抵瀨湍,我兵追近距百里;上下失色,皆散去。
旋次羅江,追騎止隔一舍。
歲已暮,日晡,引卻;乃稍安。
明年壬辰正月,次龍英。
既望,抵廣南。
可望遣兵,以二月迎王入居安隆所,改名安龍府。
宮室庳陋、服御粗麤,守護將吏亦罕盡人臣禮;王已不堪其憂,隱忍之。
時吉翔掌戎政、天壽督勇衛營,皆諂事可望者;吉翔惡貞毓不附己,令其黨交章彈劾,且曰:『秦王宰天下,我具啟以內外事盡付戎政、勇衛二司,大權歸我,君等為羽儀;貞毓何能為也!
』遂屬門生郭璘說主事胡士瑞擁戴秦王;士瑞厲聲叱之,退。
他日,更遣璘求郎中古其品畫「堯舜嬗受圖」以獻可望,其品拒不從;吉翔乃譖於可望,杖殺之。
而可望果以朝事悉委吉翔、天壽;於是士瑞與給事中徐極、員外郎林青陽、蔡演、主事張鐫連章發其奸。
王大怒,兩人求救於太妃以免。
先是,王監國肇慶,詔令未及;有故御史任僎、主事方於宣等尊可望為國主,定朝儀,勸設內閣九卿、六部科道官;至是,盡易舊。
立太廟,括近省田畝、鹽井之利以官四、民六分收之。
王憂懼益深,密謂中官張福祿、全為國曰:『聞西寧王李定國已定廣西,軍聲大振。
欲密下一敕令統兵入衛,若等能與圖否?
』二人言徐極、林青陽、張鐫、蔡演、胡士瑞曾疏劾吉翔、天壽,宜可與謀。
遂趣令告之,皆許諾;引以白貞毓。
貞毓曰:『主上阽危,正我輩報國之秋。
諸君中誰能充此使者?
』青陽請行。
乃令佯乞假歸葬;使員外郎蔣幹昌撰敕進爵晉王,主事朱東旦書之,福祿等持入用寶。
青陽於歲盡間馳至定國所,定國接敕感泣,許以迎王。
明年夏,青陽久未還;將擇使往促,貞毓舉翰林孔目周官。
都督鄭允元曰:『吉翔晨夕在側,湏假事出之外,庶有濟。
』因使吉翔往梧州、南寧謁祭先王及太妃陵,即命周官詣定國。
而吉翔在道微知有密敕事,遣人赴定國營偵之。
適主事劉遇新者遇吉翔於塗,意其必預謀也,告以兩使齎赴狀。
吉翔駭,報可望。
可望大怒,並疑吉翔亦預謀;亟遣其將鄭國赴南寧逮之。
初,青陽還至南寧,為守將常榮所留;密令親信劉吉復命於王。
王喜,改青陽給事中。
諭貞毓再撰敕,鑄「屏翰親臣」金印,賜定國;即遣劉吉還付青陽,轉送廉州。
青陽行次高州,與周官遇,遂偕往;定國拜受命。
而是時吉翔已為鄭國械至安龍,與諸臣面質;國恨甚,挾貞毓直入文華殿脅王索主謀者。
王懼,不敢正言;謂『必外人假敕寶所為!
』國即怒目出,與天壽至朝房械貞毓並蔡演、徐極、張鑄、鄭允元、蔣幹昌、朱東旦、胡士瑞及太僕少卿趙賡禹、御史林鐘、周允吉、朱議浘、員外郎任斗墟、主事易士佳、李元開等系私室;天壽等又入宮擒張福祿、全為國而出。
其黨冷孟銋、蒲纓、宋德亮、朱企鋘輩逼王速具主謀名,王大悲恨。
翌日,國等嚴刑拷掠。
以貞毓大臣,略免;眾不勝楚,號呼二祖、列宗,且極口罵。
會日暮,風雷忽震烈,演厲聲曰:『今日吾等直承此獄,少見臣子報國苦衷!
』由是,眾皆自承。
國又問:『主上知否?
』演大聲曰:『未經奏明!
』乃復收系,以欺君、誤國、盜寶、矯詔為罪報可望。
可望請王親裁,王不勝憤;下廷議。
吏部侍郎張佐辰及蔣御曦、孟銋、纓等謂國曰:『此輩盡當處死。
倘留一人,將為後患。
』於是御曦執筆、佐辰擬旨,以鐫、福祿、為國三人為首,凌遲;餘為從,斬。
王以貞毓大臣,言於可望改絞。
吉翔、天壽以福祿等內侍,謂王妃必知情,將廢之;令主事蕭尹歷陳往古廢後事。
妃泣訴於王,乃已。
諸人就刑,神色不變;各賦詩大罵而死。
其家人合瘞於安龍北關之馬場。
已而林青陽逮至,亦被殺;獨周官走免。
時甲午三月也。
居二載,定國竟奉前敕護王入雲南。
乃贈貞毓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賜祭,謚「文忠」,蔭子錦衣千戶世襲罔替;餘贈恤有差。
即馬場建廟,勒碑大書曰「十八先生成仁處」。
《摭遺》曰:密敕之獄,吳文忠首言『凡事宰相主持,吾約晉軍討孫可望是實;與諸臣何與!
』而馬吉翔黨及鄭國之徒,必欲彰此獄邀孫賊歡;遂羅織其詞,為某也主謀、某也從,某也草敕、某也繕。
獄具上諸賊,賊復於王,請王決。
嗚呼!
爾時賊輩掌中有王,目中豈復有王哉!
明季逆璫踵禍,宗社瀕移。
及斯蝸角螢光,而初則王坤之攬權持政,劫主播遷;既則龐天壽之煽亂構難,危動中宮。
若張、全二人,真是儕類中之勇義而難能者矣!
夫人孰無一死,死之貴得其所。
今樹名「十八先生」間,不幾於北都王承恩下並不朽邪!
高績金簡光祿少卿高績,字無功;紹興人。
馬吉翔、龐天壽構殺吳貞毓後,李定國奉王至雲南;吉翔復媚事定國,薦用入閣,與天壽重握中外權。
時定國為晉王,劉文秀亦封蜀王;每相與入二人家為長夜歡。
績與御史鄔昌琦患之,合疏言『二王功高望重,不當往來權佞之門;恐滋奸弊,復蹈秦王故轍!
』疏上,二王遂不入朝。
吉翔銜之,激王怒,命各杖一百五十,除名。
定國客金維新者,走告定國曰:『績等誠有罪,但不可有殺諫官名。
』乃偕文秀入朝救之,得復官。
及定國敗孫可望兵,自以為無他患,武備盡弛。
績與郎官金簡進言曰:『令內難雖除,外憂方大,伺我者頓刃以待兩虎之斃。
而我酣歌漏舟之中、熟寢爇薪之上,能旦夕安邪?
二王老於兵事,胡洩洩如此!
』定國乃愬於王前,詞頗激;王擬杖績等以解之,朝士多爭不可。
移時未決,而三路敗書至,定國始逡巡引謝而出。
簡字萬藏,與績同里。
王入緬甸,二人扈行,並歿於道。
李如月山東道御史李如月,東莞人。
壬辰秋七月,孫可望獲叛將陳邦傅並其子曾禹殺之,去其皮,傳尸至安龍。
如月疏劾可望不請旨,擅殺勛鎮,有不臣心,罪同莽、操;而請加邦傅以惡謚,俾為不忠者戒。
王知可望必怒,留其疏;召如月入,諭以『謚本褒忠,無惡謚理;小臣妄言亂制,杖四十除名。
』意將以解可望也。
可望輒大怒,遣人至王所執如月至朝門外,抑之使跪。
如月憤甚,乃向闕叩頭,大呼「太祖高皇帝」,極口大罵。
其人遂剝其皮,斷其首及手足;揎草於皮,紉而懸之市。
《摭遺》曰:可望賊心未泯,慘毒如是,已無天日。
永明至此,蛇落虎鄉矣;嗟哉!
任國璽薛大觀雲南道御史任國璽,籍貫未詳。
戊戌冬,王師三路入黔,王議出奔。
時國璽官行人,獨疏力請死守;下廷議。
定國等言:『行人議固是,但前途尚寬。
今暫移蹕,他日卷土重來,再圖恢復未晚也!
』乃扈王入緬。
緬俗,中秋大會。
王欲為好於酋,命沐國公等皆以臣禮見;國璽與禮部侍郎楊在劾之。
時李國泰掌司禮監印,吉翔復與表裏為奸。
會東宮開講,國璽集宋末大臣賢奸事為一書,進之;吉翔深惡之。
王覽僅一日,國泰即為竊去。
尋擢御史;復上疏論時事「三不可解」。
中言:『禍急燃眉,當思出險;勛臣、國戚亦可主持,豈宜令翔、泰久專大柄?
』吉翔恨益甚,即令之獻出險策。
國璽忿然曰:『時事至此,而猶抑言官使不言邪!
』已而緬酋弟弒兄自立,欲盡殺文武諸臣;遣通事來告曰:『蠻俗貴詛盟,請與天朝諸公飲咒水。
』吉翔、國泰邀諸臣盡往;至則以兵圍之,令諸臣以次出外,出輒殺之。
凡殺松滋王、黔國公及翔、泰等四十二人,國璽與焉。
都督同知鄧凱以足疾未赴,幸免;後入昆陽普照寺為僧。
時順治十八年辛丑秋七月二十三日也。
昆明諸生薛大觀,於王之將入緬甸也,喟然嘆曰:『生不能背城一戰,以君臣同死社稷;顧欲走蠻邦圖茍活,不重可羞邪!
』回視其子之翰曰:『吾不惜七尺軀為天下明大義,汝其勉之!
』之翰曰:『大人死忠,兒當死孝。
』大觀曰:『汝有母在。
』時其母適在旁,顧謂之翰妻曰:『彼父子能死忠孝,而吾兩人獨不能死節義邪!
』其侍女方抱幼子立戶外,問曰:『主人皆死,何以處我?
』大觀曰:『爾能死甚善!
』於是五人偕赴城北黑龍潭死。
次日,諸尸相牽浮水上;幼子在侍女懷中,兩手猶堅抱如故。
大觀次女已適人,避兵山中,相去數十里;亦同日赴火死。
《摭遺》曰:高、李、任三公以官系之者,官以人重也。
薛以一諸生而風節若此,可謂一家仁矣,雖百世其猶生也。
緬事於「任御史傳」已得大凡,而猶有所未盡者,注此證諸。
永明王之初入阿瓦也,緬人請諸大臣過河議事,以冊寶視神宗時差小,疑為假;及出沐國公印券對符始信,始肯延入舊城。
既而進居赭硜;緬人則植木為城、編竹為垣,置草屋數十間安置從官。
蠻婦多自來貿易,諸臣亦短衣、跣足效之為樂,大為諸酋所輕。
時馬吉翔、李國泰比奸專權,脅奏大臣有「三日不舉火者」;王無以應。
翌日,翔、泰復合奏,詞頗激。
王怒,以御寶擲下。
翔就地擊之碎,散給諸臣,人各數星。
其兇悍如此。
王祖望、鄧居詔、任國璽等各疏劾之,王固無如翔、泰何也。
綏寧伯蒲纓大開賭市,晝夜呼盧不絕;華亭侯王維恭與內監爭賭揮拳,諠徹中外:諸酋益鄙之。
錦衣衛趙明鑒等謀將潛奉世子逸出,出則並殺翔、泰;事洩不果,明鑒與同官十七人俱死之。
既而咒水禍作,緬人復以重兵圍王所,執殺群從;嗥然突之王居,搜取財物。
於是諸王官眷、文武諸臣家屬之被刃及自經者,莫可數紀,而姓氏亦不得詳也。
中官陳德遠等十八人作一行縊諸臣婦女盡節者,附見「妃御」下。
《摭遺》補曰:密敕之獄,詳於「吳文忠傳」;而十八先生銜冤駢死,其行實不得詳具也。
茲特別列其名以表著之:刑科給事中寧國張鐫、司禮太監張福祿、全為國,獄具為首,同以凌遲死。
其從者,中軍都督府左都督歙縣鄭允元、大理寺丞湖廣林鐘、太僕寺少卿袁州趙賡禹、翰林院檢討晉江蔣幹昌、善化李元開、吏科給事中贛州徐極、廣西道御史錢唐周允吉、廣西道御史南昌朱議浘、福建道御史進賢胡士瑞、兵部郎中四川朱東旦、工部郎中九江蔡演、內閣中書廬陵易士佳、吏部員外郎直誥敕房事鄞縣任斗墟,俱同時被害;兵科給事中新寧林青陽,以奉使後獲,亦見殺。
案任吏部斗墟,字一齊;先以明經入瞿文忠幕。
文忠薦之,為中書舍人,直誥敕。
久之晉秩,兼部事。
桂林失守,從王入安隆,豫密議。
及對簿時,備受搒楚;乃大聲曰:『死耳,大丈夫豈求免於賊臣者!
』從容賦絕命詞以就刑。
後李定國迎王出險,其予恤典,贈太常卿。
是獄豫議者十九人,其翰林院孔目周官以幸免;死難者實十八人,二監亦與之也。
「安龍紀事」,汪辰初有「浩氣歌」,中列陳麐瑞、李頎、劉議新名。
「議新」當是「遇新」之訛;即塗次洩謀於吉翔者也;惡乎列!
陳純來者,字孝標;奉化人。
以監生赴桂林,官工部主事。
王稱制後,尊其父端王墓為興陵;命往監造。
既而遣降臣佟養甲祭陵,詔純來密殺之。
桂林失,王奔;或勸之走,不可。
曰:『吾當為先王守陵寢,以待吾君之還。
死且未敢,況行乎?
』乃削發為浮屠裝,居陵下護視之。
後不知所終。
王興虎賁將軍王興,漳州人。
其先以世勛,開鎮海疆;駐文村,為藩籬之臣。
文村者,處萬山中;左聯戈壁、右挹大洋,惟鳥道一線略可通人。
而灌木叢莽,連陰翳天日,無臞色。
雖健卒短兵,亦輕易不得徑入。
當永明遷播時,興奮勇帥其蠻部來應,累與大兵戰,所向奏功;晉爵廣寧伯。
及王入緬,兩粵既定,興乃還守文村,且耕且屯;負固久持,逾十一年。
官兵屢構之,終不得要領。
既而,我軍平南王幕下客金光者,有謀幹。
興聞其名,使將卒謾罵曰:『若陳兵百萬亦奚益;可傳語汝軍中令金某來,則我出矣!
』守陴者以告,我軍置弗問。
積日嫚罵如故;金聞之,浩然請行。
諸大吏詫曰:『此蠻語耳,烏呼信!
』金請之堅,帥欲以兵從;曰:『兵則吾豈敢,吾旡生還矣!
』乃呼老兵一,跨羸馬為導。
至村口,村口之戍者見之,匆匆入;有頃,令易筍轝。
進徑數里,甲杖糗茭之屬亞於山。
興出迓,問騎幾何?
曰:『一。
』『從者幾何?
』曰:『一。
』興笑曰:『子何信而一至此?
』金曰:『公先我信,我安得不信若!
』乃升堂開燕,歡若平生。
酒半興起,揮涕曰:『吾祖宗累世受明恩德,約束外藩,於茲二百八十有餘年。
曩者,借兵雪故主仇,干戈奮揚、將士凌替;今而天不祚明矣!
雖然,興豈能為降將軍者邪!
』語未既,突一人啟扉出,則故侍郎兩浙學臣王應華也。
金與之有舊,攜手載拜,於邑不能聲。
於是金留村中,一飲凡三日。
既而,興復舉酒曰:『吾之所以必乞一客蒞茲土者,將以明吾不背故主之誠,而非甘於為孽雲也。
子謹厚且有膽,既來,吾當踐所說。
』即命其五子出拜,洗盞更酌;捻須裂眥,大呼曰:『興不能回天也,亦終必死而已矣;死而魂魄有靈,藉子以「大明虎賁將軍王興之墓」作十字碑則幸矣!
』興乃大集所部,給資使散歸農。
自召妻妾登層樓,手爇連珠炮,轟然震發而歿。
越三日,金如教攜其五子出給敕印、田土、戶籍,願降者以次赴軍前聽用;然大半皆浮海去。
金曰:『興能明志自焚,固勝朝之忠臣也。
吾不敢有負死者!
』勸帥疏請於朝,恤其五子;而於興亦有獎焉。
《摭遺》曰:文村孤懸海嶠,當王將軍之久持也,望之若負隅之虎;而不謂其死志光明如此。
及其潔身自焚也,一以報故君、一以敬天命;君子曰:『文村斯兩舉善矣!
』彼金君者,亦傑士也。
案金光字公絢,義烏人。
博學多能,早從毛帥文龍於海上。
毛受害後,部下航海歸朝,金亦被罹入智順王幕智順為平南始封爵;乘間竊逃,幾中死法。
平南後信之,結為姻,隱於軍中五十年,多奇績。
淡歸為之作「留須子傳」。
讲故事讲解
安龙血泪与文村孤焰:永历朝殉难群像
这一卷写的是谁
《摭遗》卷九补的是永历朝最惨烈的一段——安隆(安龙)幽囚与咒水之祸。主角不是一人,而是一群"尽难诸臣":首席是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吴贞毓,还有光禄少卿高绩、郎官金简、御史李如月、任国玺,布衣薛大观,以及守陵的陈纯来、自焚于文村的虎贲将军王兴。李瑶开卷便说,安隆十八先生之狱是"一部二十一史中所仅见":永明王(永历帝朱由榔)被孙可望安置在安龙,宫室卑陋、守吏无礼,像"衣败絮行荆棘中",牵一挂十,寸步不能自主。
密敕之狱:十八先生的诞生
全卷的核心是"密敕之狱"。孙可望据云南求封秦王,严起恒、金堡以祖制力争,胡执恭又矫诏先封,可望后来竟遣将杀起恒。永历被挟持入安龙后,马吉翔掌戎政、庞天寿督勇卫营,两人谄事可望,把朝事全抓在手里。永历密令中官张福禄、全为国联络吴贞毓,想下一道敕书召西宁王李定国统兵入卫;林青阳、周官先后赍敕前往。都督郑允元建议把马吉翔调出梧州、南宁祭陵,好让周官成行——可见这群人是在孙可望的眼皮底下步步小心。偏偏主事刘遇新在路上遇见吉翔,误以为他同谋,把使者经过说了出来;吉翔惊报可望,可望连他也疑心,派郑国赴南宁逮人。对簿时郑国挟吴贞毓直入文华殿逼问主谋,永历吓得只说"必外人假敕宝所为"。严刑之下,蔡演厉声说"今日吾等直承此狱,少见臣子报国苦衷",众人遂各自承认,只说"未经奏明"。最后张镌、福禄、为国凌迟,其余处斩,吴贞毓以大臣改绞;诸人临刑神色不变,各赋诗大骂而死,合葬安龙北关马场,立碑大书"十八先生成仁处"。两年后李定国奉前敕迎王入云南,才为贞毓赠官赐祭、谥"文忠"。李瑶在论赞里替贞毓辩护:他明说"约晋军讨孙可望是实",是马吉翔党与郑国要借此邀功,才罗织成主谋、从犯、草敕、缮写的名单——狱案先呈贼、再推给王请裁,"贼辈掌中有王,目中岂复有王哉"。
形形色色的死法
其余诸人各有一副血性。高绩、金简敢当面责李定国、刘文秀出入"权佞之门",又谏其武备尽弛——"酣歌漏舟之中、熟寝爇薪之上",后来随王入缅死于道。李如月弹劾孙可望擅杀陈邦傅、请加恶谥,永历故意杖四十除名想替他解围,可望仍把他剥皮揎草、悬首市中,李瑶叹为"蛇落虎乡"。任国玺官行人时独请死守,入缅后上"三不可解"疏,直指马吉翔、李国泰久专大柄,终死于顺治十八年(1661)七月二十三日的咒水之祸——缅弟弑兄自立,诱诸臣"饮咒水",出的即杀,松滋王、黔国公沐天波及吉翔、国泰等四十二人同罹难。昆明诸生薛大观更是一家殉节:他痛斥"走蛮邦图苟活",与子之翰、母、媳、侍女五人赴黑龙潭,次女另在山中赴火;次日诸尸相牵浮水,幼子在侍女怀中两手犹紧抱。
与它篇的关系及史料价值
本卷与《西南纪事》永历朝诸传、《南疆逸史》互为表里:吴贞毓、李定国、孙可望、咒水诸事可彼此对读;汪辰初《安龙纪事》所附《浩气歌》另列陈麐瑞、李颀、刘议新,李瑶直斥"议新"乃"遇新"之讹——正是那个漏谋于吉翔的人,不该列入。卷末借缅事补注写出赭硜草屋、蒲缨赌博、赵明鉴谋泄等细节,见永历朝廷之不成朝廷。陈纯来削发守兴陵,是另一种"不死之死"。压卷的王兴最有传奇色彩:他据文村险隘抗清十一年,只凭一句挑衅便让平南王门客金光单骑入寨;酒酣时自陈"祖宗受明恩二百八十余年,岂能为降将军",托金光题"大明虎贲将军王兴之墓"十字碑,随后集众散归、携妻妾登楼点燃连珠炮自焚。金光感其忠,劝帅疏请恤其五子。李瑶称其"一以报故君、一以敬天命",与金光并称"杰士"——在一个权力与气节彻底颠倒的时代,这也许是南明遗民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