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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21 篇

摭遗·卷13(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3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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摭遗·卷十三:文学儒行列传(遗民佚事)

|卷12|卷14|卷|吴郡(今江苏苏州)李瑶(字子玉)编纂}}【目录】文学、儒行列传:傅山、应撝谦、林时对、黄宗羲、顾炎武、李容、黄宗炎(弟宗会附)。呜呼! 在那残山剩水的局面下,若没有志节之士以品行激励人心、以文章维系世道,那一线源流几乎就要沦丧了。 那啬庐(傅山)、潜斋(应撝谦)以及二曲(李容),都不过是生员罢了;他们孤高介特、超绝流俗,只知把这道统当作自己的责任。 玺庵(林时对)、晦木(黄宗炎),未免有才不尽其用的慨叹,所以有时在论著中不时流露。 况且像太冲(黄宗羲)那样成为孤忠、硕德,被后世诵读、被遗老念叨;像亭林(顾炎武)那样成为孝子、奇士,是天下独一无二、不可有二的人物呢! 当时的儒林、文学之中,难道只有这几位吗。 但那些末节上遁世逃名、甚或不近人情的人,则一概不列。 【列传十三】=【傅山】傅山(1607—1684),阳曲(今山西太原)人;字青主,号啬庐。 又署号朱衣道人,也叫公之它、石道人。 他家世代以学问品行成为晋中(山西)的师表。 六岁时吃黄精(一种补益药材,道家服食),不爱吃谷物;勉强他,才肯吃饭。 年少读书,上口就能成诵。 但他任侠仗义;见天下丧乱,众多缙绅(荐绅,即士大夫)腐朽可恶、不足称道,心中愤慨。 于是坚苦自持气节,不与世俗曲意附和(媕娿 ān ē)。 提学(提学佥事,掌一省学政)袁继咸被巡按(巡按御史)张孙振诬陷(张孙振本是阉党),他便约同学曹良直等前往通政使司(匭使,掌收受臣民奏章)告状,三次上书讼冤都递不上去;于是亲自到宫门(伏阙)陈情。 当时巡抚(抚军)吴甡也为袁继咸主持公道,终于得以昭雪。 由此名声传遍天下。 马世奇(字君常,无锡人)为他作传,认为他是裴瑜、魏劭(东汉为师讼冤的义士)复出。 不久,曹良直任兵科给事中。 傅山写信给他说:“谏官应当议论天下第一等大事,才不辜负老朋友的期望! ”曹良直悚然警醒,立即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直声大振。 傅山从小长在晋中(山西),得山川雄浑深沉之气。 想以济世之功表现自己,不屑于空谈。 当时山西巡抚是蔡懋德,在三立书院讲学。 因寇患紧急,谈到军政、军器一类,他前去听讲;回来说:“迂腐啊! 您说的话是不能付诸实行的。” 甲申年(1644),梦见天帝赐他黄冠(道士之冠),穿朱衣,住土穴奉养母亲。 次年,袁继咸被左梦庚挟持到北京(燕邸),寄来患难中的信说:“晋地士人之中,只有阁下最了解我。 盖棺之日不远,绝不敢辜负知己,让日后羞于称作朋友。” 傅山得信痛哭道:“明公啊! 我又怎敢辜负您呢!” 甲午年(1654),受牵连遭刑讯,抗词不屈,绝食九天,几乎丧命;门人用奇计救他,才得免死。 于是深自嗟叹,恨恨地以为不如速死为好;但他仰观天、俯画地(指谋划复明)的念头,一天也没有停止过。 这样共二十年;天下大定后,才以道士身份自放,渐渐走出土穴接待客人。 偶尔有人问学,他就告诉说:“老夫学的是庄周、列御寇(庄子、列子),对这些仁义之事实在羞于称道;即使勉强说,也说不好。 又素来不喜欢欧阳修(欧阳公,北宋文坛领袖)以后的文章;说:“这就是所谓江南之文。” 平定(今山西平定)人张际,也是遗民;因不慎染疾而死。 傅山抚其尸哭道:“当今世上像张际这样醇酒妇人(借酒色自戕)以求必死的,有几人啊! 呜呼! 张生(张际)之死,与沙场殉国的痛楚是同等的啊!” 又自叹道:“能弯强弓、跃骏马的骨头,却让占毕(占毕,指书卷诵读)朽坏掉;这样埋我血千年而碧血不灭啊!” 素来擅长书法,自大篆、小篆、隶书以下无不精工;又擅长绘画。 曾自论其书法说:“二十岁学晋、唐人楷法,都不能像。 等到得到松雪(赵孟頫,元代书画大家)、香山(未详何人,原文如此)的墨迹,爱其圆转流丽;稍一临摹,就几乎乱真。 过后又引以为愧,说:“这就像学正人君子,总觉得他棱角难近;降格与匪人交往,不觉一天天亲近:这是心术坏了,手也随之坏了。 于是弃去,再学颜(颜真卿,唐代书法大家)。 他说:“学书的法则,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 君子认为傅山不只是说书法啊。 傅山既已断绝世事,家传原有秘方(禁方),就靠它自活。 他的儿子傅眉,字寿髦;能承养父志。 每天入山砍柴,把书放在担子头上;歇担时就取书来读。 中州(河南)有位吏部郎(吏部属官),是旧日名士;来访傅山,问令郎在哪里? 傅山说:“稍等! ”一会儿有个背柴的人回来;傅山喊道:“小子过来! 上前向客人行礼。” 吏部郎颇为惊讶。 到傍晚,让他陪客人同寝;他与客人谈中州(河南)文献,滔滔不绝。 吏部郎有时答不上来;第二天早晨,告谢说:“我对令郎甚感惭愧。” 傅山素来爱喝苦酒(蘗,黄檗,味苦),自号“老蘖禅”;傅眉也自号“小蘖禅”。 有时出游,傅眉和他的儿子一起拉车。 晚上住旅店,仍点灯督促读经、史、《楚辞》(骚)、《文选》(选)诸书。 第二天早晨,必定要背诵成诵才动身;否则就挨板子。 所以他的家学,黄河以北没人能窥其藩篱。 曾批欧阳修《集古录》说:“我现在才知道这老头真是不读书啊!” 戊午年(康熙十七年,1678),天子(康熙帝)有开设博学鸿词科(大科)的诏命。 当时七十四岁,当道举荐他;而傅眉已先因病去世,傅山坚辞称病。 官府抬着他的床上路,两个孙子随侍。 到离京师三十里处,以死相拒不肯入城。 于是朝中自相国以下的公卿都来了;傅山卧床上不行礼,就以老病上报。 下诏免试,允许放还山中,还特意授予中书舍人(内阁属官)以优宠他。 通政使(匭臣)说:“朝廷恩命出于格外,征君(对隐逸之士的尊称)虽有病,还是勉强入城谢恩吧!” ”傅山执意不肯。 又令百余名宾客劝说,他便称病重,用竹榻抬入;望见午门(紫禁城正门),泪流不止。 执政者搀扶他让他谢恩,他却仆倒在地。 第二天就急忙归去;在朝诸贤都出城送行。 傅山叹道:“从今以后,总算超脱无累了吧!” 接着又说:“假使后世有人妄把我与刘因(元代大儒,屡征不起)一流相提并论,我死也不瞑目! ”听到的人咋舌惊叹。 到去世时,用朱衣、黄冠入殓。 著述仅传于世的,是《霜红龛集》十二卷;傅眉的诗也附在其中。 =【应撝谦】=应撝谦(1615—1686),字嗣寅,学者称潜斋先生(原文此处作“潜济”,照录);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父亲应尚伦,是旧日孝子。 应撝谦生来手上有纹,成“八卦”形;左耳重耳、右目重瞳(皆异相)。 年少就以斯道为己任。 年过二十,作《君子贵自勉论》。 与同志虞畯民、张伏生、蒋与恒结“狷社”,取《论语》“狷者有所不为”之义。 当时大江以南结社风气很盛,杭州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但不过以文词互相争雄。 应撝谦在其中出场稍晚,而狷社相互砥砺的,却另有所在。 母亲生病,他服侍勤谨数年。 母亲怜惜他说:“我为你娶妻来帮助你! ”应撝谦始终不肯入内室成婚。 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才成婚。 性情坦白,表里正直诚信(直谅)。 对遗经(前代经典)洞然明白,都切实履行,不以袭取陈说(剿说)为能。 一筵一席,无不整齐严肃。 疲倦休息时,就端坐闭目;睡醒起身时,就从容缓行。 整天没有疾言厉色。 住所仅够遮风雨,箪瓢屡空(形容穷困),却安然自若。 生平不搞术数(方术占卜)之学;一天见白蛇坠地,说:“这是兵祸之象啊! ”于是奉侍双亲逃入山中。 遭丧乱后,自以故国生员自居,断绝进取之志;叹道:“如今唯有端正人心、维系世教,才不辜负此生! ”于是更加努力著书。 戊午年(康熙十七年,1678),阁学(内阁学士)合肥(今安徽合肥)人李天馥、同里项景襄以博学鸿词科荐举他。 让人抬着床去禀告官府说:“应撝谦不敢拒绝招聘,实在是病得不能成行。 ”不久,巡抚范承谟(字觐公,后殉三藩之乱)知道他的名声,又荐举他;他便称废疾。 大概他平和养晦,深怕所谓名高之累。 海宁(今浙江海宁)知县许酉山请他主讲席,两次登门拜访,不见;两次致信邀请,不去。 过后说:“这不是君子的中庸之道。 ”于是乘小船到海宁县回拜。 知县高兴地说:“应先生大概答应我了吧!” 应撝谦却迟疑回答说:“使君(对知县的尊称)学道,只要致力于爱人就够了。 那些口头讲说的,恰恰助长客气(虚浮之气)。” 知县默然不高兴。 出来后,立即解缆快走。 弟子说:“使君已备好车马,很快就要到了;为何这样漠然(恝 jiá)?” 他笑道:“使君好事,我虽不就讲席,他必定有束帛(礼物)之赠。 拒绝就更惹他不快,接受又非我心所安。 走吧,不要再拖延了。” ”另一天,杭州知府稽叔子以修志局相邀。 他推辞;知府说:“愿先生暂在郡斋下榻几日,以便请教! 应撝谦只是回拜一次罢了。 他不做逾墙避人、凿坏(坏,墙;凿坏而遁,典出《淮南子》,指隐士避世)那样自异的事,但终究不能改变他的志向。 同里御史姜图巡视盐政(视鹺,鹺 cuó,盐)归来,对故旧都有馈赠;唯独应撝谦不接受。 一天在路上遇见他,盛夏穿着木棉衣,憔悴徘徊。 御史回家后,拿越地葛布二匹送他说:“素知先生不肯受人一丝一毫,但这一点点并非盗跖(大盗,指不义之财)之物,聊以消暑;请勿拒绝! ”他却辞谢说:“昨天偶然着凉罢了。 感谢厚意;但我自有葛布(絺綌 chī xì,细葛为絺、粗葛为綌),实在不需要。” ”终究把葛布还给他。 登门弟子很多,按楼上、楼下分等,如东汉马融(设帐授徒,高足居上)的旧例。 里中一少年素来借酒使性、没有善行,忽然来听讲;门下人不接纳他。 应撝谦独独允许,说:“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这是孟子的教诲。 ”那人听了三天,受不了拘束之苦,不再来;依旧酗酒。 一天醉后,持刀要在路上打人,气势汹汹无人能阻;忽然有人说:“应先生来了!” ”那人顿时失魂,刀掉地上、双手下垂,汗流浃背。 等应撝谦上前抚慰他说:“一时的忿怒,何至于此? 何不回家去吧!” ”那人低头认错离去。 晚年更觉得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心中歉然不足。 病危时,还亲手辑录《周忠毅公传》(周宗建,谥忠毅);未完成就去世。 享年六十九岁。 《摭遗》说:潜斋先生素来不喜欢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 所著书二十八种;重要的有:《周易集解》《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汇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性理大中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教养全录》《潜斋集》,共若干卷(原文未列卷数,照录)。 曾自作《无闷先生传》,大概是自道生平。 他论《易》,说孔子得《易》的“乾”、老子得《易》的“坤”,也自有其名理。 先生践履笃实、涵养冲融,是人师;若论经师(专精经学之师)的品第,则稍次一等。 =【林时对】=林时对(1617—?),字殿扬,学者称茧庵先生;鄞县(今浙江宁波)人。 崇祯己卯(1639)、庚辰(1640)连年应试,成进士;当时十八岁,授行人司行人(掌传达诏命、出使)。 过了一年,奉使到淮藩(淮王封地)出使;不久因丧事离职。 又过一年,南京(南都)陷落,他踉跄回乡。 鲁王(朱以海)监国,他投身军旅于江干(钱塘江边);屡迁太常寺卿(掌礼乐祭祀),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等到事败,闭门不出,又十八年而终。 年少时,在倪文正公(倪元璐,谥文正)门下执经受教。 登第(释褐,脱布衣换官服,指中进士)后,诸先哲都看重他,多多指教。 常熟(今江苏常熟)钱侍郎谦益(钱谦益,字牧斋)闻其名,招他前往,他不去;同僚中最与刘中藻、陆培、沈宸荃亲昵。 有人说:“冷官(清闲无权的官职)寂寞,如何排遣?” 他答道:“只要不爱钱,原本就没有热闹之地。” 他居丧(居制)回乡,钱肃乐一见就与他投契。 等到在给事中任上(科中),时局正肆意昏狂。 于是借轮对(轮流应对皇帝垂询)三次上奏;说:“督相史可法(史督相)的军队在江北,是用来藩卫江南的;不该使他受牵制。 至于进战退守,应当给他相机行事的权力(便宜)。 左都御史刘宗周(字起东,号念台),历仕四朝的老臣、天下泰山北斗;应置于左右辅佐。 翰林检讨方以智(字密之),忠孝世家,历尽艰险(间关)南来;不该以牵强附会(傅会)之说诬陷他。” ”这些奏疏都留中不发。 当时台省(御史台与给事中)混杂纷乱,邪党过半;唯独掌科(给事中首领)熊汝霖、掌道(御史首领)章正宸清望卓著、直言谔谔,都引他为助力。 阮大铖(原文“大城”,照录)深恶他,就嗾使方国安以“东林遗孽”的罪名弹劾他;于是与同里沈履祥一同离去。 截江之役(1645年浙东抗清,划江而守),孙嘉绩是林时对庚辰科(1640)的房师(阅卷录取的考官),挽留他共事。 熊(汝霖)、钱(肃乐)诸督师交章推荐,才起用他佐孙嘉绩幕府。 后来上封事(密封奏章),每遭阻挠搁置;中枢(兵部)余煌总是叹息,以不能坚持力挺为愧。 前御史姜采(字卿墅)兄弟避居天台(今浙江天台),被认为是人望所归,请召他们;姜御史不来,不久其弟姜垓赴军。 林时对力主渡江之议;熊汝霖之下海军(下海抗清),实得他大力赞助。 等到江干(钱塘江边)军队溃败、监国(鲁王)逃遁,他痛哭弃去冠服,辗转流离于山海之间很久,而年还不到四十岁。 一腔热血,磅礴(旁魄)而无处寄托。 等到归来,家已破碎。 于是广访国难之事,上自巨公元老、下至老兵退卒,随所闻见,折衷而论定。 斜日荒江之上,以此消解胸中块垒。 后来听说征车四出(朝廷四处征召),当道荐举他的名字;他以病推辞。 有同年(同榜进士)来访,问他出仕还是隐居;他答道:“这种事难道能同别人商量吗! 我的志向早已定下。 替您着想,也无非如此!” ”同年听了这话惭愧而止。 他平日论人物,毫不假借宽贷。 不久,咸淳(南宋度宗年号,借指前朝)诸老凋落殆尽,林时对独独年过八十大耋(八十曰耋);头戴幅巾、身穿深衣,徘徊行吟,竟至无人可语。 于是更加悒悒不乐,令小厮抬着篮舆(竹轿)遍行街市,遇戏台演剧,就驻足观看。 轿子所到之处,孩童都让路。 一天到西湖上;远望戏场,辨不清什么曲子,只见有戴冕旒(帝王冠冕)的人在前。 有人说:“这是演流贼攻破京师(北京)啊。” 他于是狂号,从篮舆中撞身滚下,仆地昏厥,血流满面;伶人也一同□涕(缺字照录),观者四散,当天为此停演。 此后不再出门,只是闭门咄咄称奇而已。 到去世,遗命用柳木棺、布衣入殓,不许上报朝廷。 《摭遗》说:先生所著《茧庵逸史》,残缺不完;存世的只有《诗史》四卷。 曾对人说:“野史难以置信的有两种:彭仲谋(彭孙贻,字仲谋)《流寇志》,错讹“十五”(原文如此,照录)出于传闻,这是君子的过失;邹漪《明季遗闻》,则有心混淆黑白,这是小人的过失。” =【黄宗羲】=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海内称梨洲先生;余姚(今浙江余姚)人。 垂髫(童年)读书,就不琐碎地死守章句。 十四岁,补为诸生(秀才)。 随父黄尊素在京师官邸;半夜秉烛看书,往往顾不上经书、制艺(八股文)。 黄尊素是杨(涟)、左(光斗)的同志,逆阉(魏忠贤)势焰嚣张,诸贤早晚往来,屏退左右议论时事,有时紧急密封的奏疏送到。 黄宗羲独得在旁侍候,尽知朝局中清流、浊流的分别。 黄尊素死于诏狱之事详见《明史》,而门户动荡不安(臲卼 niè wù),黄宗羲以长子身份奉养祖父(王父),以孝闻名。 夜里读完书,常常呜呜地哭,却又不敢让母亲知道。 崇祯帝(庄烈帝)即位,他十九岁;袖藏长锥,草拟奏疏入京讼冤。 到了京师,逆阉魏忠贤已被磔死(凌迟)。 有诏:死于阉难者赠官三品,给予谥号、祭葬;祖、父按所赠官品,荫庇其子。 黄尊素谥“忠端”。 黄宗羲谢恩后,立即上疏请诛曹钦程、李实;原来其父被削籍,最初由曹钦程奉阉旨弹劾,李实则是铸成丙寅(1626)之祸的人。 有旨:刑部从速究问,得以会审许显纯、崔应元。 等到对簿公堂,他取出袖中所藏长锥刺许显纯,流血遍体。 许显纯自陈是孝定皇后(明神宗生母李太后)的外甥,律有“议亲”条款;黄宗羲说:“许显纯与阉党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当与谋逆同罪。 谋逆之罪,即便是亲王朱高煦(明成祖次子,谋反被诛)尚且不免于诛,何况皇后的外亲呢!” ”二人终被论斩,妻子流放。 又打崔应元的胸,拔下他的胡须回来设祭(祭父)。 又与先前同难诸子弟一起锥杀狱卒二人,当场毙命。 当时曹钦程已归入“逆案”,李实辩解说原疏不是自己出的:“忠贤拿了盖印的空白奏本,令李永贞填写;所以墨迹在朱印之上”;又暗中送三千金,求黄宗羲不要当面对质。 黄宗羲立即上奏,说:“李实今日还能公行贿赂,他的辩解岂足凭信! ”在对簿时,又用锥刺他。 然而丙寅之祸,确由李永贞填写空白奏本;所以李永贞论死,而李实从轻发落。 案子审结,他偕诸家子弟在狱门设祭,哭声如雷传到宫中。 崇祯帝听了叹道:“忠臣的孤儿,甚是恻然于朕怀!” ”归家办完葬事,便尽力于学问。 当初忠端公(黄尊素)被逮时,曾说学者不可不通晓史事。 于是从有明《十三朝实录》上溯“二十一史”无不深究;而归本于诸经,旁求九流百家,无所不窥。 不久,愤恨科举锢蔽人才,思考变革之法。 尽发家藏书来读;不够,就向各藏书家抄借,终年搜讨。 游屐(游历)所到之处,必遍搜旧书,趁夜丹铅(丹砂铅粉,指校点书籍);次日又出门,习以为常。 当时山阴(今浙江绍兴)刘宗周在蕺山(蕺山书院)倡道,黄宗羲遵忠端公遗命从他游学。 而越中(绍兴一带)承海门周氏(周汝登,号海门)的余绪,援儒入释,为首的是石梁陶奭龄(字君望,号石梁);狂澜鼓众,姚江(王阳明)学统几乎因此败坏。 刘宗周忧虑这事,想不出对策;黄宗羲年纪还轻,奋然说:“这是什么话!” ”于是约吴越高材生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排其说。 所以蕺山弟子如祁(彪佳)、章(正宸)诸子,都以名德见重;而御侮之功,莫如黄宗羲。 蕺山之学专言心性,漳浦(今福建漳浦)黄道周则兼及象数,当时把他们比作程(颢、颐)、邵(雍)两家;黄宗羲于是拿出自己研究的律历诸说相互疏证,多不谋而合。 一时老宿闻其名,争相延请。 阁学(内阁学士)文文肃公震孟(文震孟,谥文肃)见他的行卷(科举前投献的文章)说:“这是当以大著作名世的人!” ”弟黄宗炎,字晦木;黄宗会,字泽望:都负异才,皆由他亲自教导。 不几年,都大有声名;儒林中有“东浙三黄”之称。 南都(南京)作《防乱揭》攻击阮大铖,东林子弟推无锡顾果(顾杲,字子方)居首,天启被难诸家推黄宗羲居首;阮大铖恨之刺骨。 论者说崇祯帝十七年中,善政莫大于坚持“逆案”的定力;而太学(国子监)清议,也足以使奸人胆寒。 壬午年(1642)入京,周延儒想荐他为中书舍人,他力辞不就。 一天,听到市中铜铎(宣布政令的铃铎)之声;说:“这不是吉声啊!” ”随即南下。 不久,大清兵果然入关。 甲申(1644)国难发作,阮大铖骤然起用;便按《防乱揭》中一百四十人姓氏,想全部杀掉。 当时他刚到南京(南中),上书阙下而祸事发作。 姚江(余姚)里中,有阉党首先纠劾刘宗周三大弟子;祁(彪佳)与章(正宸)还列名仕籍,而黄宗羲仅以人望也被挂上弹章,听说的人都很惊骇。 于是与顾杲一同被捕。 母亲姚氏叹道:“章妻(章正宸之妻)、滂母(范滂之母,东汉党锢中范滂就死,其母勉之),竟萃于我一人之身吗!” ”《防乱揭》中的人士如陈贞慧、周镳,都被逮论死;沈寿民、吴应箕、沈士柱等亡命;而桐城左氏兄弟投入左良玉军。 晋阳之甲(典出《左传》,指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虽是左良玉自己所为,但阮大铖认为是《防乱揭》中人所为;众人都惴惴难保。 驾帖(逮捕人的诏令)还未发出,南京就已归顺(清军);黄宗羲踉跄返回浙东。 适逢孙嘉绩、熊汝霖以一旅之师划江而守,他便纠合黄竹浦(余姚地名)宗族子弟数百人随诸军于江上,大家称其为“世忠营”。 请求援李泌(唐代名臣,以布衣参军事)之例,以布衣身份参与军事,不许;授职方主事(兵部职方司属官)。 不久因孙嘉绩及柯夏卿等交相推荐,改任监察御史,兼旧职。 方(国安)、王(之仁)跋扈,诸乱兵因而效尤;总兵陈梧自嘉兴乍浦浮海到余姚大肆抢掠,职方(职方主事)王正中正在代理县事,集兵将他击杀。 乱兵大噪,有人想罢免王正中以安抚诸营。 黄宗羲说:“借丧乱以济私,招致众怒,这是贼啊。 王正中守土,就当为国保民;有什么罪!” ”监国(鲁王)认为他说得对。 不久进献他所作的《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鲁王监国纪年历法);即命颁行浙东。 马士英在方国安营中想入朝,朝臣都说当杀;熊汝霖怕他挟方国安为患,好言说:“这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应使他立功自赎!” 黄宗羲说:“诸臣是力不能杀罢了;春秋时的孔子,难道能加害于陈恒(陈成子,弑齐简公)吗? 但不能说他不当杀!” ”又写信给王之仁说:“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今浙江萧山)直趋浙西? 如果天天在江上鸣鼓放船去攻敌人有准备之处,那用意只在自守。 区区三府(浙东三府)供应十万之众,北兵即使不发一箭,一年之后又怎能支撑? 还守什么呢!” ”又说:“崇明(今上海崇明)是江海门户,何不以兵骚扰,分散江上(清军)的兵势?” ”不被采纳。 不久张国柱浮海而来,诸营大震;朝议想封他为伯。 黄宗羲说:“如此则更加骄横,而且以后怎么对待! 请暂署将军之名就够了。” ”朝廷听从了他。 当时纷扰之际,他持议岳岳(卓然不屈);悍帅也为他的正义所慑,不敢有所加害。 自他力陈西渡之策,只有熊汝霖曾两次率部火攻;不久把营卒全部交给他,因而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 王正中是王之仁的侄子,能以忠义自励;黄宗羲深相结纳,使王之仁不以私意阻挠。 所以熊、钱诸督师都得不到军饷,而王正中及世忠营独独不缺粮。 海宁职方(职方主事)查继佐军中哗变,他披发逃入营中,躲到床下(原文“乃床下”,照录);于是呼其士兵加以斥责,才平定下来。 于是偕查继佐渡海驻扎潭山(舟山群岛一带),烽火遍及浙西;太仆卿陈潜夫率军同行,尚宝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等来会。 商议由海宁取海盐、入太湖,招纳吴中(苏州一带)豪杰;百里之内,犒劳的牛酒天天送到,军容很整。 直抵乍浦(今浙江平湖乍浦),约崇德(今浙江桐乡)义士孙奭等为内应。 适逢清军防守甚严,不得前进,稍作停驻。 又议再举,而江上(浙东防线)已经溃败,只好废然归来。 于是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愿从的还有五百余人,驻军杖锡寺。 微服潜出,想探访监国消息以为扈从之计,告诫部下要与山民交好;部下不能尽遵约束,山民畏祸,暗中焚烧其营寨,部将茅翰、汪涵死于难。 无处可归,又受追捕牵连,再逃入郯中(原文如此,或当作“鄞中”)。 己丑年(1649),听说监国在海上,便与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 当时正要遣使授山寨诸营官爵;他进言说:“诸营之中强大而心向王室的,莫如王翊(字完勋,大岚洞主)。 各营文臣动辄自称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称都督;其不自张大的,也莫如王翊。 应优待他的爵位,使他总统诸营,以捍卫海上。” 朝论认为说得对;定西侯张名振(鲁王部将)不以为然。 不久,清军围攻健跳(今浙江三门健跳),城中十分危急,他置靴中刀(准备自尽)以待命;荡湖伯阮骏救兵赶到,才免于难。 当时诸帅比方、王更加凶悍,文臣稍有异议,祸患立至;如熊汝霖死于非命、刘中藻失援而死、钱肃乐忧愤而死。 黄宗羲失去兵权后,每天与尚书吴钟峦坐在船中,正襟讲学;空闲时则注解《授时历》(元郭守敬所制)、《泰西历》(西洋历法)、《回回历》(伊斯兰历法)三种历法。 当他随监国流亡时,母亲还住在故乡;而清廷把前明遗臣中不归顺者的家属登记上报。 黄宗羲听说后,叹道:“主上(鲁王)以忠臣之后倚仗我,所以我栖栖惶惶不忍离去。 如今方寸已乱(心绪大乱),我不能做姜伯约(姜维,蜀汉大将)了!” ”急忙向监国陈情,得到准许;吴钟峦便撑三板船送他数十里,在波涛中呜咽而别。 于是改换姓名,从小路潜行回家。 同年,监国由健跳到翁洲(舟山);又召他,让他作为冯京第(字跻仲,号簟溪)的副手前往日本乞师。 抵达长崎(日本),请求不得,作了《式微之章》(《诗经·邶风》篇名,寓归意)以感动将士。 自以为从桑海(沧海桑田之海,指海上抗清)中来,闭门匿影,东迁西徙,没有安宁的住处。 而名字悬挂在象魏(宫门外阙楼,指朝廷榜文通缉)之上,又有告变者把他列为首犯。 当时正搜剿沿海诸寨中与海上相呼应(首尾)的潜伏者,诸山寨相继灭亡。 其弟黄宗炎首先因交通冯京第有罪状,被捕;行刑日期已定,他便潜到鄞县设法营救。 辛卯年(1651)夏秋之交,遣使入海告警,令海上做好防备。 后来又屡受牵连,幸而不死。 熊汝霖的妻儿被捕,将押往北京;唯独黄宗羲为之调护,使她们脱难。 此后海上抗清的声势渐渐熄灭,不再有希望;便奉母返回故里。 于是才全力著述,而四方请业的士人渐渐到来。 曾说在蕺山受业时,颇喜好做志节斩斩(峻切)一流人物,不免牵缠科举的习气,所得尚浅;患难之余,才多有深造,胸中窒碍为之尽释。 又追恨从前做过时之学,大概不以少年时的功力自足。 问学的人多了,丁未年(康熙六年,1667)以后在越中(绍兴)举办证人书院(刘宗周讲学处)之会,以申明蕺山的余绪。 又东到鄞县、西到海宁,都主讲席,大江南北从学者骈集,守令有时也来与会。 不久大府(省级衙门)都请他开讲,不得已而应,并非他的本志。 康熙戊午年(1678),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方蔼寄诗敦促他上路;他两次推辞才得免。 不久,叶方蔼奉诏与同院学士徐元文(顾炎武外甥)监修《明史》,想征他备顾问,总督、巡抚以礼来聘。 当时以母亲已耄期(八九十岁高龄)、自己也老病,又推辞。 朝论认为必不能招致,请敕令浙江巡抚抄录他所著有关史事的书送入京师。 他的儿子黄百家,得以参与史局(明史馆)之事。 此后屡蒙康熙帝(圣祖)存问,叹息得人之难! 乙亥年(康熙三十四年,1695)秋卒于乡里,年八十六岁。 《摭遗》说:当时汤文正公斌(汤斌,谥文正)任工部尚书,曾说:“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是我们这一派的斗杓(北斗勺星,喻宗师)。” 庚午年(康熙二十九年,1690),刑部尚书徐乾学(字原一,号健庵)因侍值(在皇帝身边值班),皇上问及遗献(前朝遗老),他举黄先生以对;并且说:“曾经臣弟徐元文奏荐。” 皇上说:“可召他来京师,朕不给他授官做事。 如果想回去,当遣官送他。” 徐乾学回奏说看他像是衰老已极,恐怕没有来意;皇上因而感叹“得人之难竟至于此!” ”谢山全氏(全祖望,字绍衣,号谢山)说:“呜呼! 黄公是前明遗臣,濒临九死之余,最终以大儒耆年受知于当宁(皇上),又始终保全完节;不能说不是贞元之运(太平气运)护佑啊!” 戌辰(当作“戊辰”,康熙二十七年,1688)冬,自营生圹(生前预造的墓穴)于忠端公(黄尊素)墓旁;其中置石床,不备棺椁。 作《葬制或问》一篇,援引赵邠卿(赵岐,字邠卿,东汉经学家,预造寿藏)、陈希夷(陈抟,宋初隐士)的先例,告诫子弟不要违背。 大概因身遭变故,希望尸体速朽(不留形迹)。 遗命:用平日所戴的角巾、所穿的深衣入殓。 平时著书一千数百卷;凡是记述甲(甲申,1644)、乙(乙酉,1645)以后国事的,也有数百卷。 其书目来不及一一备载。 =【顾炎武】=顾炎武(1613—1682),字宁人,原名绛;乙酉(1645)以后改名。 有时自署“蒋山佣”(蒋山即南京钟山),学者称亭林先生(亭林,今江苏昆山亭林镇)。 年少落落有大志,不与人苟同,耿介绝俗。 他双瞳中间白而边缘黑,见者以为异相。 与同里归庄(字玄恭,号恒轩)最相善,同游复社(明末江南文人结社);相传有“归奇、顾怪”之称。 于书无所不窥,尤其留心经世致用之学。 当时四方多难(四国多虞),太息天下缺乏人才,以至于败坏。 自崇祯己卯(1639)以后,历览“二十一史”、《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全国地理图志)、前辈文编说部以至公移(官府文书)、邸抄(邸报,朝廷公报)之类有关民生利害的,随见随录;旁推互证,务求质诸今日可行而不作泥古空言,成书叫《天下郡国利病书》。 然而还不敢自信;此后周游西北近二十年,遍行边塞亭障(烽火台、堡寨)无不了然,才告完成。 另有一编叫《肇域志》,是考索《利病书》之余,合图经而成的地理总志。 乙酉年(1645)夏,奉母避兵于常熟郊外。 后来应昆山知县杨永言之征,与嘉定生员吴其沆及归庄共同起兵,奉旧郧阳巡抚王永祚以跟从夏允彝于吴中;浙中(鲁王政权)授为兵部司务(兵部属官)。 事既不成,杨永言逃遁,吴其沆战死,顾炎武与归庄幸而得脱;而母亲王氏于是绝食而死,遗言“后人勿事二姓(不为异族之臣)”。 次年,闽中(唐王政权)使者到,以职方郎(兵部职方司郎中)相召。 想与族父延安推官顾咸正一同赴召;念母丧未葬,没有成行。 次年,几乎参与吴胜兆(清松江提督,谋反失败)之祸;又想赴海上(舟山鲁王政权),道路阻隔未能前行。 顾炎武虽世代籍贯江南,但资质禀赋颇不像吴会(江浙)人。 因此不为乡里所喜,他自己也很厌恶裙屐(华丽服饰,指浮华习气)的风气。 曾说:“古之疑众者(以邪说惑众的人),行伪而坚(做假却坚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做假且脆弱),完全不足依恃!” 既怀抱故国之悲,如临焦原(临深渊的危石)、蹈毒浪,日无宁晷(没有片刻安宁)。 庚寅年(1650),有仇家想陷害他;于是改换衣冠扮作商人游京口(今江苏镇江),又游禾中(今浙江嘉兴)。 次年,到旧都(南京),拜谒孝陵(明太祖朱元璋陵)。 癸巳年(1653),再次拜谒;这年冬天,又拜谒并绘其图。 次年春,侨居神烈山(即钟山,明孝陵所在)下;遍游沿江一带,以观旧都畿辅(京畿)的形胜。 顾家有三世老仆叫陆恩,见他天天出门游历,家道中落;背叛投靠乡里豪强。 丁酉年(1657),第四次拜谒孝陵归来;陆恩逼迫甚急,就想告发他“通海”(与海上抗清势力勾结)。 顾炎武急忙前往擒住他,数其罪状,把他沉入水中(湛,沉没)。 仆人的女婿又投靠里豪,用千金贿赂知府(太守)求杀他;不把他关进监狱(讼曹),而直接关在奴仆家中。 情况很危险,案情一天天紧急;有人为他向钱尚书谦益(钱谦益)求救,钱要求他自称门下(学生)才行。 那人知道顾炎武必不答应,又怕失去这救援,就私下写了一张名刺(名片)给钱谦益;顾炎武听说后,急忙索取名刺要不回,于是写揭帖张贴在通衢(大街)上自我表白。 曲周(今河北曲周)人路舍人泽溥,是旧日宰相路振飞之子;侨居洞庭东山(太湖),认识兵备道(兵备使者)。 他代为诉冤,才得以移到松江审讯而事情消解。 于是,浩然产生离去之志。 第五次拜谒孝陵后,才向东行;在长白山(山东邹平长白山)下垦田,颇能自给。 戊戌年(1658),遍游北都(北京)附近畿甸,直抵山海关外。 归途到昌平(今北京昌平),拜谒长陵(明成祖朱棣陵),绘图并作记。 次年,回江南览未尽之山水,第六次拜谒孝陵;东游到会稽(今浙江绍兴)。 不久又北拜思陵(明崇祯帝陵,在昌平);由太原、大同入关中(陕西),直到榆林(今陕西榆林)。 这一年,浙中(浙江)史祸(庄廷鑨《明史》案)发作,他幸而脱身。 甲辰年(1664),第四次拜谒思陵完毕,就在雁门关之北、五台山(五台)之东垦田。 当初他住在山东(居东),因那里潮湿,不想久留。 常说马伏波(马援,东汉名将)、田畴(三国时隐士,率众避乱卢龙塞)都在塞上立业,想定居代北(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曾说:“假如我的泽中有牛羊千头,江南就不值得怀念了。” ”但又苦于那里地寒;于是只经营创始,让门人辈管理而自己出游。 丁未年(康熙六年,1667),到淮上(淮河流域)。 第二年,从山东入京师。 莱州(今山东莱州)黄氏有奴仆告发其主人所作诗文(指有违碍语),事情多所株连。 奴仆得逞,又指认吴人陈济生所辑《忠义录》为顾炎武所作,把他列为首犯;书中列名的有三百人。 当时他在京师,驰赴山东听候勘问,被关押半年。 富平(今陕西富平)人李因笃(字天生)亲自到历下(今山东济南)急忙向有力者求告,案子才昭雪。 再入京,第五次拜谒思陵。 从此,往返于河北诸边塞几十年。 丁巳年(康熙十六年,1677),第六次拜谒思陵;才卜居陕西华阴(今陕西华阴)。 当初遍观四方,他心中耿耿未定,认为秦地(陕西)人仰慕经学、看重处士、主持清议,实在是他邦少见;而华阴地处关河(潼关、黄河)之口的要冲(绾毂,控扼枢纽),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 一旦有警报,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 若志在四方,则一走出关(潼关),也有高屋建瓴之便;于是定居于此。 在华山之下置田五十亩供朝夕之需;而东西两处开垦的收入,另存起来以备有事之需。 曾服食沙苑(沙苑子,中药)、蒺藜而觉得甘美;说:“吃这些久了;不吃肉、不喝茶也可以。” 每次出游,用两匹马、两头骡子载书随行。 所到险要关塞,就呼老兵、退役士卒询问曲折;有时与平日所闻不合,就到书坊中取书对照勘核。 有时径行平原大野没什么可留意,就在鞍上默诵诸经注疏;有所遗忘,就到书坊中取书熟读复习。 当时有位巨公(大官),以修史自任,备书招他;他回答:“愿以一死相谢;最下,则逃之世外。” ”这事才作罢。 戊午年(1678),诏举博学鸿词科,诸巨公争相想招致他;他预先对在京的门人说:“刀、绳都在,不要催我死!” 到大修《明史》时,当道又将特荐他;他竟请以身殉,才得免。 有人说:“先生何不也听人举荐一次! 荐而不出,名不是更高吗?” 他笑道:“这正是所谓钓名(沽名钓誉)啊。 譬如妇人失去了丈夫(所天,指丈夫),从一而终,至死无二心(之死靡慝,慝 tè,邪恶),她的心难道是想让人知道吗! 如果说‘何不让人强行下聘(委禽,纳采定婚)再极力拒绝以表明气节’,那我可没听说过。” ”华下(华阴)诸生请他讲学;他辞谢说:“近日二曲(李容)只因讲学得名,招来逼迫,几乎死于非命;虽说是‘威武不屈’,但名声之为累也太甚了! 又何况东林的前车之覆(覆辙,翻车的痕迹)更要甚于此呢!” ”有人求他写文章;他就说:“韩文公(韩愈,谥文)崛起于八代之衰(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语);如果只作《原道》《谏迎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叙》诸篇,而一切谀墓(为人写墓志谀辞)的文字都不作,岂不真是泰山北斗吗?” ”他论学则说:“孔子曾说‘博我以文,约之以礼’(《论语·子罕》);刘康公(春秋周大夫)也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左传》)。 因此用动作礼义、威仪的法则来定命;那么君子为学,舍礼又从何入手! 近来讲学的老师,专以聚徒树立旗帜为心,而他们的教法不严。” ”乙未年(顺治十二年,1655)春,出潼关观伊水、洛水,历游嵩山;说:“五岳之中已游其四。 ”那年饥荒,便渡河到代北,又回华下。 顾炎武身负用世之才略,不得一展;但所到之处,每每小试其法:垦田度地,累致千金,所以随寓即能富足。 尚书徐乾学(字原一),是他姐妹之子(外甥);当徐乾学未显达时,顾炎武常周济他的困乏。 到这时徐乾学位极人臣(鼎贵),为东南人士所宗仰。 屡次写信迎请他南归,愿分出产业为他买田以报答;他始终不去。 有人问他,他答道:“往年孤身一人,飘摇于风雨之中;如今亲串(亲戚)崛起云霄。 想归依孔子(尼父)的车辕(指回归故里讲学),又怕靠近伯鸾(梁鸿,字伯鸾,东汉高士)的灶(指依附权贵、受人豢养)! 况且上天仍然昏昏(梦梦),世道依旧滔滔(混浊);‘犹吾大夫’(《诗经》语,谓当世大夫皆然),未见真正的君子! 徘徊于渭川(渭水,姜太公垂钓处),以此终其余年就够了。” 庚申年(康熙十九年,1680),他的妻子卒于乡里,他仅寄诗挽之。 次年,竟客死于华阴;年六十九岁。 没有儿子,徐尚书(徐乾学)为他立其从孙顾洪慎以承祭祀;门人奉丧归葬昆山。 吴江(今江苏吴江)人潘耒(字次耕),是他的弟子;收其遗书作序而行世。 又另辑《亭林诗文集》十卷,而《日知录》流传最广。 《摭遗》说:王高士不庵(号不庵的高士,生平未详)说:“宁人(顾炎武)身负沉痛,想大大彰显其先亲之志于天下;奔走流离,老而无子。 他幽隐难申的衷曲、数十年无处诉说的苦衷,竟不能痛快一吐;反而使后起少年只推重他多闻博学,这对他是极大的侮辱:怎能不掉头离开故乡,甘心客死他乡! 噫! 真是可痛啊! ”谢山全氏(全祖望)说:“年代渐远,世上能读先生书的人虽多,而能道其大节的人已很少。 甚至有不知其大节而妄为他立传的人,把先生说成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真是可笑!” =【李容】=李容(即李颙,1627—1705),字中孚,盩厔(今陕西周至)人;学者称为二曲先生。 他的先世没有名闻。 父亲本是烈士,名李可从,字信吾;以勇武从军。 崇祯壬午年(1642),督师汪乔年(字岁星)讨伐流寇,监纪(监军纪功官)孙兆禄偕李可从同行。 当时贼势大张,官军屡战不利;李可从临行前,拔下一颗牙齿交给妻子彭氏说:“作战是危险的事。 若不能取胜,我就把尸骨留在沙场,你好好教养儿子吧!” 途中寄回三封信,念念不忘的都是李容。 当时李容年仅十六岁,家里极穷。 不久官军败溃,李可从战死,从行的五十人全部阵亡。 噩耗传来,彭氏想以身殉夫;李容哭道:“母亲为父亲殉葬固然应该,但儿子也必定为母亲殉葬;如此一来,父亲就断后了!” ”彭氏才忍住泪水抚育他。 但无法生活,亲族对她说:“可以让儿子去当雇工糊口”;有人说:“可以让他在县衙当差役,那样母子就不至于冻饿。 ”彭氏都不答应;于是让他从师求学。 但交不起学费(修脯,老师的酬金),老师都谢绝了;后来彭氏说:“经书本来就在,又何必一定要老师。 ”当时李容已粗通文义,母亲能讲忠孝大节来督促他,母子茕茕相依;有时一天吃不上第二顿饭、有时几天不生火做饭,也恬然自若。 但他所学所闻的道理高远博大,里巷之人非议、讥笑,母亲都不顾。 李容果然能自拔于流俗,以昌明“关学”(张载创立的关中理学)为己任。 家里原本无书,都向人借;自经、史、子、集至佛道(二氏)之书,无不博览,悠然会通。 他论学说:“天下的大根本,不过是人心;天下的大关键(肯綮 qìng,筋骨结合处,喻要害),不过是提醒天下的人心而已。 所以天下的治乱,由于人心的邪正;人心的邪正,由于学术的晦明。” ”曾说:“下愚之人与圣人,本无不同;只是气质蒙蔽、物欲诱惑,积久而成过失。 补救之道在于悔;知悔必改,改必尽。 改到尽处,我的本原就恢复了,恢复了便是圣人。 《易》说:‘知几其神乎’(能预知几微的,真是神明)。 孔子说颜回差不多做到了(庶几);因为他有不善必能知,知必能改。 颜回之所以能这样,由于‘心斋’(《庄子》语,内心虚静)静极而明,就能知过了。 上士对于过失,知道都源于吾心;就直向根源铲除(刬 chǎn),所以用力容易。 然而中等材质的人,就稍难了。 总之,以静坐观心为入手;静坐才能知过,知过才能悔过,悔过才能改过自新。” ”他论朱、陆之学说:“学者当先读象山(陆九渊)、慈湖(杨简,陆氏弟子)、阳明(王守仁)、白沙(陈献章)的书,阐明心性,直指本初。 熟读之后,就可以洞见此道的大源头。 然后取二程(程颢、程颐)、朱子(朱熹)以及康斋(吴与弼)、敬轩(薛瑄)、泾野(吕柟)、整庵(罗钦顺)的书玩索,以尽践履之功;由工夫以合本体,下学上达,内外本末一以贯之。” ”至于诸儒之说,醇驳相间(纯与杂相间);去短集长,应当善于读。 不然的话,醇厚的人缺乏通慧,颖悟的人混杂佛老(竺,天竺佛教);不论他是朱是陆,都未能于道有所得。” ”于是关中(陕西)士子争相就学。 关中自横渠(张载,号横渠先生)之后,三原(马理)、泾野(吕柟)、少墟(冯从吾)累作累替(屡兴屡衰),到李容而又兴盛。 当道慕李容之名,登门求见,力辞不掉的就见一次;终究不回访。 他说:“平民不可进入公府(官衙)。” ”再来,就不再见。 有所馈赠,即使十次往返也不接受。 有人说:“交际之道、接待之礼,孟子都不拒绝;先生岂不是太过分了!” 他答道:“我辈百事不能学孟子;就这一件事稍不守孟子家法,正自无妨。 ”当道请他主持关中讲院(书院);李容正为冯恭定公(冯从吾,谥恭定)设俎豆(祭祀),勉力就任。 不久后悔说:“合六州之铁,也铸不成这个错(铸错,典出《资治通鉴》罗绍威语)啊!” ”急忙弃去。 不久陕西巡抚想荐举他,他哀求才得免。 督学使(提学使)想进呈他所著的书,也不答应。 但关中有关百姓利害的事,他未尝不对当道进言。 当初,彭氏葬李可从的牙齿,称为“齿冢”;留下空穴等待自己(日后合葬)。 后来李容屡次想去襄城(今河南襄城,李可从战死处)为父招魂,只因母亲年老不敢贸然出门,又怕伤母亲的心。 等到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庚戌年(康熙九年,1670)才徒步前往。 到达襄城,绕城走遍,寻找父亲的遗骸(遗蜕)而不得。 于是作文向社神祈祷,身穿斩衰(最重的丧服),昼夜哭泣;泪尽继之以血。 襄城知县听说,出城迎接并安排馆舍;他辞谢不受。 知县也为他祈祷,终究找不到。 李容于是设祭招魂,狂号不绝(原文“不绝聾”,照录)。 知县于是商议为李可从立祠祭祀,并在旧战场造冢(衣冠冢),以慰孝子之心。 常州知府骆钟麟(字挺生)先前任盩厔知县时,曾执贽(持见面礼)列于门下。 这时听说他已到襄城,认为祠事不能马上办妥,请他先南下拜谒道南书院(在无锡,东林讲学处),发顾氏(顾宪成)、高氏(高攀龙)诸遗书并讲学,以慰东林遗民的期望;李容前往,远近从游者云集。 在无锡、江阴、宜兴之间开讲,昼夜不息。 忽然静中拭泪如雨(雪涕),捶胸自骂道:“不孝! 你此行是为什么事,竟在这里喋喋不休。 还算有人心吗! 即使得见诸贤遗书,究竟有什么益处?” ”通宵不眠,立即整装动身。 ”毗陵(常州古称)学者坚决挽留,他不答应。 当时祠事已毕,回宿襄城祠下。 半夜,鬼声大作;原来他曾向父亲祝告,愿以五千国殇(为国牺牲者,指襄城之战殉难者)之魂同返关中。 襄城知县于是为他设祭,上列督师汪乔年、监纪孙兆禄的神主,以李容之父、从事李可从配享;下排长筵,遍祭当时殉国者。 李容伏地大哭,观者也哭。 于是在冢前立碑,题为“义林”;取冢土西归,祭告母墓,附入齿冢中,再穿初服(原来的服装)如初。 不久制府(总督)竟以隐逸荐举他;李容写信推辞说:“仆年少失学,又没有其他技能;只是抱着皋鱼(春秋孝子,亲亡后泣哭而死)的至痛,岂敢仰慕和靖(尹焞,宋代理学家,隐居不仕,谥和靖)的芳踪! 古人学真行实,轻易不出仕,尚且受谤于当时,困辱其身;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却让他在殿廷上应对? 明公此举,必须为我曲成(婉转成全)! 如果必不获准,就以死相继;绝不惜此余生,以免为大典之辱!” ”书信一共上了八次,又以病推辞;得旨:“等病愈,敦促来京。” ”从此,大吏逢年过节来问起居,想备车马送他入朝觐见;他便称废疾,长卧不起。 不久部臣(六部大臣)以“海内真儒”荐举他,当时词科(博学鸿词科)的荐章遍于海内。 而李容独有“昌明绝学”的名目,因此朝议一定要招致他,准备大用。 官府劝行越发紧急,下檄令县里看守他;不得已,用床抬着他到行省(布政使司)。 方伯(布政使)以下,亲到榻前怂恿他;李容便绝食,水浆不入口六天。 大吏还强迫他,李容便突然拔出佩刀自刺。 于是诸官属惊骇万分,才得以请假治疗。 事后又叹道:“这事恐不死不止! 所谓‘生我名者杀我身’(名声反而害了我),不幸竟有此事! 都是生平学道不纯、洗心不密,不能自晦(隐藏锋芒)所致。” ”告诫儿子说:“我日日怀抱隐痛,自期永远栖居于垩室(居丧的陋室);平生的心迹,只在《垩室录感》一书中。 万一我被逼而死,应当穿粗衣、用白棺,就以这本书殉葬。 停柩室中三年后再葬,不受吊唁;不要让我在泉下再有遗憾!” ”从此,当道也不再敦迫。 柴门反锁(鐍 jué,锁),不与世人相通;即使是旧日生徒,也很少见一面。 只有吴中顾炎武来,才备鸡黍(饭菜)尽情欢叙。 过了一年,天子(康熙帝)西巡,令督臣传旨引见,李容以病废推辞;皇上赐御书“关中大儒”四字以题其庐。 李容四十岁以前,著有《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及《象数》诸书。 后来自己认为这些近于口耳之学,无当于修身(原文“无当身平”,照录);不再示人。 曾对门弟子说:“传授的精微,不在书上,要在于自己有所得而已。” ”晚年迁居富平(今陕西富平),四方之士不远而来。 李容起自孤寒,上接“关学”(张载以来)六百年的学统,在寒饿清苦中守道愈严。 耿光(光明)四射,而毫无凭藉,尤其为人所不及。 有两个儿子:李慎言、李慎行。 李慎言因门户(家族门户)之故,出而补为诸生,但始终未曾参加科举考试。 后来陕西学政以选拔贡生贡入太学(国子监),最终不去。 兄弟都能恪守父志,时论称赞他们。 《摭遗》说:先生之名从“禺”、从“页”<ref>李顒,著有《二曲集》。 </ref>,避讳改作“容”;曾自别署为“二曲”“土室病夫”。 当时海内称三大儒:北方的孙先生夏峰(孙奇逢,号夏峰),明末已与杨(涟)、左(光斗)诸公友善;易代之后,声名更大。 南方则是黄先生梨洲(黄宗羲);西方就是李先生(李容)了。 先生终身不出仕的原因,实在是由于痛其父之截齿(临别拔齿)、母之葬齿(葬齿成冢);然而襄城、盩厔各得专祠以显扬其双亲,其道愈尊,这真可称得上大孝了!” =【黄宗炎(弟宗会附)】=黄宗炎,字晦木,一字立溪;世称鹧鸪先生。 崇祯年间,以明经(贡生)贡入太学。 他的学问大略与兄黄宗羲(原文“宗义”,照录)相等;而傲岸(奡岸 ào àn)几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己卯年(1639)秋试不第,与弟黄宗会相约闭关读尽天下之书再出。 划江之役(1645年浙东抗清),兄弟捐出家资,尽率家丁持殳(兵器)为前驱、妇女都掌炊以犒军,步行到蒿坝(今浙江上虞)迎接监国(鲁王)。 黄宗羲西下海昌(今浙江海宁),黄宗炎留守龛川(今浙江慈溪)管理辎重;这就是所谓“世忠营”。 事败后,狂奔入四明山之道岩(四明山支脉),任冯侍郎京第(冯京第,官兵部侍郎)的参军,奔走于诸山寨之间。 庚寅年(1650),山寨军被歼灭,黄宗炎也被捕。 冯京第的嫂子,是他妻子的母亲(岳母);他藏在她家,被追踪查获。 查实后,在牢房中待死。 黄宗羲回到鄞县,谋用计救他。 恰逢有冯尚书之子冯道济,是旧交;他毅然独自承担此事。 与高旦中等为他谋划,又有僧人法号木(方僧木)想挺身到幕府请求。 冯道济说:“暂且慢慢来,一定不会有死罪。 ”到了行刑那天,傍晚才出发,暗中载了一名死囚随行。 到了法场,忽然把火灭了。 暗中有突然冲出背走黄宗炎的人,不知是什么人。 等火把再到,就用死囚代替他。 暮夜走了十里才歇肩,急忙进入一室,原来是万户部(户部郎中)万履安(万泰,字履安)的白云庄;背他的人,就是万履安的儿子万程。 鄞县诸遗民都到了,为他解缚,置酒安慰惊魂,陶然而醉。 后来听到弦管之声从隔岸传来,便划小船去听。 于是自己取过琴调弄说:“《广陵散》(嵇康临刑所弹名曲),幸好无恙!” ”不久冯京第旧部复合,他又与之共事。 慈湖寨主沈尔绪又把钱财寄托给他,兄弟辈交相劝阻,他不听。 丙申年(顺治十三年,1656),再遭名捕(指名缉拿);黄宗羲叹道:“死了!” ”旧友朱湛侯、诸雅六救他,才免。 于是尽失其资财,提着药笼游于海昌(海宁)、石门(今浙江桐乡)之间以自给。 有时用古篆为人镌刻花乳石印,有时用李思训、赵伯驹(唐、宋青绿山水画家)二家画法为人作屏轴,有时为人制砚,其价钱都有定例;这就是世上所称的“卖艺文”。 生平对于天文(象纬)、音律(律吕)、轨革(占卜术)、壬遁(六壬、遁甲)之学,都有名师密授。 自放之后,便著《忧患学易》以存遗经,著《六书会通》以正小学(文字学)。 素来不喜欢先天太极(邵雍先天图、太极图)之说,论八卦方位达数千言。 自先天太极图出世,儒林中怀疑的人也很多;但终究因为出自大贤(朱熹等),不敢标新立异。 即使有人说,也是嗛嗛(谦下不敢尽言)而不敢说尽;到黄宗炎,才全部排驳。 曾对问学者说:“诸位把自己的聪明收拾起来,归到有用的一路,就够了!” ”他解说《易·离》九三爻说:“人到了日昃(日偏西,喻年老),任达之士寄托情于物外,就自以为有观化(观造化变化)之乐;所以鼓缶而歌。 不然的话,就忧生嗟老,戚戚寡欢! 不是那样就是这样,人间只有这两种都是凶道啊。 君子任重道远,死而后已;这就是卫武公(西周卫君,年九十余仍自警)之所以为贤。” ”他论小学虽好奇字,但说:“扬雄只认识奇字,不认识常字;不知常字乃是奇字所从出,奇而不诡于法(不违背法则)。” 生平作诗近万首,沉冤凄结。 晚年更加颓唐,性情极僻;即使对其长兄(伯兄,黄宗羲)也时有不满意之处。 【宗会】弟黄宗会,字泽望;从学者称石田先生。 性情更加狷介。 国变之后,曾剃发作头陀(苦行僧)状,浪游名山。 后来兄弟俩都因抑郁而终。 《摭遗》说:有人说晦木(黄宗炎)晚年曾做一个石函,把所著述封锢其中,悬挂在梁上;对儿子说:“若有急难,就把它埋在安化山丙舍(墓旁屋舍)!” ”他身后,果然有人索求;其子便把它埋了。 等到他儿子去世,就没人知道石函所在;有人说毁于火灾,其实不是。 他生平酷爱古玩,所聚很多。 曾一天入金陵(南京),买汉、唐铜印数百方,店铺都为之空。 乱后因贫穷,全都保不住;叹道:“夺我希世之珍,真是天要扼我啊!” ”曾读澹归(金堡出家后的法名)《遍行堂集》,笑道:“不做雪庵(未详何人,原文如此)之徒,却甘心自堕于沿门托钵的堂头(寺院长老);还尽数写进集子里,当作供状,以留不朽之辱。 太过分了! ”这老儿真是老糊涂了。” 按姚江黄氏兄弟,当时因为各自的名字都悬挂在象魏(朝廷榜文,指被通缉列名),不免嫌讳相因(忌讳牵连),没有人敢为他们作传。 等到全氏(全祖望)的文章出来,曲折才详明。 以太冲(黄宗羲)的理学文章,特别受到圣主(康熙帝)的赏识,固然是炳炳百世(光耀百代)了。 但他的志节,只在于陵谷崎岖(世事变迁)中起兵、乞师、从亡诸大案。 所以《摭遗》详述其前事,而于被征以后则从略。 晦木(黄宗炎)的行事,与伯子(长兄黄宗羲)稍有不同;所以另立一传,而以泽望(黄宗会)之名附于其后。

原原文

|卷12|卷14|卷|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文學、儒行列傳傅山應撝謙林時對黃宗羲顧炎武李容黃宗炎弟宗會於戲!

當其殘山剩水之局,不有志節之士以品行勵人心、以文章維世道,則一線之源幾於淪矣。

夫嗇廬、潛齋暨二曲者,皆諸生耳;其孤介絕俗,惟知以斯道為己任。

璽庵、晦木,未免有用違其才之嘆,故或於論著間時一流露。

矧如太沖者之為孤忠、為碩德,為後世誦之、念之之故老;如亭林者之為孝子、為奇士、為天下可一、不可二之人哉!

當其時儒行文學中,豈僅如斯數輩而已。

然末節之有遯乎世外而或不近人情者,則概不列。

【列傳十三】=【傅山】=傅山,陽曲人;字青主,號嗇廬。

列署朱衣道人,亦曰公之它、亦曰石道人。

家世以學行師表晉中。

六歲,啖黃精,不樂穀食;強之,乃飯。

少讀書,上口即成誦。

顧任俠;見天下喪亂,諸薦紳多腐惡不足道,憤之。

乃堅苦持氣節,不與時媕娿。

提學袁繼咸為巡按張孫振所誣孫振故奄黨,乃約其同學曹良直等詣匭使,三上書訟之,不得達;遂自伏闕陳情。

時撫軍吳甡亦直袁,竟得雪。

以是名聞天下。

馬世奇為作傳,以為裴瑜、魏劭復出。

已而,良直任兵科。

山貽以書曰:『諫官當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負故人之期!

』良直瞿然,即疏劾首輔周延儒及錦衣駱養性,直聲大震。

山少長晉中,得其山川雄深之氣。

思以濟世自見,不屑為空言。

時晉撫為蔡懋德,講學於三立書院。

因寇亟,論及軍政、軍器之屬,往聽之;歸曰:『迂哉!

公言非可以起行者也。

』甲申,夢天帝賜之黃冠,衣朱衣,居土穴以養母。

次年,袁繼咸為左夢庚挾至燕邸,寄難中書曰:『晉士惟門下知我最深。

蓋棺不遠,斷不敢負知已,使異日羞稱友生也。

』山得書慟哭曰:『公乎!

吾亦安敢負公哉!

』甲午,以連染遭刑戮,抗詞不屈,絕粒九日,幾死;門人有以奇計救之者,始得免。

於是深自詫,恨恨以為不如速死之為愈;而其仰視天、俛畫地者,並未嘗一日止。

如是者凡二十年;天下大定,始以黃冠自放,稍稍出土穴與客接。

間有問學者,則告之曰:『老夫學莊、列者,於此間諸仁義事實羞道之;即強言之,亦不工。

』又雅不喜歐公以後之文;曰:『是所謂江南之文也。

』平定張際,亦遺民也;以不謹得疾死。

撫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婦人以求必死者,有幾何哉!

嗚呼!

張生,是與沙場之痛等也!

』又自嘆曰:『彎強躍駿之骨,而以占畢朽之;是則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滅者矣!

』素工書,自大小篆、隸以下無不精;兼工畫。

嘗自論其書曰:『弱冠學晉、唐人楷法,皆不能肖。

及得松雪、香山墨跡,愛其員轉流麗;稍臨之,則已亂真。

』已乃愧之曰:『是如學正人君子者,每覺其觚棱難近;降與匪人游,不覺其日親:此心術壞而手隨之也。

』棄去,復學顏。

曰:『學書之法,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

』君子以為山非僅言書也。

山既絕世事,而家傳故有禁方,乃資以自活。

其子眉,字壽髦;能養志。

每日入山樵採,置書擔頭;休擔則取讀。

中州有吏部郎者,故名士;訪之,問郎君安在?

曰:『少需!

』俄而有負薪者歸;山呼曰:『孺子來!

前肅客。

』吏部頗驚。

抵暮,令之伴客寢;則與敘中州文獻,滔滔不置。

吏部或不能盡答;詰朝,謝曰:『吾甚慚於郎君也。

』山故喜苦酒,自稱「老蘗禪」;眉亦自稱曰「小蘗禪」。

或出游,眉與子共挽車。

暮宿逆旅,仍篝燈課讀經、史、騷、選諸書。

詰旦,必成誦始行;否則,予杖。

故其家學,大河以北莫能窺其藩籬。

嘗批歐公《集古錄》曰:『吾今乃知此老真不讀書也!

』戊午,天子有大科之命。

時年七十有四,當事薦之;而眉以病先卒,山固辭稱疾。

有司舁其床以行,二孫侍。

既至京師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

於是在朝自相國而下,公卿畢至;山臥床不具禮,遂以老病聞。

詔免試,許放還山,且特予中書舍人以寵之。

匭臣曰:『朝廷恩命出自格外,徵君雖病,其強入一謝!

』意不可。

復令賓客百輩說之,遂稱疾篤,以竹榻舁之入;望見午門,淚涔涔下。

執政者掖之使謝,則僕於地。

次日,遽歸;在廷諸賢,皆出城送之。

山嘆曰:『自今以還,其脫然無累哉!

』既又曰:『使後世或妄以劉因輩賢我,且死不瞑目矣!

』聞者咋舌。

及卒,以朱衣、黃冠殮。

著述之僅傳者,曰《霜紅龕集》十二卷;眉之詩亦附焉。

=【應撝謙】=應撝謙字嗣寅,學者稱為潛濟先生;仁和人。

父尚倫,故孝子。

撝謙生而有文在手,曰「八卦」;左重耳、右重瞳。

少即以斯道為己任。

逾冠,作「君子貴自勉論」。

偕其同志之士曰虞畯民、曰張伏生、曰蔣與恆為狷社,取「有所不為」也。

其時大江以南社事盛,杭則讀書社、小築社、登樓社;然不過以文詞相雄長。

撝謙於其中稍後出,而狷社之所相淬勵者,乃別有在。

其母病,服勤數年。

母憐之曰:『吾為汝娶婦以助汝!

』撝謙終不肯入私室。

母卒除喪,始成禮。

性坦白,直諒表裏。

洞然於遺經,皆實踐力行之,不以剿說。

一筵一席,罔不整肅。

其倦而休,則端坐瞑目;其寤而起,則游息徐行。

終日無疾言遽色。

所居僅足蔽風雨,簞瓢屢空,晏如也。

生平不為術數之學;一日見白蛇墮地,曰:『兵象也!

』奉親逃之山中。

既遭喪亂,自以故國諸生,絕志進取;嘆曰:『今日唯正人心而維世教,庶不負所生耳!

』乃益盡力著書。

戊午,閣學合肥李天馥、同里項景襄以大科薦之。

輿床以告有司曰:『撝謙非敢卻聘,實病不能行。

』俄,撫軍范承謨知其名,又薦之;遂稱廢疾。

蓋其和平養晦,深懼夫所謂名高者。

海寧許令酉山請主講席,造廬者再,不見;致書者再,不赴。

既而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

』扁舟至其縣報謁。

令喜曰:『應先生其許我乎!

』乃逡巡對曰:『使君學道,但從事於愛人足矣。

彼口說者,適所以長客氣也。

』令默然不怡。

既出,即解維疾行。

弟子曰:『使君已戒車騎,且即至;何恝也?

』笑曰:『使君好事,吾雖不就講席,彼必有束帛之將。

拒之則益其慍,受之則非我心所安。

行已,莫更濡遲也。

』異日,杭守稽叔子以志局召。

辭之;則曰:『願先生暫下榻郡齋數日以請益!

』撝謙但一報謁而已。

蓋不為逾垣鑿壞以自異,而卒不能奪也。

同里姜御史圖以視鹺歸,於故舊皆有所饋;撝謙獨不受。

一日遇諸塗,盛暑衣木棉衣,憔悴躑躅。

御史者歸,以越葛二投之曰:『雅知先生不肯受人一絲,然此區區者非盜跖物,聊以消暑;幸毋拒!

』輒謝曰:『昨偶感寒耳。

感厚意;然吾自有絺綌,實不需。

』卒舉還之。

及門弟子致多,以樓上、樓下為差,如馬融例。

里中一少年使酒素無厲,忽來聽講;門下弗納。

撝謙獨許之曰:『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是孟子之教也。

』其人聽三日,不勝拘苦,不復至;酒如故。

一日醉,持刀欲擊人於道,洶洶莫能阻;忽有人曰:『應先生來!

』其人頓失魄,投刀垂手,汗出浹背。

及前撫之,曰:『一朝之忿,何至於此?

盍歸乎!

』乃俛首謝過而去。

晚年,益以義理無窮、歲月有限,歉然不足於心。

病革,尚手輯《周忠毅公傳》;未竟而卒。

年六十有九。

《摭遺》曰:潛齋先生素不喜陸、王之學。

所著書二十有八種;其大者:《周易集解》、《詩傳翼》、《書傳拾遺》、《春秋傳考》、《禮樂匯編》、《古樂書》、《論孟拾遺》、《學庸本義》、《孝經辨定》、《性理大中幼學蒙養編》、《朱子集要》、《教養全錄》、《潛齋集》共卷。

嘗自作《無悶先生傳》,蓋其自道也。

其論「易」,謂孔子得「易」之「乾」、老子得「易」之「坤」,亦別自有名理。

先生踐履篤實,涵養沖融,是人師也;其於經師之品則其次也。

=【林時對】=林時對字殿揚,學者稱為繭庵先生;鄞人。

崇禎己卯、庚辰連薦,成進士;時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

逾年,以使淮藩出;旋以憂去。

又逾年,南都亡,踉蹌歸里。

魯王監國,從戎江干;累遷太常寺卿,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及事去,杜門不出,又十有八年而終。

方其少也,執經倪文正元璐門下。

既釋褐,諸先哲皆重之,多所指授。

常熟錢侍郎謙益聞其名,招致之,不往;於同官最與劉中藻、陸培、沉宸荃相暱。

或曰:『冷官索莫,何以自遣?

』曰:『茍不愛錢,原無熱地。

』其居制歸里,錢肅樂一見,契之。

及在科中,時局正恣昏狂。

乃以輪對三上折;言『史督相可法之軍江北,所以藩衛江南者也;不當使之掣肘。

至於進戰退守,當假以便宜。

左都御史劉宗周,四朝老臣、天下山斗;當置左右。

翰林檢討方以智,忠孝世家,間關南來;不當誣以傅會之說。

』並留中不下。

當是時,臺省混沓,邪黨過半;獨掌科熊汝霖、掌道章正宸清望諤諤,顧皆引之為助。

阮大城深惡之,乃嗾方國安以東林遺孽糾之;遂與同裏沉履祥偕去。

截江之役,孫嘉績故時對庚辰房師,挽以共事。

熊、錢諸督師交章薦,乃起佐嘉績幕。

後上封事,每遭阻格;中樞餘煌輒嘆息,以不能力持為媿。

前御史姜採兄弟避地天台,以謂人望,請召之;御史不至,已而其弟垓赴軍。

時對力主渡江議;汝霖之下海軍,實力贊之。

及江干師潰、監國遯去,遂慟哭棄冠服,轉徙山海間久之,而年尚未四十也。

一腔熱血,旁魄無所寄。

比歸,則家門破碎。

因博訪國難事,上自巨公元夫、下至老兵退卒,隨所聞見,折衷而論定之。

斜日荒江,以此自消其塊磊。

既聞征車四出,當事薦其名;以病辭。

有同年者來訪以出處;答曰:『此事寧容商諸人耶!

吾志自定。

為君謀,寧有殊!

』同年愧其言而止。

素論人物,不少假借。

未幾,咸淳諸老凋落殆盡,時對獨逾大耋;幅巾深衣,躑躅行吟,至莫可與語。

於是悒悒彌甚,乃令小胥舁籃轝遍行坊市,遇場頭演劇,輒駐足視之。

轝之所至,五尺童子俱讓道。

一日,至湖上;遠望場間,不辨何曲,但見有冕旒而前者。

或曰:『此流賊破京師也。

』因狂號,自籃轝撞身下,踣地暈絕,流血滿面;伶人亦共□涕,觀者迸散,是日為之罷劇。

嗣是不復出,揜關咄咄而已。

及卒,遺命柳棺、布衣,不許以狀聞。

《摭遺》曰:先生所著《繭庵逸史》,闕而不完;存世者,惟「詩史」四卷。

嘗語人曰:『野史之難信者有二:彭仲謀《流寇志》,錯訛十五出於傳聞,是君子之過;鄒漪《明季遺聞》,則有心淆亂黑白,是小人之過。

』=【黃宗羲】=黃宗羲字太沖,海內稱為梨洲先生;餘姚人。

垂髫讀書,即不瑣守章句。

年十四,補諸生。

隨父尊素任京邸;夜分秉燭觀書,輒不及經、藝。

尊素為楊、左同志,逆奄勢張,諸賢昕夕過從,屏左右論時事,或密封急至。

宗羲獨得侍側,盡知朝局清流、濁流之分。

尊素死詔獄事詳《明史》,而門戶臲卼,宗羲以伯子奉養王父,以孝聞。

夜讀畢,每嗚嗚然哭,顧又不敢令母知。

莊烈即位,年十九;袖長錐,草疏入京訟冤。

至則,逆奄已磔。

有詔:死奄難者贈官三品,予謚、予祭葬;祖、父如所贈官,蔭子。

尊素謚「忠端」。

宗羲既謝恩,即疏請誅曹欽程、李實;蓋其父之削籍,初由欽程奉奄旨論劾,李實則成丙寅之禍者也。

有旨:刑部作速究問,得會訊許顯純、崔應元。

及對簿,出所袖錐錐顯純,流血蔽體。

顯純自訴為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議親」之條;宗羲曰:『顯純與奄構難,忠良盡死其手,當與謀逆同科。

夫謀逆,則以親王高煦尚不免誅,況皇后外親乎!

』二人卒論斬,妻子流徙。

因又毆應元胸,拔其須歸而設祭。

又與先時同難諸子弟共錐獄卒二人,應時斃。

時欽程歸入「逆案」,李實辨原疏不自己出:『忠賢取印信空本,令李永貞填之;故墨在朱上』;又陰致金三千,求宗羲弗質。

宗羲立奏之,謂『實今日猶能賄賂公行,其所辨豈足信!

』於對簿時,復以錐錐之。

然丙寅之禍,確由永貞填寫空本;故永貞論死,而實末減。

獄竟,偕諸家子弟設祭獄門,哭聲如雷達禁中。

莊烈聞而嘆曰:『忠臣孤子,甚惻朕懷!

』洎歸治葬事畢,肆力於學。

當忠端之被逮也,嘗言學者不可不通知史事。

遂自有明《十三朝實錄》、上溯「二十一史」靡不究心;而歸宿於諸經,旁求之九流百家,無所不窺。

已而,憤科舉錮人,思所以變之。

既盡發家藏書讀之;不足,則鈔之諸藏書家,窮年搜討。

游屐所至,故遍搜故書,乘夜丹鉛;次日復出,率為常。

是時山陰劉宗周倡道蕺山,以忠端遺命從之游。

而越中承海門周氏之緒,援儒入釋,為之魁者石梁陶奭齡;狂瀾鼓眾,姚江之緒幾於是壞。

宗周憂之,未有以為計;宗羲年尚少,奮然曰:『是何言與!

』乃約吳越高材六十餘人共侍講席,力排其說。

故蕺山弟子如祁、章諸子,皆以名德重;而禦侮之助,莫如宗羲。

蕺山之學專言心性、漳浦黃道周則兼及象數,當時擬之程、邵兩家;因出己所治律歷諸說相疏證,多不謀合。

一時老宿聞其名,競延致之。

閣學文文肅震孟見其行卷曰:『是當以大著作名世者!

』弟宗炎,字晦木;宗會,字澤望:並負異才,皆自教之。

不數年,皆大有聲;儒林中有「東浙三黃」之目。

南都作「防亂揭」攻阮大鋮,東林子弟推無錫顧果居首,天啟被難諸家推宗羲居首;大鋮恨之刺骨。

說者謂莊烈帝十七年中,善政莫大於堅持「逆案」之定力;而太學清議,亦足以寒奸人之膽。

壬午入京,周延儒欲薦為中書,力辭不就。

一日,聞市中鐸聲;曰:『此非吉聲也!

』遽南下。

已而,大清兵果入口。

甲申難作,大鋮驟起;遂按「揭」中一百四十人姓氏,欲盡殺之。

時方至南中,上書闕下而禍作。

姚江裏中,有奄黨首糾劉宗周三大弟子;祁與章尚列名仕籍,而宗羲徒以人望亦掛彈章,聞者駭之。

遂與杲並逮。

母氏姚嘆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

』揭中人士如陳貞慧、周鑣,俱逮至論死;沉壽民、吳應箕、沉士柱等,亡命;而桐城左氏兄弟入左良玉軍。

晉陽之甲雖良玉自為,然大鋮以為「揭」中人所為;咸惴惴不保。

駕帖未出,而南中歸命;宗羲踉蹌還浙東。

會孫嘉績、熊汝霖以一旅之師畫江而守,因糾合黃竹浦宗族子弟數百人隨諸軍於江上,共呼之為世忠營。

請援李泌、客從義以布衣參軍事,不許;授職方主事。

尋以嘉績及柯夏卿等交薦,改監察御史,兼舊官。

方、王跋扈,諸亂兵因之;總兵陳梧自嘉興之乍浦浮海至餘姚大掠,職方王正中方行縣事,集兵擊殺之。

亂兵大噪,有欲罷正中以安諸營者。

宗羲曰:『借喪亂以濟其私致於眾怒,是賊也。

正中守土,即當為國保民;何罪之有!

』監國是之。

已進所作「監國魯元年大統曆」;即命頒之浙東。

馬士英在方國安營欲入朝,朝臣皆言當殺;熊汝霖恐其挾國安為患,好言曰:『此非殺士英時,宜使立功自贖!

』宗羲曰:『諸臣力不能殺耳;春秋之孔子,豈能加於陳恆?

但不得謂其不當殺!

』又遺書王之仁曰:『諸公何不沉舟決戰,由赭山直趨浙西?

若日於江上鳴鼓放船攻其有備,蓋意在自守也。

蕞爾三府以供十萬之眾,北兵即不發一矢,一年之後亦何能支?

何守之為!

』又言:『崇明為江海門戶,曷以兵擾之,分江上之勢?

』不能用。

尋張國柱浮海至,諸營大震;廷議欲爵以伯。

曰:『如此則益橫已,且何以待後!

請署將軍足矣。

』從之。

當時搶攘之際,持議岳岳;悍帥亦懾於義,而不敢有加。

自其力陳西渡策,惟汝霖嘗再以所部火攻之;既而盡以營卒付之,因與王正中合軍得三千人。

正中為之仁從子,能以忠義自奮;深結之,使之仁不以私意相撓。

故熊、錢諸督師皆不得餉,而正中與世忠二營獨不乏食。

海寧職方查繼佐軍亂,披髮走入營,乃床下;乃呼其兵責之,以定。

遂偕繼佐渡海札潭山,烽火遍浙西;太僕卿陳潛夫以軍同行,尚寶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吳乃武等來會。

議由海寧取海鹽入太湖,招吳中豪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軍容甚整。

直抵乍浦,約崇德義士孫奭等為內應。

會大兵綦嚴,不得前,少頓。

復議再舉,而江上已潰,廢然歸。

因入四明山結寨自固;餘兵願從者尚五百餘人,駐軍杖錫寺。

微服潛出,欲訪監國消息為扈從計,戒部下善與山民結;部下不能盡遵節制,山民畏禍,潛焚其寨,部將茅翰、汪涵死之。

無所歸,而跡捕累及,復走入郯中。

己丑,聞監國在海上,乃與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晉左僉都御史,再晉左副都御史。

時方發使拜山寨諸營官爵;為言『諸營之強而乃心王室者,莫如王翊。

諸營文臣輒自稱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稱都督;其不自張大,亦莫如翊。

宜優其爵,使之總臨諸營,以捍海上。

』朝論為然;定西侯張名振弗善也。

俄而,大兵圍健跳,城中危甚,置靴刀待命;蕩湖伯阮駿救至,得免。

時諸帥之悍甚於方、王,文臣稍有異同,禍立致;如熊汝霖非命死、劉中藻失援死、錢肅樂憂死。

宗羲既失兵,日與尚書吳鐘巒坐船中,正襟講學;暇則注「授時」、「泰西」、「回回」三曆。

當其從亡也,母氏尚居故里;而朝廷以勝國遺臣不順命者,錄其家口以聞。

宗羲聞之,嘆曰:『主上以忠臣之後仗吾,吾所以棲棲不忍去。

今方寸既亂,吾不能為姜伯約矣!

』亟陳情監國,得請;鐘巒乃棹三板船送之數十里,嗚咽濤中。

遂變姓名,間行歸家。

是年,監國由健跳至翁洲;復召之,副馮京第乞師日本。

抵長埼,不得請,為賦《式微之章》以感將士。

自以為從桑海中來,杜門匿影,東遷西徙,靡有寧居。

而名懸象魏,又有上變者以之為首。

時方搜剿沿海諸寨之竊伏與海上相首尾者,諸山寨相繼滅亡。

其弟宗炎首以交通馮京第有狀,被縛;刑已有日,乃潛至鄞計脫之。

辛卯夏秋之交,遣使入海告警,令為備。

後復連有牽涉,幸而不死。

熊汝霖妻孥被逮,將入燕;獨為調護脫之。

其後,海氛漸滅,無復有望;乃奉其母返里門。

於是始畢力於著述,而四方請業之士漸至矣。

嘗自謂受業蕺山時,頗熹為志節斬斬一流,不免牽纏科舉之習,所得尚淺;患難之餘,始多深造,胸中窒礙為之盡釋。

而追恨為過時之學,蓋不以少年之功自足也。

問學者既多,丁未後舉證人書院之會於越中,以申蕺山餘緒。

復東之鄞、西之海寧,皆主講席,大江南、北從者駢集,守令亦或與會。

已而大府皆請之開講,不得已應之,非其志也。

康熙戊午,詔徵博學鴻儒;掌院學士葉方藹寓以詩,敦促就道;再辭以免。

未幾,方藹奉詔與同院學士徐元文監修《明史》,將徵之備顧問,督、撫以禮來聘。

時以母既耄期、己亦老病,又辭之。

朝論必不可致,請敕下浙撫鈔其所著書關史事者送入京。

其子百家,得預參史局事。

自後屢蒙聖祖存問,嘆為得人之難!

以乙亥秋卒於里中,年至八十有六。

《摭遺》曰:時湯文正公斌為工部尚書,嘗曰:『黃先生論學如大禹導水、導山,脈絡分明;吾黨之斗杓也。

』庚午,刑部尚書徐公幹學因侍直,上訪及遺獻,以先生對;且言:『曾經臣弟元文奏薦。

』上曰:『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

如欲歸,當遣官送之。

』徐公對似篤老,恐無來意;因嘆『得人之難如此!

』謝山全氏云:『嗚呼!

公為勝國遺臣,蓋瀕九死之餘,乃卒以大儒耆年受知當寧,又終保完節;不可謂非貞元之運護之矣!

』戌辰冬,自營生壙於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具棺槨。

作《葬制或問》一篇,援趙邠卿、陳希夷例,戒子弟無違。

蓋以身遭變故,期於速朽也。

遺命:以所服角巾、深衣殮。

平居著書千數百卷;凡志甲、乙後國事者,亦數百卷。

其目不及備載。

=【顧炎武】=顧炎武字寧人,原名絳;乙酉後,改名。

或自署曰蔣山傭,學者稱為亭林先生。

少落落有大志,不與人茍同,耿介絕俗。

其雙瞳子中白而邊黑,見者異之。

最與里中歸莊相善,共游復社;相傳有「歸奇、顧怪」之目。

於書無所不窺,尤留心經世之學。

其時,四國多虞;太息天下乏材,以至敗壞。

自崇禎己卯後,歷覽「二十一史」、《十三朝實錄》、「天下圖經」、前輩文編說部以至公移、邸抄之類有關於民生之利害者,隨錄之;旁推互證,務質之今日所可行而不為泥古之空言,曰「天下郡國利病書」。

然猶未敢自信;其後周流西北且二十年,遍行邊塞亭障無不了然而始成。

其別有一編曰「肇域志」,則考索「利病」之餘,合圖經而成者。

乙酉夏,奉母避兵常熟之郊。

既應昆山令楊永言之徵,與嘉定諸生吳其沆及歸莊共起兵,奉故鄖撫王永祚以從夏允彞於吳;浙中授為兵部司務。

事既不克,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炎武與莊幸得脫;而母氏王遂不食卒,遺言『後人勿事二姓。

』次年,閩中使至,以職方郎召。

欲與族父延安推官咸正赴之;念母喪未葬,不果。

次年,幾豫吳勝兆之禍;更欲赴海上,道梗不前。

顧雖世籍江南,而其姿稟頗不類吳會人。

以是不為鄉里所善,己亦甚厭裙屐浮華之習。

嘗言:『古之疑眾者,行偽而堅;今之疑眾者,行偽而脆,了不足恃!

』既抱故國之戚,焦原毒浪,日無寧晷。

庚寅,有怨家欲陷之;乃變衣冠作商賈游京口,又游禾中。

次年,之舊都,拜謁孝陵。

癸巳,再謁;是冬,又謁而圖焉。

次年春,僑居神烈山下;遍游沿江一帶,以觀舊都畿輔之勝。

顧氏有三世僕曰陸恩,見其日出游,家中落;叛投里豪。

丁酉,四謁孝陵歸;持之急,乃欲告為通海。

炎武亟往擒之,數其罪,湛之水。

僕婿復投里豪,以千金賄太守求殺之;不系訟曹,而即系之奴之家。

危甚,獄日急;有為之求救於錢尚書謙益者,欲稱門下而後可。

其人知必不許,而懼失之援,乃私書一刺與之;既而聞之,亟索刺還不得,遂列揭通衢以自白。

曲周路舍人澤溥者,故相振飛子;僑居洞庭東山,識兵備使者。

乃為愬之,始得移訊松江而事解。

於是,浩然有去志。

五謁孝陵,始東行;墾田長白山下,頗贍足。

戊戌,遍游北都諸畿甸,直抵山海關外。

歸至昌平,謁長陵,圖而記之。

次年,還江南以覽山水之未盡者,六謁孝陵;東游至會稽。

已復北謁思陵;由太原、大同入關中,直至榆林。

是年,浙中史禍作,幸而得脫。

甲辰,四謁思陵畢,乃墾田於雁門之北、五臺之東。

初,其居東也,以其地濕,不欲久留。

每言馬伏波、田疇皆從塞上立業,欲居代北;嘗曰:『使吾澤中有牛羊千,則江南不足懷也。

』然又苦其地寒;乃但經營創始,使門人輩司之而身出游。

丁未,之淮上。

越明年,自山東入京師。

萊之黃氏有奴告其主所作詩,事多株連。

奴得計,復指吳人陳濟生所輯《忠義錄》為炎武作,首之;書中列名者三百人。

時在京師,馳赴山東聽勘,訟系半年。

富平李因篤親至歷下急告有力者,獄始白。

復入京,五謁思陵。

自是,往還河北諸邊塞者幾十年。

丁巳,六謁思陵;始卜居陜之華陰。

初,遍觀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謂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他邦所少;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亦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

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里之遙。

若志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

置田五十畝於華下供晨夕;而東西開墾所入,別貯之以備有事。

嘗餌沙苑、蒺藜而甘之;曰:『啖此久;不肉、不茗可也。

』每游,以二馬、二騾載書自隨。

所至厄塞,呼老兵、退卒詢曲折;或與平昔所聞不合,即坊肆中發書對勘之。

或徑行平原大野無足留意,則於鞍上默誦諸經注疏;有所遺忘,則即坊肆中發書熟復之。

時有鉅公者,以史事自任,具書招之;答以『願一死自謝;最下,則逃之世外。

』遂止。

戊午,詔舉大科,諸鉅公爭欲致之;乃豫語諸門人之在京者曰:『刀、繩具在,無速我死!

』及大修《明史》,當事又將特薦之;竟請以身殉,始免。

或曰:『先生盍亦聽人一薦!

薦而不出,名不愈高?

』笑曰:『此所謂釣名者也。

譬夫婦人之失所天也,從一而終,之死靡慝,其心豈欲見知於人!

若曰「盍亦令人強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節」,則吾未之聞矣。

』華下諸生請講學;謝之曰:『近日二曲徒以講學得名,招逼迫,幾兇死;雖曰「威武不屈」,然名之為累則已甚!

又況東林覆輒之進於此乎!

』有求其文者;則曰:『韓文公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諫佛骨表〉、〈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諸篇,而一切諛墓之文不作,豈不誠山斗乎?

』其論學,則曰:『孔子嘗言「博我以文,約之以禮」;劉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

是以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然則君子為學,舍禮何由!

近來講學之師,專以聚徒立幟為心,而其教不肅。

』乙未春,出關觀伊、洛,歷嵩山;曰:『五岳已游其四。

』歲饑,乃渡河至代北,復還華下。

炎武既負用世之略,不得一遂;而所至,每小試之:墾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隨寓即饒足。

尚書徐幹學,兄弟甥也;當其未遇,常振其乏。

至是鼎貴,為東南人士所宗。

累書迎請南歸,願分別業為之買田以報;終不至。

或叩之,對曰:『昔歲孤生,飄搖風雨;今茲親串,崛起雲霄。

思歸尼父之轅,恐近伯鸞之灶!

且天仍夢夢,世尚滔滔;猶吾大夫,未見君子!

徘徊渭川,以畢餘年足矣。

』庚申,其妻卒於里中,僅寄詩挽之。

次年,竟客死華陰;年六十九。

無子,徐尚書為之立其從孫洪慎以承祀;門人奉喪歸葬昆山。

吳江潘耒,弟子也;收其遺書序而行之。

又別輯《亭林詩文集》十卷,而《日知錄》最盛傳。

《摭遺》曰:王高士不庵云:『寧人身負沉痛,思大揭其親之志於天下;奔走流離,老而無子。

其幽隱莫發,數十年靡愬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後起少年推以多聞博學,其辱已甚:安得不掉首故鄉,甘於客死!

噫!

可痛也!

』謝山全氏曰:『歷年漸遠,世之能讀先生之書者雖多,而能言其大節者已罕。

且有不知其大節而妄為之立傳者,以先生為長洲人;可哂也!

』=【李容】=李容字中孚,盩厔人;學者稱為二曲先生。

其先世無聞。

其父本烈士,名可從,字信吾;以壯武從軍。

崇禎壬午,督師汪喬年討賊,監紀孫兆祿偕可從以行。

時賊勢大張,官軍累戰不利;可從瀕行,抉一齒與其婦彭曰:『戰危事。

不捷,吾當委骨沙場,子其善教兒矣!

』中途寓書三,惟容是念。

時容年甫十有六,家貧甚。

已而師徒撓敗,可從死,從者五十人盡沒。

赴聞,彭欲以身殉;容哭曰:『母殉父固宜,然兒亦必殉母;如是,則父且絕矣!

』彭氏乃制淚撫之。

然無以為活,其親族謂之曰:『可令兒傭以餬口』;或言:『可給事縣廷,則母子不致有凍餒。

』彭氏皆弗許;乃令之從師受學。

顧修脯不具,而師皆謝之;已而彭氏曰:『經書固在,亦何必師。

』時容已麤解文義,母能言忠孝大節以督課之,煢煢相依;或一日不再食、或數日不火食,恬如也。

但聞其教者甚遠且大,里巷非之、誚之,而母不顧。

容乃果能自拔於流俗,以昌明「關學」為己任。

家故無書,俱從人借之;自經、史、子、集至二氏書,無不博覽,㢜然會通。

其論學曰:『天下大根本,人心而已;天下大肯綮,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已。

是故天下之治亂,由人心之邪正;人心之邪正,由學術之晦明。

』嘗曰:『下愚之與聖人,本無以異;但氣質蔽之、物欲誘之,積而為過。

此其道在悔;知悔必改,改之必盡。

夫盡則吾之本原已復,復則聖矣。

「易」曰:「知幾其神」。

夫子謂顏子其庶幾;以其有不善必知,知必改也。

顏子所以能之者,由於心齋靜極而明,則知過矣。

上士之於過,知其皆由於吾心;則直向根源刬除之,故為力易。

然中材,稍難矣。

要之,以靜坐觀心為入手;靜坐乃能知過,知過乃能悔過,悔過乃能改過以自新。

』其論朱、陸之學曰:『學者當先觀象山、慈湖、陽明、白沙之書,闡明心性,直指本初。

熟讀之,則可以洞斯道之大源。

然後取二程、朱子以及康齋、敬軒、涇野、整庵之書玩索,以盡踐履之功;由工夫以合本體,下學上達,內外本末一以貫之。

至諸儒之說,醇駁相間;去短集長,當善讀之。

不然,醇厚者乏通慧、穎悟者雜竺幹;不問是朱、是陸,皆未能於道有得也。

』於是關中士子爭就之學。

關中自橫渠而後,三原、徑野、少墟累作累替,至容而復盛。

當事慕容名,踵門求見,力辭不得者則一見之;終不報。

曰:『庶人不可入公府也。

』再至,並不復見。

有所饋遺,雖十反亦不受。

或曰:『交道接禮,孟子不卻;先生得無已甚!

』答曰:『我輩百不能學孟子;即此一事稍不守孟子家法,正自無害。

』當事請主關中講院;容方為馮恭定公設俎豆,勉就之。

既而悔曰:『合六州鐵,不足鑄此錯也!

』亟舍去。

尋陜撫軍欲薦之,哀籲得免。

督學使將進其所著書,亦不可。

然關中利害在民者,則未嘗不為當事言之也。

初,彭氏葬可從之齒,曰「齒塚」;留穴以待身。

後容屢欲之襄城招父魂,惟以母老不敢遽出,且懼傷母心。

及母卒服闋,庚戌始徒步往。

抵城,繞城走遍,覓遺蛻不得。

乃為文禱於社,服斬衰,晝夜哭;淚盡繼以血。

襄城令聞之,出迎適館;辭不受。

令亦為之禱,卒不得。

容遂設祭招魂,狂號不絕聾。

令因議為可從立祠祀,且造塚於故戰場,以慰孝子心。

知常州府駱鐘麟前令盩厔,嘗執贄門下。

至是聞已至襄城,謂祠事未能亟具,請先南下謁道南書院,發顧氏、高氏諸遺書且講學,以慰東林餘望;容赴之,遠近之從游者雲集。

凡開講於無錫、江陰、宜興間,晝夜不息。

忽靜中雪涕如雨,搥胸自詈曰:『不孝!

汝此行為何事,竟喋喋於此。

尚為有人心乎!

雖得見諸賢遺籍,究何益?

』申旦不寐,即戒行。

毘陵學者固留之,不可。

時祠事已畢,還宿襄城祠下。

夜分,鬼聲大作;蓋嘗祝於父,願以五千國殤魂同返關中故也。

襄城令乃為之設祭,上列督師汪喬年、監紀孫兆祿主,以容父從事可從為配;下列長筵,遍及當時之殉國者。

容伏地大哭,觀者亦哭。

於是立碑於塚曰「義林」;取其塚土西歸告母墓,附之齒塚中,更持初服如初。

既而制府竟以隱逸薦;容辭以書曰:『僕少失學問,又無他技能;徒抱皋魚之至痛,敢希和靖之芳蹤哉!

古人學真行實,輕於一出,尚受謗於當時,困辱其身;況如僕者,而使之應對殿廷?

明公此舉,必當為我曲成!

如必不獲所請,即當以死繼之;斷不惜此餘生,以為大典之辱!

』牘凡八上,更辭以病;得旨:『俟病愈,敦促至京。

』自是,大吏歲時來問起居,欲具車馬送之入覲;遂稱廢疾,長臥不起。

尋部臣以海內真儒薦,時詞科薦章遍海內。

而容獨有「昌明絕學」之目,以故朝議必欲致之,將大用。

官司勸行益急,檄縣守之;不獲已,舁床詣行省。

方伯而下,親至榻前慫惥之;容乃絕粒,水槳不入口者六日。

大吏猶強之,容乃突出佩刀自刺。

於是諸官屬駭絕,始得予假療治。

已復嘆曰:『此事恐不死不止!

所謂「生我名者殺我身」,不幸有此!

皆生平學道不純、洗心不密,不能自晦所致。

』戒其子曰:『我日抱隱痛,自期永棲堊室;平生心跡,惟在《堊室錄感》一書。

令萬一見逼死,宜麤衣、白棺,即以是書殉。

厝室中三年後葬,毋受吊;毋使我泉下重有憾!

』自是,當道亦不復敦迫。

荊扉反鐍,弗與世通;雖舊日生徒,亦罕一覲。

惟吳中顧炎武至,則具雞黍以盡歡。

越年,天子西巡狩,令督臣傳旨引見,容以疾廢辭;當賜御書「關中大儒」四字以顏其廬。

容年四十以前,著有《十三經糾繆》、《廿一史糾繆》及《象數》諸書。

既而自以為近口耳之學,無當身平;不復示人。

嘗語門弟子曰:『授受精微,不在乎書,要在自得而已。

』晚歲遷居富平,四方之士不遠而至。

容起自孤根,上接「關學」六百年之統,於寒餓清苦中守道愈嚴。

耿光四出,而一無憑籍,尤為人所莫及。

子二:慎言、慎行。

慎言以門戶故,出補諸生,終未嘗與科舉之役。

後陜學使者以選拔貢之太學,卒不赴。

兄弟皆克守父志,時論予諸。

《摭遺》曰:先生名從「禺」、從「頁」<ref>李顒,著有《二曲集》。

</ref>,避作容;嘗自別署為「二曲」、「土室病夫」。

時海內稱三大儒者:北方孫先生夏峰,當明之季,已與楊、左諸公善;易代而後,聲名益大。

南方,則黃先生梨洲;西方,則先生也。

先生所以終身不出者,良以痛其父之截齒、母之葬齒;然襄城、盩厔各得專祠以顯其親,其道愈尊,斯可謂之大孝也矣!

=【黃宗炎弟宗會】=黃宗炎字晦木,一字立溪;世稱鷓鴣先生。

崇禎中,以明經貢諸太學。

其學術,大略與兄宗義等;而奡岸幾有過之。

己卯秋試不售,與弟宗會約閉關盡讀天下之書而後出。

畫江之役,兄弟蠲家資,盡帥家丁荷殳前驅、婦女胥執爨以餉,步迎監國於蒿壩。

宗義西下海昌,宗炎乃留龕川治輜重;所謂世忠營者是。

事敗,狂走入四明山之道巖,為馮侍郎京第參軍,奔走諸寨間。

庚寅,山寨軍殲,宗炎亦被縛。

京第之嫂,其妻母也;匿於其家,跡得之。

驗實,待死牢戶中。

宗義還至鄞,謀以計活之。

會有馮尚書子道濟,故人也;既然獨任其責。

與高旦中等為畫策,而方僧木欲挺身請之幕府。

道濟曰:『姑徐之,定無死法。

』及行刑之日,傍晚始出,潛載死囚隨之。

既至法場,忽滅火。

暗中有突出負宗炎去者,不知何許人也。

及火至,以囚代之。

暮行十里始息肩,亟入一室,則萬戶部履安白雲莊也;負之者,即戶部子程也。

鄞之諸遺民畢至,為之解縛,置酒慰驚魂,陶然而醉。

既聞弦管聲出隔岸,棹小舟往聽之。

因自取調之曰:『廣陵散,幸無恙!

』尋京弟故部復合,復與共事。

慈湖寨主沈爾緒又以帑寄,兄弟輩交阻之,不得。

丙申,再遭名捕;宗羲嘆曰:『死矣!

』故人朱湛侯、諸雅六救之,免。

於是盡喪其資,提藥籠游於海昌、石門之間以自給。

或以古篆為人鐫花乳石印,或以李思訓、趙伯駒二家畫法為人作屏軸,或為人制硯,其賈值皆有定;世所傳賣藝文者也。

生平於象緯、律呂、軌革、壬遁之學,皆有所密授。

既自放,乃著《憂患學易》以存遺經、著《六書會通》以正小學。

雅不喜先天太極之說,論八卦方位凡數千言。

自先天太極之圖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終以出自大賢,不敢立異。

即言之,亦嗛嗛莫敢盡;至宗炎,而悉排之。

嘗語問學者曰:『諸子收拾自己聰明,歸之有用一路,足矣!

』其解《易·離》之三曰:『人至日昃,任達之士托物情外,則自謂有觀化之樂;故鼓缶而歌。

不然,憂生嗟老,戚戚寡歡!

不彼則此,人間惟此二種皆兇道也。

君子任重道遠,死而後已;衛武公之所以賢也。

』其論小學雖好奇字,然謂『楊雄但知識奇字、不知識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奇而猶不詭於法也。

』生平作詩幾萬首,沉冤淒結。

晚更頹唐,性極僻;雖其伯兄時有不滿意處。

【】宗會【】弟宗會,字澤望;從者稱石田先生。

性更狷介。

國變後,嘗髡髮作頭陀狀,浪游名山。

後俱以抑塞而卒。

《摭遺》曰:或雲晦木晚年嘗作一石函,錮其所著述於中,懸之梁上;謂其子曰:『有急,則埋之安化山丙舍!

』身後,果有索之者;其子遂埋之。

及其子卒,而莫知所在或言不戒於火,非也。

其生平酷嗜古玩,所聚孔多。

嘗一日入金陵,市買漢、唐銅印數百,肆為之空。

亂後,以貧故,俱不守;嘆曰:『奪我希世珍,天真扼我已!

』嘗閱澹歸《遍行堂集》澹歸,即金堡披緇後名,笑曰:『不為雪庵之徒,而甘自墮落於沿門托缽之堂頭;又盡書之於集,以當供狀,以貽不朽之辱。

甚矣!

此老之耄也。

』案姚江黃氏伯仲,當時以其各懸象魏,不免嫌諱相因,無敢為之傳者。

及全氏之文出,而曲折始詳。

以太沖之理學文章,特邀聖鑒,固炳炳百世者矣。

然其志節,惟在陵穀崎嶇起軍、乞師、從亡諸大案。

故《摭遺》詳其前事,而於被徵以後則從略也。

晦木之行,與伯子少有殊致;故別立一傳,而以澤望名附。

讲故事讲解

残山剩水里的大儒们

这一卷写谁

《摭遗》卷十三为“文学、儒行列传”,收傅山、应撝谦、林时对、黄宗羲、顾炎武、李容七人,末附黄宗炎、黄宗会兄弟。开卷总评:残山剩水之局,若无志节之士“以品行励人心、以文章维世道”,一线源流就沦丧了;遁世不近人情者不列。这是一部有筛子的遗民录。

傅山:午门一仆

傅山(1607—1684),字青主,阳曲人,号啬庐、朱衣道人。少时任侠,为师袁继咸讼冤,伏阙陈情而得雪,马世奇比之为东汉裴瑜、魏劭。甲申(1644)梦天帝赐黄冠,衣朱衣、居土穴养母;甲午(1654)遭刑绝食九日几死。康熙十七年(1678)开博学鸿词科,七十四岁的他被抬到京师三十里外,以死拒不入城;强抬至午门,望阙泪下,仆倒于地。放还后怕后人以元代刘因比他,说“且死不瞑目”;卒以朱衣黄冠入殓。论书“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君子谓其不独言书。

三种隐者

应撝谦(1615—1686),字嗣寅,仁和人,号潜斋。手纹成八卦,结“狷社”取“有所不为”之义;母病数年不肯入私室,母卒除丧始成婚。见白蛇坠地知“兵象”,奉亲入山;屡辞征召,对知县许酉山说“学道但从爱人是足”,登舟即行。恶少持刀欲伤人,一声“应先生来”便投刀垂手。著书二十八种,临终尚辑《周忠毅公传》。

林时对(1617—?),字殿扬,鄞人,号茧庵。十八岁成进士,鲁王监国时从戎江干,官至右副都御史。江干师溃,痛哭弃冠服,年未四十便漂流山海。晚年乘篮舆看戏,见台上“冕旒而前”,人告以“流贼破京师”,狂号撞下舆,流血满面,当日罢剧,此后再不出门。他论野史:彭仲谋《流寇志》错讹出于传闻,是君子之过;邹漪《明季遗闻》淆乱黑白,是小人之过。

黄宗羲与顾炎武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余姚人,号梨洲。父尊素死诏狱,他十九岁袖锥入京,对簿锥刺许显纯,拔崔应元须归祭,哭声达禁中,崇祯叹“忠臣孤子”。从刘宗周游蕺山,与弟宗炎、宗会称“东浙三黄”;南都《防乱揭》名列首,几遭缇骑。甲申后纠黄竹浦子弟守江,称“世忠营”,进《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四明结寨、日本乞师、从亡海上,皆不改其志。晚年主讲证人书院,辞博学鸿词与《明史》之聘,卒年八十六。全祖望称其“濒九死之余,终保完节”。

顾炎武(1613—1682),字宁人,昆山人,号亭林,与归庄并称“归奇顾怪”。遍览史籍图经,成《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乙酉昆山起兵,母王氏绝食卒,遗言“勿事二姓”。此后五谒孝陵、六谒思陵,遍历边塞;遭陆恩告“通海”与山东文字狱,皆赖友脱。康熙十七年征鸿博,他预诫门人“刀、绳具在,无速我死”;人劝“荐而不出名愈高”,答以妇人“从一而终,之死靡慝”,竟客死华阴。所著《日知录》最盛传。

关学孤根与黄氏兄弟

李容(李颙,1627—1705),字中孚,盩厔人,号二曲。父可从战死襄城,临行拔齿授妻,彭氏葬齿为“齿冢”。他徒步至襄城觅遗骸不得,斩衰夜哭、泪尽继血,设祭招魂,知县立祠造冢,碑曰“义林”。上接张载以来关学六百年之统,以静坐观心为入手;总督荐举,他八上书、绝食六日、拔刀自刺乃免。康熙赐御书“关中大儒”。

黄宗炎字晦木,号鹧鸪先生,参与世忠营与四明山寨,被捕赴刑,法场火灭时被人背走,匿万履安白云庄;后卖印卖画自给,著《忧患学易》《六书会通》,力排先天太极说。弟宗会字泽望,髡发作头陀,兄弟俱以抑塞终。

与其他史料的关系

本篇为温睿临原本、李瑶《摭遗》所辑,可与全祖望《鲒埼亭集》碑传对读——卷末明言黄氏兄弟“无敢为之传者,及全氏之文出而曲折始详”。诸人事迹又互见《清史稿·遗逸传》及《明夷待访录》《日知录》《二曲集》;顾母“勿事二姓”、黄宗羲“从亡海上”可与《东南纪事》鲁王一线互证。七人同卷,正是明遗民“不仕、守节、存学”的三种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