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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22 篇

摭遗·卷14(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9403

译白话译文

摭遗·卷十四:逸民独行列传(遗民佚事)

吴郡(今江苏苏州)李瑶(字子玉)编纂。目录:逸民、独行列传——徐枋(吴稽田、戴南枝附)、李天植、邵以贯、沈盷、陆世仪、钱光绣、陈洪绶(崔子忠附)、徐芳声、蔡仲光(从弟宜之附)、画网巾先生(二仆附)、采薇子、一壶先生(纸衣翁附)。程颐(字正叔)有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涧上(徐枋)、川上(李天植)的几位君子,大概就接近这样的人吧。 有人说:老莲(陈洪绶)以画闻名,早已被画鉴之类的书著录,何必再把他列进"逸民"传呢! 我说:人们知道他的画,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作画;把他列进"逸民"传,正是为了阐明他的心志。 至于像画网巾先生那样,在刀锋箭镞之间辗转,却认为留下姓名是辱没自身,他的心志尤其痛苦;可惜不能和采薇子、一壶先生、纸衣翁拍手相见罢了。 再说那两个仆人,也是人家的奴仆;在旧主孤穷危难、颠沛流离之后相随,安然赴死;这又是文丞相(文天祥)当年从余元庆(文天祥旧属)那里得不到的,能不敬重吗? 列传十四 徐枋。徐枋,字昭法,号俟斋;崇祯壬午年(1642)在乡试中举,是已故詹事(官名,掌东宫事务)徐汧的儿子,海内三高士之一。 起初遭遇国难,避居汾湖(在今江苏吴江);后来迁到芦区、又迁金墅,往来于灵岩山、支硎山之间。 等到最后选定上沙(今苏州天平山麓)定居,筑起涧上草堂,便在那里终老。 徐枋痛心父亲徐汧殉节,所以不进苏州城;等到在涧上终老,连集市也不去。 长年足不出户,靠卖书画养活自己,不是自己力气挣来的东西就不吃。 即使达官贵人来访,他也常常翻墙躲开;凡有人赠送东西,一律谢绝。 当时巡抚汤斌(后谥文正)贤名远播,想送他一丝一粟,总是不被接受;后来汤斌屏退随从、步行前往,两次敲门,徐枋终究不肯见。 平时与他往来的,只有几位世交好友,如莱阳(今山东莱阳)姜实节、宣城(今安徽宣城)沈寿名、昆山(今江苏昆山)朱用纯、同乡杨旡咎、他的门弟子吴江(今江苏吴江)潘耒,以及南岳和尚洪储。 洪储常拿香火钱接济他的急用,说:"这是世外的清净之食,可以独自留下。" 因此涧上草堂能够安居,多靠洪储之力。 他曾养过一头驴,非常驯顺,通晓人意。 日常所需物品,他就把所作的书画卷轴放进一只竹筐,架在驴背上赶它走;驴便独自进城,站在城门曲城(城闉)之间,绝不乱走一步。 街上的人看见它,都说"高士的驴来了";赶紧取下卷轴,争着按他指点把日常所需之物备齐放进竹筐,驴便返回。 徐枋的住处正对天平山麓(簏,同"麓"),平远清幽;除了读书写字,整天不说一句话。 七十三岁时去世。 他的门下弟子就把涧上草堂改作他的祠堂。 《摭遗》说:俟斋先生(徐枋)与李潜夫(李天植)、巢端明三位君子,都是终生不进城市的,海内敬重他们高洁的足迹。 他的书法取法孙过庭(唐代书法家),画法取法巨然(五代宋初画家),自号"秦余山人"。 晚年尤其名重江左(江东,指江南),得到他的遗墨,不亚于得到珊瑚钩(古人喻珍贵书迹)。 涧上草堂的祭祀,到今天秋菊春兰的时节,仍延续着他的余泽。 当时料理徐先生后事的,除南岳大师(洪储)外,还有山阴(今浙江绍兴)戴南枝先生、嘉善(今浙江嘉善)吴稽田先生。 先生能在涧上安居,是靠洪储之力;他身后的丧事,则全是戴南枝之力。 先生既已拒绝汤斌(谥文正)的征聘,临终(易箦,指病危换席)时遗命不接受吊唁,把殡葬之事托付给戴南枝。 所以漫堂宋公(宋荦,号漫堂,清代官员、诗人,风雅倡导者),常以没能给先生送上一份赙襚(助葬财物)为遗憾。 可见戴南枝、吴稽田,正是先生朴素交情中最深厚的人。 儿子徐文止,字观成;诗文书画都有父亲的风范。 可惜年仅二十四岁就去世了。 所以先生去世时,只剩一个孙子,把他托付给潘耒(字次耕)和吴稽田。 谢山全氏(全祖望,号谢山)说:"吴稽田生平的行迹,颇与徐先生相反,实际上却是同德。 原来这两位,本是郎舅至亲(妻兄弟与姐夫、妹夫之间的关系)。 稽田怀有刘琨、祖逖(东晋志士,立志恢复中原)那样的志向,又要洗雪王哀(疑即晋孝子王裒,父死于司马氏,因而不仕)之耻;所以终身在幽暗中独行,不回家园。 先生当初在汾湖、芦区时,是依附吴稽田;等到迁到金墅,反过来是稽田依附先生。 因而他们往来于灵岩、支硎之间,后来又同住积翠;等到先生住涧上,稽田每次从北边来,只到先生处而不进自己家门。 先生的文集中称道洪储(储公)之贤,不止一处;却没有提到戴南枝。 集中凡是称"远公"的,都是指吴稽田。 稽田一生天天奔走中原,却不能稍稍舒展他的志向。 死后葬在胶东(今山东半岛一带),以表明他蹈海(用田横蹈海典故)的愤慨,表白他不愿归葬故土(首邱,即狐死首丘)的遗恨;这不是《大招》《广招》(《楚辞》招魂篇名)所能招回的。 由此也可知徐先生的高蹈避世,并不是石隐(一味枯守、不问世事)之流。 潘耒(字次耕)作《南枝传》说:"戴山人戴易,字南枝;不详他的出身来历。 说话带越地(浙江)口音;屡次称道刘念台先生(刘宗周,号念台)以及乙酉、丙戌(1645、1646)年间的事,大概是越地的遗民。 他来游吴门(苏州),年七十余岁;苍颜古貌,谈吐娓娓动人。 能写一丈见方的大字八分书(隶书的一种)。 先师(徐枋)性情品行高峻,平时闭门不见一人;唯独与他投契,称他为老友。 先师去世后,家中只剩一个寡妇、一个孤孙,连稀粥都接不上;想把他葬在祖坟,族人却不答应。 戴山人说:"这件事我替俟斋先生来办;一天办不成,我一天不罢休。" 过了一年,才在邓尉山(今苏州)西边的真如坞找到一块地;对潘耒说:"这地很好,又在梅花深处,与高士相宜;只是价钱要三十两银子。" 潘耒先付十两银子定下契约。 恰逢有黄山、庐山之游,戴山人便向人募捐,无人响应;于是发愿卖字来买这块地。 起初,求他写八分书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多半不答应;得到他字的人,必定给丰厚报酬。 到这时他在门上贴出告示,一幅只收银一钱;钱才渐渐凑起来。 又把旁边的地一并买下,共花了四十多两银子;墓地终于全部到手。 戴山人极为贫穷,寓所里没有隔夜的粮食,冬天常穿着粗葛布衣(綌)。 他为了求地,眼睛所注、心神所往,无处不在这块地上;面色黧黑、脚上生茧,在山谷中彷徨而不知疲惫。 他卖字得来的钱,一铢一寸地积累,全都用来买地,不乱花一文钱。 一个仆人(苍头)饿得受不了,就辞别离去。 他自己便寄食在僧舍中,一提到徐先生必定流泪。 人们笑他迂腐、讥他愚蠢,他始终不后悔;至诚感人,事情终于办成。 呜呼! 先师本是簪缨世家(官宦人家),亲族故旧很多;身后却很少有人过来过问。 戴山人既没有葭莩之亲(薄弱的亲戚关系),也没有簦笠之好(斗笠伞下的患难交情),只凭一句心里答应的话,就不惜倾尽身家性命去实践,无所为而为;这岂不是天下的高义吗? 李天植,字因仲,学者称他为蜃園先生;平湖(今浙江平湖)乍浦镇人。 崇祯癸酉年(1633),在乡试中举。 先代有积德不彰的隐德;他年少时萧散洒脱,对世事淡泊得很。 他常说:"没有私欲就心清,心清就识见明朗,识见明朗就力量坚定;没有私欲就心真,心真就情意真挚,情意真挚就气度醇厚。" 他时时用这话教诲人,学者也颇喜欢清谈。 乍浦(浦上)凭借科名起家的人,从李天植开始;他三次赴京会试(公车,指举人赴京应试)。 癸未年(1643),他的儿子、生员李观去世;他自以为有隐藏的罪过,痛切地责备自己。 于是断绝做官的念头,改名李确,字潜天;有人说他在国难之后又改名,叫"非"。 接连遭遇丧乱,把妾、婢打发得差不多光了;还有四十多亩田、一所住宅和全部家具,分给过继来的儿子李震和他的女儿,随即自己剃光头发,与妻子分居,径直进入陈山隐居。 脚不踏进城市,靠教山中儿童糊口;自号"村学究""老头陀"。 在山里住了十年,因为陈山僧人开堂说法、嫌其喧闹,才回到蜃園;重新与妻子同住,卖文章换饭吃。 不够时,就和妻子做棕鞋、竹筐来补贴。 当时有好事的人,约定每月供给米粮;他极力推辞不接受。 地方官仰慕他的高洁,前去拜访;他翻墙躲避。 他所写的诗赋,都是哀悼甲申(1644)以来殉节的人。 蜃園是乍浦的名胜,在那里可以望见海市蜃楼。 又过了十年,家境更加困窘,保不住那座园子了;便把妻子托付给女婿家,自己寄食在僧寺。 亲戚朋友可怜他,一起凑钱把蜃園赎回来还给他。 于是又与妻子同住,这时他已经七十岁了。 过继的儿子李震也承受他的教诲;弃去生员身份,却为谋食奔走四方。 两位老人相对,时常断粮;他于是感叹:"我本想作长远隐居的打算,可是像阮孚那样给木屐上蜡(蜡屐,指隐居山水)未能做到,像孔子所说'乘桴浮于海'也未能做到;到了今天,后悔也来不及了。 只有等死罢了!" 有人送食物给他,不是合适的人始终不接受。 有人问他身后事;他说:"像杨王孙(西汉人,主张裸葬)那样埋葬,何必用棺材呢!" 又过十年,蜃園只剩两间屋。 两耳失聪,又苦于下坠(脱肛之类),终日仰卧;客人来了,用涂白粉的木板(粉版)写字问答。 有人从江西来访他的草庐,相对而泣。 临别时,拿五钱银子送他;五次推辞不受。 那人坚决请求,说:"这不是盗跖(古代大盗,喻不义之财)的东西!" 他才收下。 客人嘱托曹侍郎倦圃(曹溶,号倦圃,清代官员)纠合同志为他筹办"继粟"(长期供粮)之举,并谋划他的后事;吴中徐昭法(徐枋)听说后说:"李先生不吃别人的食物,听任他饿死就是了。" 不久使者到了一说,果然坚决拒绝不接受;客人于是深以为愧。 不久,他竟然饿死了。 《摭遗》说:乍浦同时有个叫郑婴垣的人,孤介绝俗;与蜃園先生(李天植)称金石之交。 早几年,他在大雪中冻死。 那位从江西来的客人,就是魏凝叔(魏禧,字凝叔)。 等到为他谋划继粟而他不接受,魏凝叔叹道:"我太浅薄了,还算什么大丈夫!" 凝叔只知道替先生谋食物,却不知道该先替先生谋那个肯施食的人! 那曹倦圃,是新朝(清朝)的贵人:先生若肯吃他的粮食,又何必等魏凝叔来。 所以俟斋(徐枋)在涧上能接济他的,只有退翁禅师(洪储)一人,别人都不行。 俟斋听说凝叔的举动,就料定他必定不吃;也可说是能以心相知了。 邵以贯,字得鲁,余姚(今浙江余姚)人。 门第人才最盛;年少时与兄长邵以发齐名。 性情狷洁,天天讲求有用的学问。 当时遭遇饥荒,他倡议设置义仓;家乡人感激他的恩德。 后来国难大作,他几乎想死;因为母亲还在,不能死。 于是剃发成头陀模样,狂奔进入雪窦山(在今浙江奉化)妙高台。 有个僧人道岩,原是鄞县(今浙江宁波)的广文(教官)张廷宾,也是余姚人;邵以贯便依附他。 劳苦身体、勉力自持,不与人交往。 不久因为探望母亲,返回故居。 当时,姚江黄氏的小儿子黄宗会,志趣节操向来相近;到这时,来与他同住在潭上园中。 夜里两人一起读谢皋羽(谢翱,南宋遗民)的《游录》,每每仰慕地说:"如今豺虎满天下,游五岳的志向是谈不上了。" 四明山(在今浙江宁波)二百八十峰就在卧榻旁边,应当让每一峰都留下我们两人的屐齿(足迹)!" 于是走遍山中。 然而山寨正不安宁,到处有巡逻兵卒;这两人衣冠奇特古怪,在其间徘徊,屡遭盘问也不以为苦。 有一天,忽然走进深谷,不知往哪里走,茫然寻找旧路也找不到。 不一会儿峰回路转,松树、梧桐、竹子十分繁盛,听到鸡犬之声。 走近一户人家,有个头戴幅巾(古代男子头巾)的人出来问:"客人从哪儿来?" 把住处告诉他,那人笑道:"我也是余姚人,避世住在这里;没想到你们会登上我这地方!" 便留两人过夜。 又说:"这里名叫石屋山。 我叫陈从之,曾监督已故大学士孙嘉绩的军队。 孙公死在海上,我无所依靠;来到这山里,不曾与世人交往。" 两人相视感叹说:"这真是桃花源啊!" 黄宗会曾对人说:"邵得鲁自甲申(1644)以后,脸颊上没一天没有泪痕;稍微能开口笑笑的,只有游山的时候。" 不久,黄宗会去世;他便孤零零无去处,于是弃家投奔四明山中。 当时还有一位妾,不忍分开;她也自己出家为尼,一同隐居山中的杨庵。 每天早晚,各自上堂礼佛。 除此之外,连茶粥也不相通(各自分开)。 久了,两人相继去世。 《摭遗》说:读各家文集,为本朝初年遗民作传的很多;唯独邵得鲁先生的事迹散佚无传。 如此清高的节操,后世几乎连他的名字都举不出来;可叹啊! 沈盷(史书多作沈昀),字朗思,原名兰先,号甸华;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二十岁时,成为有名的生员,跟随蕺山(刘宗周)求学。 甲申之变(1644)时,他二十七岁;立即弃去生员学业,甘愿作首阳山(伯夷、叔齐采薇饿死处)之饿,以刻苦清励自守。 他极力排斥佛、老(佛教、道教),说:"它们精微的地方近似我们儒家,它们异端的地方一天也不能容忍!" 听说四方有贤士,就把姓名写在纸上放进夹袋里,希望有机会见一面。 但他也不肯随便交往,尤其在取与(接受赠物)上特别方正。 靠教学生养活自己,"三旬九食"(三十天只吃九顿饭)是常事;常常连日断粮,采台阶前的马蓝草来吃。 听说的人送米给他,不接受;坚决请求,他就坚决推辞。 当时饿得很厉害,辗转辞谢而更加困乏,于是仆倒在地;那人惊慌地离去。 很久才苏醒,笑道:"他的心意可感,可是恰好把我老汉困住了!" 他曾去扫蕺山(刘宗周)墓,徒步往返。 乡里子弟熟知他的清节;有好事者极想为他办"继粟""继肉"(长期供米供肉)之事,终究没人敢上前。 南明讲学的习气,蕺山身后弟子争其宗旨,各有许多争执之言。 沈盷独说:"道在于亲身实行;只是腾口空谈,不是师门对我们的期望!" 病危时,门人问:"先生今天心里的情形如何?" 他答:"心中并无一物,只知道诚敬罢了。" 半夜去世,六十三岁。 《摭遗》说:沈先生与潜斋应先生(应撝谦)交情最醇厚;死后无钱入殓,应潜斋料理他的丧事,不知钱从何出,哭泣不食。 有人问他;他说:"我不敢轻易接受赙襚(助葬财物)来玷污他!" 潜斋的门徒姚某说:"像我这样的怎么样?" 应潜斋说:"你行为笃实,是先生向来赞许的;大概可以。" 于是姚生便为他入殓安葬。 甬上全氏(全祖望)说:"世上或许有人知道潜斋,甸华却是沉寂无闻的。 应潜斋与他(沈甸华)淳心笃行,为人伦师表;他们的风节如此出众。" 陆世仪(1611—1672),字道威,号桴亭;太仓(今江苏太仓)人。 年少时喜好养生之说:后来抛弃了,专心于敬天敬心之学。 钱肃乐任太仓州牧时,认为他出众,说:"他日必定以大儒著名。" 流寇日益猖獗,陆世仪认为:"平贼在于良将,尤其在于好的地方官;应当大破成规。 凡进士、举贡、生员,不应拘泥资格地位;只要有文武干略的人,就给以便宜行事之权,委任他治兵、积粮、守城之事。 立了功,就任命他为当地的牧令(州官、县官)。 这样,带兵的人所到之处都有人响应。 如今被吏部的成法束缚,又加上贿赂,随便用人充数,这是出卖封疆(国家疆土)啊!" 当时不能被采纳。 国亡后,上书南都(南京弘光政权),又不被采用。 太湖起事时,他又曾参与其军。 事态平息后,他凿了一个宽约十亩的池塘,筑了一座亭子,拥书坐卧其中,不与宾客往来;题匾叫"桴亭"(取"乘桴浮于海"之意)。 旧日门弟子问起;他说:"我借此作个'浮海'的观赏罢了。" 风波平定后,到四明哭祭钱肃乐。 回来后,才应生员们的请求,在东林(无锡东林书院)、毗陵(今江苏常州)之间讲学。 不久回到乡里;当政者屡次想推荐他,他极力推辞不出。 西安(今浙江衢州一带)叶静远,是蕺山门下士;千里寄信来,与他讨论学问。 他高兴地说:"证人书院(刘宗周讲学处)还有余绪遗言,我可以慰藉未见之憾了!" 先前,乡里少年从学的人,曾问"知"与"行"先后的次序;陆世仪说:"有知到了而行跟不上的,是智者;有行到了而知跟不上的,是贤者:所以不可以一概而论。 等到极致处,真知就是行,真行才是知;又不可以把两者分开来说。" 听到的人无不叹服。 最终以隐君子终老。 《摭遗》说:国初遗老如孙夏峰(孙奇逢)、黄梨洲(黄宗羲)、李二曲(李颙),以及高蹈如徐昭法(徐枋)以下的诸位,名声都很显著;而陆桴亭,却很少有人知道。 读他的书,就赞叹他的学问深邃、品格清高。 从前司马温公(司马光)撰《文中子传》,采录其精粹之言;《摭遗》在这里,也仿照这个体例。 钱光绣,字圣月,号蛰庵;已故大学士钱肃乐的堂弟。 年少时负有异才;随父亲侨居硖石(今浙江海宁硖石),遍交浙西诸名士。 后来游吴中(苏州)、宛中(安徽宣城一带)、南中(南京),又遍交江左诸名士。 当时结社风气正盛,四方豪杰都游于江、浙之间,因此得以遍交天下名士。 年刚二十岁,诸位老前辈都看重他。 流寇逼近京师,他上书南枢(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请求"赶紧领兵勤王,以解京师之困。 并先派飞骑追回漕运船艘,不要给盗贼送粮食!" 史可法答复说:"完全明白你的忠心,即刻考虑进兵。" 福王(弘光帝)称制后,他屡次向当权者进言,深以"立马量江"(敌骑到江边测量江面,指清军渡江)为忧。 陈潜夫巡按河南时,檄命钱光绣知舞阳县(今河南舞阳);他因父母年老而推辞。 而在周镳(东林党人)的冤狱中,他则尽力营救。 南都(南京)攻破后,钱肃乐正在江上起兵,他却独居硖石;只隔一条水,竟不去投奔。 吴中起义,硖石也举兵响应;钱光绣也不参与。 原来他虽为故国常抱杞人之忧,却预先料到时局棘手难为,所以置身局外;后来事情无不印证他的预料。 丙戌(1646)以后,他颓然自我放逐。 平生的师友半数死于刀锋,所到之处有山阳(向秀过山阳旧庐闻笛作赋、悼嵇康,指悼亡友之痛)之痛;于是以佞佛来掩盖,另署别号"寒灰道人"。 在吴中住久了,便■〈示多〉(原文缺字,照录)了吴中的习气;谈谐四出,必有玄理名谈。 一盏茶、一碗粥,不亲手做就不合意;虽说是佞佛,却天天吃鳖羹、烤牛心、饮醇酒不止。 逃儒入佛(墨,此处借指佛门),固然是他素来根器所近;但也一半是受时事刺激,所以未尝不时时露出本色。 当时钱肃乐家正被籍没,他暗想替他家纾解家难。 正好招抚使严我公到来,他去拜见。 严我公想召他做赞画(参谋),还有人推荐他修"玉牒"(皇室谱牒);他一概辞绝。 钱肃乐殉难后,诸弟远走;唯独他撰写祝版之文,凄怆感人,行路之人也为之感动。 堂兄钱肃凯向来与他有嫌隙,因任江宁推官而遭刑,担心家门不保,把幼子托付给他;他竟全力承担。 当时吴、越一带的遗老多以不做官来养高名,却仍不停地干谒地方官;他便作长谣讽刺道:"昔日伯夷、叔齐饿死,今日的伯夷、叔齐却饱死;只有我们乡里的伯夷、叔齐还像从前,难怪空着肚子死在今天!" 听到的人悚然警醒。 钱光绣平时性情蕴藉,虽处困厄也不显露多少怨恨。 然而感怀家国,渐渐憔悴,竟成心病,以自杀终。 《摭遗》说:钱氏诸弟无不为国尽命;能安然死在牖下(善终)的,只有蛰庵(钱光绣)一人。 然而终究不能善终,也可悲啊! 陈洪绶(1598—1652),字章侯,诸暨(今浙江诸暨)人。 四岁时,在岳父家的私塾读书。 岳父正修房舍、粉刷墙壁,告诫童仆说:"不许让人进我的屋子,弄脏我的墙!" 陈洪绶进去,看了很久,骗童子出去,自己叠起桌子登上去;亲手画了一幅汉前将军关侯(关羽)像,长十多尺,拱手而立。 童子回来,惊慌害怕,号哭起来。 岳父听说后,见画又惊又拜,就在那屋子里供奉香火。 长大后,师事蕺山(刘宗周)讲性命之学。 不久,心意有不如意处,便纵酒、近女色,头脸有时几十天不洗。 有客人求画,即使弯腰鞠躬极为恭敬,也往往不给。 有的人摆酒召妓,他便自己索要笔墨;即使是小孩、仆从索画,也无不应允。 曾赴西湖友人的宴请;先与另一条船相遇,径直登上那船的席,占据上座,举杯大嚼。 主人感到奇怪;后来知道是陈洪绶,赶紧称赞他的画。 陈洪绶惊道:"您和我素不相识啊?" 竟起身拂袖而去。 崇祯末年,才捐资成为国子监生。 第二年回乡遭乱,混迹于佛门;自称"老迟",又称"悔迟""老莲",纵酒狎妓依然如故。 酒后说到国家沦丧、身世颠沛,就痛哭不止。 后来画名愈重,而意气愈奇。 又过几年,因病去世。 《摭遗》说:老莲作画,是"无等等咒"(佛经语,无与伦比之咒);是前世带来的,简直不可思议。 后世那些蘧篨戚施(驼背佝偻之辈,喻丑陋之人),不过是自献其百丑图罢了! 有人说:老莲饮醇酒、近女色,在国难之前就已如此;那么他这样做有玷于蕺山门下,又与故国、故君的感慨有什么相干呢! 噫! 这正是赵州和尚(唐代禅僧从谂)未见大菩萨时所发的议论,哪配谈论老莲呢! 世上为老莲作传、了解老莲的人很多,各自成文、各有说法,这里一概搁置不论。 这里依据潜采堂本,记下他的奇事。 他的妾胡净鬘也能画,也是一位遗民之女。 思宗(崇祯帝)之世以画名家的人,并称"南陈北崔"。 崔就是所谓宛平(今北京宛平)秀才崔子忠,又名崔丹,字道母,又字青蚓。 他的祖先是莱阳(今山东莱阳)人,他的书画得到华亭(今上海松江)董尚书其昌(董其昌)的称许。 但他自重矜贵,虽然极穷却不能用金银布帛打动。 有位在铨部(吏部,掌选官)做官的朋友怜念他,嘱托候补官员备千金为他祝寿;崔子忠发怒,把钱扔在地上说:"怜念我贫穷,就该分俸禄给我;竟拿这外来的脏东西玷污我吗!" 当时史阁部(史可法)任南枢(南京兵部尚书),向来与他交好;偶然到他家,见崔子忠正断粮,便解下坐骑说:"姑且供你一晚差遣。" 说完径自步行回去。 于是崔子忠牵马到市上卖了,得钱呼朋友痛饮;说:"这酒是从史道邻(史可法字道邻)那里来的,不是盗泉(喻不义之财)之水。" 饮了一天一夜,钱全花光,依旧断粮。 不久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崔子忠出逃,郁郁不得志。 恰有个世俗之人拂逆他的心意,便逃入土室中躲着不出。 南都陷落后,他饿死了。 徐芳声,字徽之;蔡仲光,字子伯,原名士京,又字大敬:是萧山(今浙江杭州萧山)两位高士。 两人的才名向来不相上下(原文作"相泐"),高尚的名声也相等。 天启丁卯年(1627),徐芳声父子一同参加省试(乡试);主考斥退儿子而录取父亲徐明徵,其卷为《书经》第一。 徐明徵说:"我夺一经之冠没有什么惭愧;我惭愧的,只是我儿子啊!" 当时徐芳声刚二十岁,所考无论大小,必定第一。 四方论文之家,常以不能与徐芳声交往为耻。 而蔡仲光的学问,则更以"居敬"(持敬)为主。 甲申之变,两人一同召集学中的子弟,在孔庙哭了三天。 不久徐芳声入潘山隐居,自称"潘山野人"。 他常说:"读书贵在有用。" 他自惜经世之才不为天下所用,想用言论传给后世;于是著兵、农、礼、乐等有用的书,其中对"兵"尤其详备。 另辑兵书数十卷,举凡运筹指挥、制造器械、设置屯田灶炊,无不简明切实,以驳斥从前空谈兵法的人。 嘉兴(今浙江嘉兴)徐仲威在乡试时考虑策题涉及兵政,忽然梦见关侯(关羽)告诉他说:"萧山徐生善于谈兵,何不拜他为师!" 徐仲威立即登门拜见并说明缘故,徐芳声便把学问全传授给他。 起初,他与同乡翁德洪、何之杰、张杉、毛甡交情最深。 翁德洪字纤若;乙酉(1645),全家殉义而死。 张杉字南士;也殉节。 唯独毛甡接受征聘,应制科(博学鸿词);徐芳声、蔡仲光各作诗文赠他出行,寓意规劝切磋。 毛甡把这些诗文佩带在身到京城,京城人士询问两位先生的接踵而至。 他曾到益都(今山东青州)冯相国溥(冯溥)的私宅拜见;登阶时,见左厢朱红门扇上大字写着"萧山徐芳声,字徽之;葵(当作蔡)仲光,字子伯"十四个字。 他们足不出户,名声却传到京城,就是这样。 恰逢朝廷平定西南,大赦;下诏征召天下山林隐逸之士。 侍读汤斌、侍讲施闰章联名推荐,按例由外地入贡;于是萧山知县姚文熊秉承益都(冯溥)之命,特地带书信礼物亲自登门征召,徐芳声、蔡仲光一并拒绝。 徐芳声八十四岁,在贞节里去世。 不久毛甡回乡,到蔡仲光处请求相见。 当时蔡仲光住在一座小楼上,久不与世人交往;毛甡来了,他也谢绝。 毛甡拱手站着不走;不得已,蔡仲光凭楼说:"我与你是金石之交;如今你是新朝的贵人了。" 尽忠尽孝,你自有你的事。 我已是桑榆晚景,将要披发入山了;不敢再参与世俗交往!" 毛甡洒然动容。 后来又请教他的学问,蔡仲光便拿出旧著经学诸疏,说:"仲光毕生精力都在这里。" 你能昌明此道,请直接署上你的名字也无妨!" 命童子拿出来赠送给他。 有人说:如今《西河集》(毛甡,号西河)中论经的文字,大半是蔡仲光生平指授弟子的文章;除忠孝之外,没有别的话。 至于灾祥、星纬(天象)的验证,也无不明彻;却绝不肯妄言吉凶。 戊申年(康熙七年,1668)夏季六月地震,大凡幽燕、齐鲁以南,晋豫以东,闽粤、江南与江西(江右)大半个天下,震动无不与浙江相同,而泰山以东尤其厉害。 有远游归来的客人告诉他,一再询问缘故;他便著《地震说》几千字给客人看。 大意说:"土气在五月(午)、六月(未)最旺;阴气乘机而入,一震而泄。 用地震的时日推测,大概应在甲寅之年(康熙十三年,1674)吧! 地震的月、日都属刚,刚为阳;以阳胜阴,是天道。 甲木之德为仁、寅木为禄;木得禄而越界(逾疆),有'除刑去暴'之义。 以东方地震之日,合于都城地震之日,两个地支相刑;甲辅佐寅,寅又刑申,申虽属金,也不能敌。 所以阴气的衰减,必从甲寅开始。 天道三十年一变,从甲申(1644)开始,必在甲寅(1674)变化。 现今天下,东方恐怕有灾了! 然而地震之年岁在申(戊申),虽有灾而不成大害。" 七年后,有逆藩之变(三藩之乱)起于东南,不久平定;学者更加尊信他的话,如同拿着券契一样应验不爽。 年七十余岁;康熙乙丑年(1685)秋,因病去世。 晚年得两个儿子,长子某先去世。 再传而嗣子断绝,著述于是散佚。 诗文传于世的,仅几十篇。 《摭遗》说:大敬先生(蔡仲光)孤踪绝俗,宠辱不惊;他的造诣,比徐徽之(徐芳声)更为精进。 因为他比徐芳声晚死,那时世上已是太平之世;老朋友(指毛甡等新朝贵人)已经欣欣向荣了。 像先生这样实学优行的人,假使当时奉诏而出,恐怕西河氏(毛甡)终究要逊一筹。 况且先生在故国不过以一介生员(衿,指青衿)终老,没有受过一斗粮的恩惠、没有乔木(故国世臣)的感慨,不能与我乡徐高士(徐枋)一类相提并论。 却竟自甘岩穴,以遂其披发行吟之志,那么他志向的洁白不染,更是世间少有的了! 同时他的堂弟蔡宜之,字德修;奉父避兵,刚出城就被冲散,号泣追寻。 看见父亲在隔岸已被捉住,急忙纵身入河,泅水救他;但他素来不习水性,等上岸时父亲已死在刀下。 他便以身掩护父亲,请求代死;兵也被感动,两人得以保全离去。 后来潜心性命之学,有名声德行,学者很多;题其门为"匠门"。 与大敬先生一同被祀为乡贤。 道光庚寅年(1830),匠门七世孙孝廉(举人)蔡聘珍协助我勘补事务,并为此刻板印行。 这位孝廉与我族父盘溪先生同年生,他的从父鹤松町丈曾向我讲述大敬先生如此高节。 后来读《近轩文集》,用西河(毛甡)诸文参证,于是合写《两高士传》,并在后面附记匠门的节概——李瑶附记:匠门共有五子,近轩是他的长子;有文集行世。 名惟慧,字青侯;康熙年间岁贡生。 在城南筑屋,阐道授经,学者尊他为宗师。 他的五世孙、生员蔡松龄,也以宿学知名。 嘉庆己卯年(1819),我任浙都转(两浙都转盐运使)掌记室;因事渡江,与蔡鹤、蔡松龄得以定交。 蔡鹤出自匠门的次子一支,蔡聘珍则是幼子的六世孙。 蔡鹤的儿子也中了举人。 他们一门的渊源就是这样。 画网巾先生(二仆附)。前朝到了乙酉、丙戌(1645、1646)之间,国灭人亡,将相如草倒伏;那些以一臂之力支撑危局的人,也旋即起事又旋即仆倒。 大凡吴、越、闽、粤的士人,有的赴死如鹜(趋死如归),有的束身世外,搜罗补录、分类排列,又得到这么多人。 此外另有安然赴死、隐匿姓名,悲悯沉默、沉潜痛苦如画网巾先生、采薇子、一壶先生这几位的,他们志节的苦痛更比别人高一等。 所以在"逸民"之中又分出他们的传,叫"独行"。 画网巾先生,他的姓名、官位、籍贯都无从查考。 起初同两个仆人藏匿在邵武(今福建邵武)光泽(今福建光泽)山寺中,艰苦度日、观察时变,衣冠整齐庄严。 久了,形迹渐渐暴露。 光泽防将吴镇,听说他傲岸异常,便突然将他逮捕。 押到邵武,镇将池凤鸣讯问他的籍贯、姓名,他默不回答。 池凤鸣认为他相貌奇伟,告诫部下说:"好好侍候他。" 去掉他的网巾,不能迷惑众人,就够了。" 第二天,他自己找网巾找不到;洗漱完毕,就对两个仆人说:"有笔墨吗? 替我把网巾画在额头上!" 仆人问缘故;他说:"衣冠本是历代旧制;网巾,却是大明朝创立的规制。 即便死,能忘记明朝的规制吗?" 于是两个仆人为他画;画完,才戴上帽子。 两个仆人也互相为对方画。 军中哗然嘲笑,都叫他"画网巾"。 当时,正逢四大营之乱。 四营,指张自盛、洪国玉、曹大镐、李安民。 张自盛起初是王得仁的副将;王得仁占据江西反正(归明)后兵败而死,张自盛逃入山中,纠集残兵以及贼中无𩒷(原文如此,照录)的人上万人,打着"恢复"的义旗;一时名德如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等都依附他。 但他攻取无方,转徙于江西、福建边界;所过之地草木如洗,飞禽走兽都被吃尽,祸害各村落达两年。 庚寅年(1650)夏,江西、福建的军队合剿,四营溃败。 池凤鸣于是诈称俘获了画网巾先生,把他献给闽督杨名高。 杨名高给他上刑具(鞿,指束缚),想让他活;见画的网巾还历历分明,笑而不问。 等用槛车押到泰宁(今福建泰宁),杨名高还想劝他投降;他便对杨说:"左路总兵王之纲是我的旧识,到他那里了断可以吗?" 杨名高大喜,立即派人送他去。 王之纲愕然;他便说:"我本不认识您,只是向您求死罢了!" 王之纲苦苦追问籍贯、姓名;他喟然说:"我的忠心未能报国,留下姓名是辱国;我的智慧不能保家,留下姓名是辱家;国家危急时没有立即献身,留下姓名是辱身。 你们叫我'画网巾',我就把这个当作姓名了。" 王之纲高声说:"天下大定,一个人逞强而死有什么用! 况且改朝换代、变易服色,历代都如此,剃发又有什么妨害;何必作这怪鬼样子!" 画网巾先生回头唾他一口说:"什么痴物! 网巾尚且不忍去掉,何况头发! 死就是了,不必多说!" 话语越来越激烈地冲撞王之纲。 王之纲怒道:"明朝灭亡,填沟壑而死的人数不胜数;难道都是杰出人物吗!" 下令先斩两个仆人。 犹豫之间,群卒揪住他们;两个仆人怒目叱道:"痴奴! 我们难道是怕死的人。 只是死也要有礼,应当先向我们的主人告辞!" 于是向先生拜两拜告辞,说:"奴仆可以在黄泉下为主人扫地了!" 欣然受刑。 王之纲又用好话对他说:"你难道有什么负疚的事吗? 不然,为义而死也是好事,何必坚持隐姓埋名!" 他答:"我有什么负疚? 负了明朝罢了!" 一筹莫展,束手待毙,和婢妾差不多! 又因此换取节烈之名,我嘲笑古今那些随大流赴义的人;所以耻于自道姓名!" 从袖中取出诗一卷,扔在地上。 又拿出一小包白银,扔给刽子手说:"这是樵川(今福建邵武一带)范生所赠,现在给你!" 于是挺然在泰宁的杉津受刑。 泰宁人围观,他画的网巾还斑斑留在额头上。 泰宁的生员谢韩收殓他的遗骸,葬在城外松窠山,题墓为"画网巾先生之墓";按时祭奠如家礼。 后来泰宁有请乩仙(扶乩问神)的人,乩笔动如飞,总写着"我是画网巾";却始终不写名字。 他的幽灵郁结竟如此。 《摭遗》说:这篇传采自《明文授读》中,为李世熊(字元仲,号寒支)所作;并且说:"当时杨、王追破四营,报俘累累;其中多有文秀严毅、顾盼睴睴(原文如此,照录)伟岸,绝无被囚禁愁苦之状的人。 难道也是"画网巾"先生一类的人吗! 另一营有投降的人,要到邵武接受招抚;走到朱口(今福建泰宁朱口镇),其中一名头目独不肯前行,伸着脖子向同党求死,说:"我熟思多日,终究不能向官府俯仰低头,宁愿死在你手里!" 同党觉得为难。 他便奋袖裂眦、抽刀相向,说:"你不杀我,我现在就杀你!" 同党于是挥泪把他杀了,埋骨而去。 张自盛后来也在泸溪(今江西资溪一带)山中被俘。 采薇子。本朝初年,有个叫采薇子的人,衣服破烂如悬鹑(鹑衣百结),两脚厚茧黑如漆。 往来于绩溪(今安徽绩溪)岭北,常睡在路亭中,捡枯枝、挖野菜,用沙罐煮烂了吃。 吃完,又照样挖菜、捡枝,不曾向人乞讨一文钱。 偶尔进村塾,向童子借纸笔题诗;诗有的可解有的不可解,字却写得极工整。 题完,呜呜地诵、呜呜地哭;末尾总署名"采薇子"。 问他的姓氏,就流泪不答;再问,便哀号着飞奔而去。 只是每年三月十六(既望,指农历十六),他必定僵卧在地上好几天;不饮不食,不言不笑。 好事者有时踢他、叫他吃饭,他嘴里又呜呜地像诵像哭不止;终究不肯吃。 人们据此推测,他是前明有爵位、哀悼亡君的人。 《摭遗》说:绩溪是一郡的偏僻处,岭北是一县的角落,那人入山唯恐不深、去名唯恐不尽,偏偏不忘国变之日,真是隐者啊! 我特地补写这篇《采薇子传》告知后世。 一壶先生。一壶先生,他的姓氏、乡里、家族无从知晓,也不知他是何等人。 有人曾在登州、莱州(今山东蓬莱、莱州)一带见到他,头戴角巾、身穿破衣,佯狂自放。 喜好饮酒,走路总把一壶酒笼在袖中;人们因此这样称呼他。 喜欢他的人请他喝酒,他便留宿其家。 偶尔读一会儿书,就歔欷流泪,往往读不完;即使是黑夜,也踉跄走开。 他行踪没有定处,有时宿在乡野人家、有时寄居僧寺;但不久就离去,走后又不知去向。 与即墨(今山东即墨)黄生、莱阳(今山东莱阳)李生交好。 每次与两位相对,瞪着眼不说话;过一会儿说:"拿酒来,我为你们痛饮!" 两位生员揣度他胸中多有不平而借酒自放,曾从容询问;他不答,便作罢。 离开几年后,忽然再来,仍住僧寺。 容貌憔悴,神气惝恍(恍惚)。 半夜就放声大哭,哭到天亮。 过了几天,竟上吊而死;年近七十。 两位生员为他殡葬,每年用一壶酒浇在他的坟土上。 《摭遗》说:吴中有个纸衣翁,面目还略可辨认,言语听不懂。 在街市上徜徉,儿童围着他。 曾自己剪纸做衣服,走起来𡨧𡨧(原文如此,照录)作响。 每天到破庙野寺中睡觉;睡起后,从两袖中取出崇祯大钱一枚、弘光(南明弘光帝)、隆武(南明隆武帝)平钱二枚,放在高处再拜。 拜完才吃饭;也不清楚他吃的从哪儿来。 有识者说这大概是南都(弘光)、闽疆(隆武)的遗臣吧! 而姓名终究没有流传下来。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逸民、獨行列傳徐枋吳稽田、戴南枝附李天植邵以貫沉盷陸世儀錢光繡陳洪綬崔子忠附徐芳聲、蔡仲光從弟宜之附畫網巾先生二僕採薇子一壺先生紙衣翁附正叔有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澗上、川上三君子,其庶幾之。

或曰:老蓮以畫名,早已傳諸畫鑒;無事子以「逸民」列!

余曰:人知其畫,而不知其所以畫;列諸「逸民」,正所以明其志也。

彼若畫網巾先生者,宛轉劍鋒、矢鏑之間,而自以留姓名為辱身,則其志為尤苦;惜不能與採薇、一壺、紙衣者拍手相見耳。

且二僕者,亦人奴也;從故主於孤窮危躓之餘,而恬然以殉;此又文丞相所不能得於余元慶者,可不敬哉?

列傳十四徐枋徐枋字昭法,號俟齋;崇禎壬午舉於鄉,為故詹事汧之子,海內三高士之一也。

初丁國難,避地汾湖;已遷蘆區、遷金墅,往來靈巖、支硎間。

及定卜上沙,築澗上草堂遂老焉。

枋痛父死節,故不入城;及老澗上,並不入市。

長年禁足,以書畫自給,非力不食。

雖達官貴人訪之,每逾垣避去;凡有所遺,悉屏卻。

是時以湯撫軍斌之賢,欲致一絲一粟,輒不可;既而屏騎徒步,叩門者再,卒不見。

平居往來者,惟世好數人,如萊陽姜實節、宣城沉壽名、昆山朱用純、同里楊旡咎、其門弟子吳江潘耒及南嶽和尚洪儲也。

洪儲每以香火資周其所急,曰:『此世外清凈食,得獨留。

』以故澗上之得安止者,多洪儲力。

嘗豢一驢甚馴,而通人意。

日用間有所需,則以所作書畫卷置一簏駕於背驅之,驢乃獨行至城,立城闉間而不闌出一步。

市人見之,咸謂高士驢至;亟取其卷,爭以日用所需之物如其指,備而納諸簏,遂返。

枋所居,當天平山簏,平遠清勝;讀書染翰之外,則竟日不出一語。

年七十有三,卒。

其門下即以草堂為之祠。

《摭遺》曰:俟齋先生與李潛夫、巢端明三君子,皆畢其生不入城市者,海內敬其高躅。

其書法孫過庭、畫法巨然,自署為秦餘山人。

晚尤名重江左,得其遺墨,不啻珊瑚鉤也。

澗上之祀,至今秋菊春蘭,猶綿其澤。

當時理先生之事者,為南嶽大師外,更有山陰戴先生南枝、嘉善吳先生稽田。

蓋先生之得安於澗上也,為南岳力;其身後,則皆南枝之力也。

先生既卻湯文正之聘,易簀時,遺命並不受吊,而托殯事於南枝。

故漫堂宋公為提唱風雅者,輒以不得一致賻襚於先生為歉。

是南枝、稽田,特為先生素心之交且篤者也。

子文止,字觀成;詩文翰墨有父風。

惜年僅二十四,卒。

故先生歿時,僅存一孫,托諸次耕、稽田云。

謝山全氏曰:『稽田生平䡮跡,頗與徐先生相反,而實為同德。

蓋二公,故郎舅也。

稽田抱劉琨、祖逖之志,而又欲雪其王哀之恥;故終身冥行,不返家園。

先生之初於汾湖、於蘆區,則依稽田;及於金墅,則稽田依先生。

因其往來靈嚴、支硎間,既又同棲積翠;及居澗上,稽田每自北來,但過先生而不入其家。

先生集中以儲公之賢言之,不一而足;而於南枝則未及。

凡呼遠公者,皆稽田也。

稽田一生逐日奔走中原,不得稍洩其志。

死葬膠東,以明其蹈海之憤、白其不願首邱之恨;是非大招、廣招所能致也。

且由是而知徐先生之高蹈,非石隱者流也。

』次耕作「南枝傳」曰:『戴山人易,字南枝;不詳其出處。

語操越音;數稱劉念臺先生及酉、戌間事,蓋越之遺民云。

來游吳門,年七十餘;蒼顏古貌,談論娓娓。

能作徑丈八分書。

先師性行高峻,平居闔戶不見一人;特與之相得,稱老友。

先師沒,僅一嫠婦、一孤孫,饘粥不繼;謀葬於祖塋,而族人不可。

山人曰:『吾為俟齋任此事;一日不得,則吾一旦不了。

』經年,乃得地於鄧尉之西真如塢;謂耒曰:『地甚佳,又在梅花深處,與高士宜;但價需三十金。

』耒先以十金成券。

會有黃、廬之游,山人因募於人,無應者;乃矢願賣字以買地。

初,求其八分書者,非其人多不應;得者,必厚酬。

至是榜於門,一幅止受銀一錢;貲稍稍集。

又相旁地並買之,凡四十餘金;而地畢入。

山人酷貧,寓無隔宿炊,冬月常衣綌。

其求地也,目之所營、神之所馳,無往不在地;黧面繭足,徬徨山谷中而不知疲悴。

其賣字也,銖積寸累,悉歸之地,不妄費一錢。

一蒼頭饑不能忍,輒辭去。

已則寄食僧舍中,語及徐先生必流涕。

人笑其迂、譏其愚,終不悔;至誠感人,事竟以集。

嗚呼!

先師簪纓世家,親族故舊甚眾;身後鮮過而問焉者。

山人非有葭莩之親,簦笠之好,徒以片言心許,不惜傾身命以踐之,無所為而為;豈非天下之高義哉?

』李天植李天植字因仲,學者稱為蜃園先生;平湖之乍浦鎮人。

崇禎癸酉,舉於鄉。

先世有隱德;少而蕭散,其於世事泊如也。

嘗曰:『無欲則心清,心清則識朗,識朗則力堅;無欲則心真,心真則情摯,情摯則氣厚。

』時時以誨,學者亦頗耽清言。

浦上之以科名起者,自天植始;三上公車。

癸未,其子諸生觀卒;自以為有隱慝,痛自刻責。

遂絕意仕進,改名確,字潛天或言其國難後,改名非。

洊遭喪亂,遣妾、遣婢殆盡;尚有田四十餘畝、宅一區並家具一切,分畀所後子震與其女,遂自髡其發,別其妻,徑入陳山隱。

足不至城市,訓山中童子以自給;其自署曰《村學究》、「老頭陀」。

居山十年,陳山之僧開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園;復與妻居,賣文取食。

不足,則與其妻為棕鞋、竹筥以佐之。

時有好事者,約為月給供米;力辭不受。

有司慕其高,訪之;逾垣避。

其所著詩賦,皆吊甲申以來之殉節者。

蜃園者,乍浦勝地,可以望見海市者也。

又十年,家益困,不復能保其園;乃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於僧寺。

戚友憐之,相與贖蜃園歸之。

於是復與妻居,則年已七十矣。

所後子震,亦稟其教;棄諸生,顧以謀食走四方。

二老相對,時絕食;乃嘆曰:『吾本為長往之謀,顧蠟屐未能、乘桴又未能;至於今日,悔之無及。

待死而已!

』有饋之食者,非其人終不受。

或問以身後;曰:『楊王孫之葬,何必棺也!

』又十年,蜃園但存二楹。

兩耳失聰,又苦下墜,終日仰臥;客至,以粉版相問答。

或有自江西來者造其廬,相對而泣。

臨別,以銀五錢贈之;五反不受。

固以請曰:『此非盜跖物也!

』始納之。

客屬曹侍郎倦圃糾同志為繼粟之舉,且謀其身後事;吳中徐昭法聞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聽其以餓死可矣。

』旋使至則言,果堅拒不受;客乃深以為媿。

未幾,竟餓死。

《摭遺》曰:乍浦同時有鄭嬰垣者,孤介絕俗;與蜃園先生稱金石交。

先數年,於大雪中以凍死。

客自江西至者,乃魏凝叔也。

及為之謀繼粟而不受,凝叔嘆曰:『吾淺之乎,為丈夫已!

』凝叔知為先生謀食,而不知為先生謀施食之人!

夫倦圃,新朝之貴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

故俟齋之在澗上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禪師,餘莫能也。

俟齋聞凝叔之舉,而卜其必不食;亦可謂相知以心者矣。

邵以貫邵以貫字得魯,餘姚人。

門材最盛;少與兄以發齊名。

性狷潔,日講求有用之學。

時遭饑饉,倡設義倉;桑梓德之。

已國難大作,幾欲死;以母在,不得。

遂髡為頭陀狀,狂走入雪竇山中妙高臺。

僧道巖者,故鄞廣文張廷賓也,亦姚產;乃依之。

苦身持力,不與人接。

尋以省母,返故居。

時,姚江黃氏季子名宗會者,志節夙近;至是,來同居其潭上園中。

夜相與讀謝皋羽「游錄」,輒幕之曰:『方今豺虎滿天下,五獄之志不可期矣。

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臥榻,當使峰峰有吾二人屐齒!

』於是遍走山中。

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邏卒;而二人者冠服奇古,躑躅其間,頻遭詰難不為苦。

一日,忽入絕穀,罔知所向,茫然求故道不可得。

俄而峰回路轉,松梧桐竹甚盛,有雞犬聲。

就一家,有幅巾者出曰:『客從何來?

』語之以宅里,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陟吾地也!

』止二人宿。

曰:『是名石屋山。

僕為陳從之,嘗監故大學士孫公嘉績軍。

公死海上,吾無所依;來此山中,未嘗與世接。

』因相顧嗟嘆曰:『是真桃源矣!

』宗會嘗語人曰:『得魯自甲申後,頰輔間無日不有淚痕;其稍開笑口者,則游山耳。

』未幾,宗會卒;遂孑然無所向,遂棄家投四明山中。

時尚有一妾,不忍判;亦自為尼,偕隱山中之楊庵。

每日晨昏,各上堂禮佛。

外此,雖茗粥不相通。

久之,並卒。

《摭遺》曰:讀諸家文集,於國初遺民為之傳者多矣;而得魯邵先生事獨軼。

清節若斯,而後世幾不能舉其名;嗟哉!

沉盷沉盷字朗思,初名蘭先,號甸華;仁和人。

弱冠,為名諸生,從學蕺山。

甲申之變,年二十七;即棄諸生業,甘作首陽之餓,以刻苦清勵自守。

力排佛、老,曰:『其精者傍吾儒,其異者不可一日容也!

』聞四方之士有賢者,即書其姓氏置夾袋中,冀得一見。

然亦不肯妄有交,取與尤介。

授徒自給,三旬九食以為常;每連日絕粒,採階前馬藍草食之。

聞者饋之米,不受;固請,則固辭。

時餓已甚,宛轉辭謝而益困,遂僕於地;其人皇駭去。

良久始蘇,笑曰:『其意可感,然適以困老子耳!

』嘗展蕺山墓,徒步來往。

里中子弟習知其清節;有好事者,極意為繼粟、繼肉之舉,而卒莫敢前。

殘明講學習氣,蕺山身後弟子爭其宗旨,各有煩言。

盷獨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說,非師門所望於吾曹也!

』疾革,門人問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

』曰:『心中並無一物,惟知誠敬而已。

』夜半卒,年六十三。

《摭遺》曰:沈先生與潛齋應先生交最醇;沒後無以殮,潛齋經紀其喪,不知所出,涕泣不食。

或問之;曰:『吾不敢輕受賻襚以玷之!

』潛齋之徒姚生者曰:『如某何如?

』曰:『子篤行,乃先生夙許;殆可也。

』於是姚生遂殮而葬之。

甬上全氏曰:『世或有知潛齋者,而甸華則沉冥也。

潛齋與之淳心篤行,師表人倫;其風節殊絕如此。

』陸世儀陸世儀字道威,號桴亭;太倉人。

少好養生之說:既而棄去,一於敬天敬心之學。

錢肅樂為州牧,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著。

』流寇日甚,世儀謂:『平賊在良將,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

凡進士、舉貢、諸生,不當拘資地;但有文武幹略者,輒與便宜,委以治兵、積粟、守城之事。

有功,即以為其地之牧令。

如此,則將兵者,所至皆有呼應。

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賄賂,隨人充數,是賣封疆也!

』時不能用。

國亡,上書南都,復不用。

太湖起事,又嘗參其軍。

既解,鑿池寬可十畝,築一亭,擁書坐臥其中,不通賓客;榜曰「桴亭」。

其舊日門弟子詢之;曰:『吾藉此作浮海觀耳。

』風波既定,至四明哭肅樂。

歸,始應諸生請,講學東林、毗陵間。

尋還里中;當事者累欲薦之,力辭不出。

西安葉靜遠者,蕺山門下士也;千里貽書,與之討論。

喜曰:『證人尚有緒言,吾得慰未見之憾矣!

』先是,里䣊少年之從學者,嘗問「知行」先後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賢者是也:故未可以概而論之。

及其至也,真知即是行,真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

』聞者無不嘆服。

遂以隱君子終。

〔《摭遺》〕曰:國初遺老如孫夏峰、黃梨州、李二曲、其高蹈如徐昭法而下諸君,名皆最著;而桴亭,則少得知者也。

讀其書,則嘆其學之邃、品之清。

昔溫公撰『文中子傳」,而採其粹言為詞;《摭遺》於此,亦從其例。

錢光繡錢光繡字聖月,號蟄庵;故大學士肅樂從弟。

少負異才;侍其父僑居硤石,盡交浙西諸名士。

既游吳中、宛中、南中,又盡交江左諸名士。

是時社會方殷,四方豪傑俱游江、浙間,因盡交天下諸名士。

年甫及冠,而諸宿老俱重之。

流寇逼京師,上書南樞史可法,請『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師之困。

而先以飛騎追還漕艘,勿齎盜糧!

』可法答以『具曉忠懷,即圖進發。

』福王稱制,累言於當道,深以立馬量江為憂。

陳潛夫按河南,檄光繡知舞陽縣;以親老辭。

而於周鑣之獄,則悉力營救。

南都破,肅樂方舉兵江上,乃獨居硤中;惟隔一水,竟不赴。

吳中起義,硤中舉兵應之;光繡亦不豫。

蓋雖為故國常抱杞人憂,而逆知時事犯手之難,故置身局外;卒無不如其所料。

丙戌以後,頹然自放。

生平師友半死劍鋩,所之有山陽之痛;遂以佞佛晦之,別署其號曰「寒灰道人」。

居吳中久,乃■〈示多〉吳中習;談諧四出,必有名理。

一茗一粥,非手制無可意;雖曰佞佛,輒旦旦啖黿羹、炙牛心、飲醇酒不置。

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觸於時之所激,故未嘗不一呈露本色也。

時肅樂家方被籍,隱欲為之紓家難。

適招撫嚴我公至,往見之。

嚴欲召以贊畫,且有薦之修「玉牒」者;因辭絕。

肅樂既殉,諸弟遠去;獨修其祝版之文,淒感行路。

從兄肅凱向有隙,以江寧推官罹刑,懼家門不保,托以幼子;竟力任之。

時吳、越諸野老多以不仕養高,而牧守幹謁仍不廢;因作長謠諷之云:『昔日夷、齊以餓死,今日夷、齊以飽死;只有吾鄉夷、齊猶昔日,何怪枵腹死今日!

』聞者惕然。

光繡平居蘊藉性成,雖困厄不少憾。

然感懷家國,漸至憔悴,竟成心疾,以自裁死。

《摭遺》曰:錢氏諸弟無不盡命於國;其得盤恆牖下者,獨蟄庵一人。

然卒不能以善終,亦可哀也!

陳洪綬陳洪綬字章侯,諸暨人。

四歲,就讀婦翁家塾。

翁方治舍堊壁,誡童子曰:『毋許人入我舍,洿我壁!

』洪綬入,視之良久,紿童子出,自累其案登之;手繪漢前將軍關侯像長十餘尺,拱而立。

童子至,遑懼號哭。

聞於翁,翁見之驚且拜,即其舍奉香火。

既長,師事蕺山講性命之學。

已而,意有所不如,遂縱酒、近婦人,而頭面或數十日不沐。

客有求畫者,雖罄折至恭,輒勿與。

或置酒召妓,輒自索筆墨;雖孺子傔從,無不應。

嘗赴西湖友人之召;先與他舟遇,徑登其席,據上坐,舉酒大嚼。

主人怪之;已知為洪綬,亟稱其畫。

洪綬駭曰:『子與我素不相識也?

』竟起拂袖去。

崇禎末,始入貲為國子生。

明年還里遭亂,混跡浮屠氏;自稱「老遲」,亦稱「悔遲」、亦稱「老蓮」,縱酒狎妓則如故。

醉後語及國家淪喪、身世顛連,輒痛哭不已。

後畫名逾重,而意氣逾奇。

更數年,以疾卒。

《摭遺》曰:老蓮作畫,是無等等咒;是夙世得來,至不可思議。

後之人蘧篨戚施,直自獻其百醜圖耳!

或曰:老蓮飲醇酒、近婦人,在國難前已然;則為之有玷蕺山之門,更何豫於故國、故君之感邪!

噫!

此正趙州和尚未見大菩薩時所論,烏足與言老蓮哉!

世之傳老蓮、知老蓮者多矣,各自成文、各自有說,胥置之。

此從潛採堂本,志其奇。

其妾胡凈鬘亦能畫,亦一遺民氏女也。

思宗之世之以畫名家者,稱南陳、北崔。

崔即所謂宛平秀才崔子忠也,一名丹,字道母,又字青蚓。

其先萊陽人,以書畫,為華亭董尚書其昌所許。

顧自矜貴,雖貧甚而不能以金帛動。

友人官詮部者念之,屬選人具千金為壽;子忠怒,投之地曰:『念我貧,當分俸餉我;乃以此外來物洿我邪!

』時史閣部官南樞,故與之善;偶詣其舍,見子忠方絕食,乃脫乘馬曰:『聊佐一夕衛。

』徑徒步歸。

於是子忠牽馬入市,得金呼友噱飲之;曰:『此酒自史道鄰來,非盜泉也。

』凡飲一日夜,而金去盡,絕食如故。

已闖陷京師,子忠出奔,鬱鬱不自得。

適有世俗子拂其意,遂遯入土室中匿不出。

南都覆後,以餓死。

徐芳聲、蔡仲光徐芳聲,字徽之;蔡仲光字子伯,原名士京,一字大敬:蕭山兩高士也。

才名素相泐,而高尚之名亦與齊。

天啟丁卯,芳聲父子同舉省試;主者斥子而取其父明徵,卷為「書經」冠。

明徵曰:『吾冠一經無所媿;吾媿者,特吾兒耳!

』時甫弱冠,所試無大小,必第一。

四方論文之家,每恥不得與芳聲交。

而仲光之學,則益主居敬者也。

甲申之變,同集學中諸子弟哭孔氏廟三日。

既而芳聲入潘山隱,稱「潘山埜人」。

嘗曰:『讀書貴有用也。

』自惜其經濟不為天下用,思以言嬗後;因著兵、農、禮、樂諸有用書,而於「兵」尤詳。

別輯兵書數十卷,凡運籌指顧、制械器、設屯灶,無不簡核,以闢從前之虛言兵者。

嘉興徐仲威於鄉闈慮策及兵政,忽夢關侯告之曰:『蕭山徐生善言兵,盍師之!

』仲威即晉謁而語以故,乃盡授之。

初,與里中翁德洪、何之傑、張杉、毛甡交最得。

德洪字纖若;乙酉,闔家以義死。

杉字南士;亦盡節。

甡獨受聘,應制科;芳聲、仲光,各為詩文贈其行,寓意切劘。

甡佩之至都,都人士問兩君者踵至。

嘗謁益都馮相國溥於私宅;升階,見左廂朱扉間大書「蕭山徐芳聲,字徽之;葵仲光,字子伯」十四字。

其足不出戶,而名達都下者如此。

會朝廷恢復西南,大赦;詔徵天下山林隱逸之士。

侍讀湯斌、侍講施閏章聯名具薦,以例由外入貢;於是蕭山知縣姚文熊承益都命,特齎書幣親造門征之,芳聲、仲光並卻之。

芳聲年八十四,卒於貞節里。

既而毛甡歸里,詣仲光請見。

時,仲光棲一樓,久不與世相接;甡至,亦謝之。

甡拱立不去;無已,憑樓語曰:『僕與子為金石友;子今新朝貴人也。

為忠、為孝,則子自有子事。

僕以桑榆之景,將披髮入山矣;更弗敢豫世俗交!

』甡灑然動容。

已復請其業,遂出舊著經學諸疏,曰:『仲光畢生精力盡此。

子能昌明斯道,請即署子名無傷也!

』命童子舉以為贈。

或云:今「西河集」中之論經者,都半是仲光生平於指授弟子文章;忠孝外,無他言。

至災祥、星緯之驗,亦無不明徹;而絕不肯妄言休咎。

當戊申之夏六月地震,凡幽燕齊魯以南、晉豫以東、閩與粵、江南與江右半天之下,震無不同於浙,而泰山之東為尤甚。

客有自遠游歸者告之,叩其故至再;乃著「地震說」數千言以示之。

略云:『土莫旺於五月之午、六月之未;陰氣乘之,一震而洩。

以震之時日測之,其在甲寅之年乎!

震之月日皆剛,剛為陽;以陽勝陰,天之道也。

甲木之德為仁、寅木為祿;木得祿逾疆,有「除刑去暴」之義。

以東方震之日,合於都城震之日,兩支相刑;甲輔寅、寅又刑申,申雖屬金,不能敵也。

故陰之衰,必始於甲寅。

天道三十年一變,以甲申始,必以甲寅變。

今茲天下,東方其有災乎!

然震之歲在申,雖災不害。

』後七年,而有逆藩之變起東南,旋平;學者益尊其言若操券。

年至七十有奇;康熙乙丑秋,以病終。

晚歲得男子子二,長某先卒。

載嬗而嗣斬,著述遂散佚。

凡詩文之傳於世者,僅數十篇。

《摭遺》曰:大敬先生孤䡮絕俗,寵辱弗驚;其造詣,較徽之為尤進。

蓋後徽之而沒者,則世際隆平矣;若故人者,已欣欣向榮矣。

夫實學優行如先生,假令當時奉詔而出,恐西河氏終須遜卻一籌也。

矧先生於故國以一衿垂老,無鬥糈之恩、無喬木之感,非可與吾鄉徐高士輩例論也。

而竟自甘巖穴以遂其披髮行吟之志,則其志之皭然不滓,益為世所幾希者矣!

同時其從弟宣之者,字德修;奉父避兵,甫出城即沖散,號泣追尋。

已見父於隔岸已被執,亟㩳身入河,泅水救之;然素不習水也,及岸則父已在刃下。

乃以身庇,請代死;兵亦感動,得兩全去。

既而潛心理學,有名行,學者甚眾;題其門為「匠門」。

與大敬先生同祀鄉賢云。

道光庚寅,匠門七世孫孝廉聘珍助予勘補事而為之捭版焉。

孝廉與予族父盤溪先生為同歲生,其從父鶴松町丈嘗為予道大敬先生高節如斯。

既而讀「近軒文集」,以西河諸文參之,遂合作兩高士傳,而並書匠門節概於後瑤附記:匠門凡五子,近軒其伯子也;有文集行世。

名惟慧,字青侯;康熙歲貢。

築屋城南,闡道授經,學者宗之。

其五世孫諸生松齡,亦以夙學名。

嘉慶己卯,予為浙都轉掌記室;以事渡江,鶴與松齡得定交。

鶴則出自匠門之叔子、聘珍則為季子六世孫也。

鶴之子亦登賢書。

其一門淵源如此。

畫網巾先生二僕勝朝至酉、戌間,邦殄人亡,將相草靡矣;既以豎掌支天者,亦旋起而旋僕。

凡吳、越、閩、粵之士,或就死若鶩、或束身世外者,攟補類列,復得爾許人。

外此而別有恬死藏名、憫默沉苦如畫網巾先生、採薇子、一壺先生數輩者,則其志節之苦更加人一等也。

故於「逸民」中又判其傳曰「獨行」。

畫網巾先生,其名位、鄉里皆不可稽。

初同二僕潛跡邵武光澤山寺中作苦觀變,衣冠儼然。

久之,聲影漸露。

光澤防將吳鎮者,聞其岸異,因掩捕之。

逮至邵武,鎮將池鳳鳴訊其里居、姓名,默不答。

鳳鳴偉其狀,戒部卒曰:『謹事之。

去而網巾,無以惑眾,足矣。

』明日,自索網巾無有;盥櫛畢,則謂二僕曰:『得筆墨否?

為我畫網巾額上!

』僕問故;曰:『衣冠本歷代舊制;網巾,則大明創制也。

即死,可忘明制乎?

』於是二僕為之畫;畫已,乃加冠。

二僕亦復交相畫。

軍中嘩然笑之,共呼之曰「畫網巾」云。

是時,適有四大營之亂。

四營者,張自盛、洪國玉、曹大鎬、李安民也。

自盛始為王得仁裨將;得仁據江西反正後敗死,自盛亡入山,糾召殘卒及賊之無𩒷者眾逾萬人,借義聲曰「恢復」;一時名德如督師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銓等皆依之。

顧攻取無策,徙鳥徒江、閩界;所經地毛如洗,飛走皆盡,流毒諸村落者二年。

庚寅夏,江、閩之師合剿之,四營潰。

池鳳鳴因詭稱為俘獲畫網巾者,獻之閩督楊名高。

楊鞿之,欲生之;見所畫網巾固歷錄然,笑置不問。

既就檻車至泰寧,楊猶欲諭之降;因謂楊曰:『左路總兵王之綱吾舊識,就彼決之可乎?

』楊喜,即遣往。

之綱愕然;乃曰:『吾固不識公,特從公索死耳!

』之綱窮詰里籍、姓字殊苦;喟然曰:『吾忠未報國,留姓名則辱國;智不保家,留姓名則辱家;國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則辱身。

若曹呼我「畫網巾」,吾即此姓名矣。

』之綱抗聲曰:『天下大定,一夫強死何濟!

且改制易服,歷代皆然,薙發亦奚傷;胡作此怪鬼為!

』畫網巾者顧之而唾曰:『何許癡物!

網巾且不忍去,況發乎!

死已,無多談!

』語侵之綱益厲。

之綱怒曰:『明亡,填溝壑者莫名數;庸渠皆俊物乎!

』令先斬二僕。

逡巡間,群卒捽之;二僕嗔目叱曰:『癡奴!

吾豈怯死者。

顧死亦有禮,當一辭吾主人!

』於是向先生再拜辭,曰:『奴得掃除泉下矣!

』欣然受戳。

之綱復好謂之曰:『若豈有所負乎?

不然,義死亦佳,何堅自晦也!

』曰:『我何負?

負明耳!

一籌不抒,束手就盡,去婢妾無幾!

又以此易節烈名,吾笑古今之隨例就義者;故恥不自述也!

』檢袖中有詩一卷,擲於地。

復出白金一小封,擲向劊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贈,今與汝!

』遂挺然受刃於泰寧之杉津。

泰人聚觀之,所畫網巾猶斑斑在額上也。

泰之諸生謝韓者收其遺骸,瘞郭外之松窠山,題曰「畫網巾先生之墓」;歲時謁奠如家儀。

其後泰人有召乩仙者,乩動如飛,輒書曰:『我畫網巾也』;而終不名。

其幽靈蘊結如此。

《摭遺》曰:此傳節諸「明文授讀」中,為李世熊著;且曰:『是時楊、王追破四營,報獲累累;多有文秀儼毅、顧盼睴睴偉,絕無鞿類愁狀者。

豈亦「畫網巾」先生之流歟!

其別營有投降者,當就邵武聽撫;行至朱口,忍一魁獨不肯前,伸頸就其黨索殺,曰:『吾熟思累日,終不能俯仰於官,寧死汝手!

』其黨難之。

即奮袂裂眥抽刃相擬,曰:『不殺我者,今當殺汝!

』其黨乃揮涕刃之,瘞骨而去。

張自盛後亦就俘瀘溪山中。

採薇子國初,有採薇子者,衣如懸鶉,兩足重繭如漆。

往來績溪嶺北,常宿路亭中,拾楛枝、撅野菜就沙罐爛煮食之。

食已,復撅菜、拾枝如故,而未嘗向人乞一錢。

間入村館中,向童子假楮筆題詩;詩或可解不可解,而字甚工。

題已,嗚嗚誦、嗚嗚哭;尾輒署曰「採薇子」。

叩其姓氏,即流涕不答;再叩之,則哀號疾馳去。

顧每歲三月既望,必殭臥地下者數日;不飲不食,不言笑。

好事者或蹴而呼之以食,則口又嗚嗚然若誦、若哭至不已;而卒不肯食。

人以是度其為故明之有爵位而悼喪其君焉者耳。

《摭遺》曰:績溪為一郡之僻、嶺北為一邑之偏,彼其人入山惟恐不深、去名惟恐不盡,而獨不忘失國變之期也,隱哉!

吾特補此「採薇子」傳告後世。

一壺先生一壺先生者,其姓氏、里族不可知,亦不知其為何如人。

嘗見諸登、萊間,角巾破衣,徉狂自放。

好飲酒,行輒以酒一壺籠袖中;人故稱之如此。

好之者咽以酒,即留宿其家。

間一讀書,即欷歔流涕,往往不竟讀;雖黑夜,亦踉蹌走。

其蹤跡無定向,或宿野人家、或寄僧寺;然不久輒去,去復罔知所之。

與即墨黃生、萊陽李生者善。

每與兩生相對,瞪目無語;既而曰:『行酒來,吾為汝痛飲!

』兩生度其胸中多不平而外自放乎酒也,嘗從容叩之;勿答,即舍去。

去之數歲,忽再至,仍居僧寺。

容貌憔悴,神氣惝怳。

中夜即放聲哭,哭之達旦。

閱數日,竟雉經死;年垂七十矣。

兩生者為之殯,而歲以一壺酒澆其土。

《摭遺》曰:吳中有紙衣翁者,面目略可辨,言語不可知。

徜徉廛市,兒童繞之。

嘗自翦紙為衣,行則𡨧𡨧作響。

日詣破廟野寺中臥;臥起,於兩袖間出崇禎大錢一,弘光、隆武平錢二,置之高所而載拜。

拜已,始就食;食亦不審其何所得。

識者謂是南都、閩疆之遺臣邪!

而姓氏竟弗傳。

讲故事讲解

隐姓埋名者的群像

这一卷写谁

《摭遗》卷十四为"逸民、独行列传",收徐枋、李天植、邵以贯、沈盷、陆世仪、钱光绣、陈洪绶、崔子忠、徐芳声、蔡仲光等,末附画网巾先生、采薇子、一壶先生、纸衣翁等无名者。李瑶立下尺度:程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陈洪绶以画名世,列入"逸民"正是要表明他作画的志节;画网巾先生反以留姓名为辱,其志更苦,故另立"独行"一类。这是专为无名者留影的遗民录。

徐枋与戴南枝

徐枋字昭法,号俟斋,崇祯壬午举人,詹事徐汧之子。父殉国后不入城,靠书画自给,贵人来访则翻墙避去;巡抚汤斌两次徒步叩门,终不得见。全祖望指出徐枋与吴稽田"踪迹相反而实为同德":稽田怀刘琨、祖逖之志,终身奔走中原,死葬胶东,以明蹈海之愤、白不愿首丘之恨。徐枋身后全靠戴南枝卖字买地,才得葬于邓尉真如坞。潘耒《南枝传》记他榜门"一幅止受银一钱",铢积寸累悉归于地,苍头饥去、寄食僧舍,人笑其迂愚而不悔,是"无所为而为"的高义。

几位苦节者

李天植字因仲,号蜃園,平湖乍浦人,崇祯癸酉举人。国变后改名确,髡发入山卖文自给。晚岁耳聋贫饿,客赠银五钱,五辞乃受;曹溶等谋"继粟",徐枋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饿死可矣",果坚拒,竟饿死。魏禧叹"吾浅之乎为丈夫",全祖望更点破:当先为先生谋肯施食之人,而非谋食。邵以贯字得鲁,余姚人,与黄宗会夜读谢翱《游录》,相约"四明二百八十峰,峰峰有吾二人屐齿"。沈盷(当作沈昀)字朗思,仁和人,刘宗周弟子,甲申后弃诸生,"三旬九食",采马蓝草为食;馈米者坚辞至仆地,苏而笑曰"其意可感,然适以困老子耳",临终答门人"心中并无一物,惟知诚敬";应撝谦为经纪丧事,不敢轻受赙襚以玷之。

画家与学者

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莲,诸暨人,四岁画关羽像于岳父家壁;师刘宗周,后纵酒狎妓,求画者虽罄折不与,置酒召妓则孺子傔从无不应。崔子忠字道母,号青蚓,宛平人,与陈洪绶并称"南陈北崔";友馈千金,投之地;史可法解马赠之,卖马呼友尽饮,一日夜而金尽,仍绝食,南都覆后饿死。陆世仪字道威,号桴亭,太仓人,主张破格用人、重良有司,凿池十亩筑桴亭拥书坐卧,论知行"真知即是行,真行始是知",以隐君子终。钱光绣字圣月,号蛰庵,钱肃乐从弟,上书史可法请勤王、追漕艘,作长谣讽"今日夷齐以饱死",终以心疾自裁。徐芳声字徽之、蔡仲光字大敬,萧山两高士,甲申后哭孔庙三日;蔡以《地震说》推甲寅(1674)有灾,七年后三藩乱起,学者尊之若操券,拒征召而谓毛甡"我将披发入山"。

无名者与史料关系

画网巾先生姓名籍贯皆不可考,与二仆匿邵武光泽山寺,被执后令二仆画网巾于额,曰"衣冠历代旧制,网巾则大明创制,即死可忘明制乎"。四大营败后献于闽督杨名高,转送王之纲;他不肯留姓名,曰"忠未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不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国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二仆先辞主而后受戮;他掷诗卷与白金,挺然受刃于泰宁杉津,诸生谢韩收葬,题"画网巾先生之墓"。此传节自李世熊文(《明文授读》)。采薇子衣鹑衣、两足重茧,往来绩溪岭北,题诗署"采薇子",每年三月十六僵卧数日不食。一壶先生在登莱间佯狂,袖藏一壶酒,读书辄哭,后雉经死,魏禧岁以一壶酒浇其土。附见纸衣翁剪纸为衣,出崇祯、弘光、隆武钱拜之。本卷可与全祖望《鲒埼亭集》、潘耒《遂初堂集》、毛甡《西河集》互证:戴南枝事本潘耒传,沈盷、徐枋事本全氏文,蔡仲光事参《西河集》;画网巾事李瑶断以"事于国亡后见,则征且信"。其价值正在为正史不收的无名遗民留一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