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23 篇
摭遗·卷15(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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摭遗·卷十五:列女列传(遗民佚事)
吴郡(今江苏苏州)李瑶(字子玉)编纂。目录:列女列传——顾母王氏(昆山顾炎武之母)、伯商夫人(已故苏松巡抚祁彪佳之妻,仲商夫人及祁氏诸妇、诸女附)、史八夫人(督辅史可法之弟史可经之妻)、女将军沈氏云英、刘氏淑英、李氏(已故靖南将军毛有俶之妻)、鲍氏(已故职方主事钱肃遴之妻)、陆氏(已故检讨华夏之妻)、潘氏(乙酉殉节生员高朗之妻)、中山徐氏(已故定远侯邓文昌之妻)、二孟氏(已故河南巡按陈潜夫之妻)、烈女王氏(大兰洞主王翊之女)、金氏(已故义兴伯郑遵谦之妾)、华亭四姬(已故太傅张肯堂之妾)、文莺(已故兵部侍郎李长祥之婢)、余氏(已故总兵章宪之妻)、毕弢文(蓟邱守将之女)、烈妇钱氏、陈氏、俞沈氏、何余氏、张氏(已故登莱道来斯行之妾,来氏诸妇等、杨氏、汤氏、茹倪氏并附)、李陈氏、香娘(已故职方主事吴易之姬,草衣道人附)、隐隐(乙酉殉节生员夏子龙之姬)。 明人自熹宗、毅宗(崇祯帝)二朝以后,以身殉国,不失阴教(女教)之正,实在给前史增光。 而臣僚的母亲、妻子、姬妾、妇女殉命的特别多;下及民间草野,更见节烈风化的兴盛,没有超过这个时代的。 自然应当详列一卷,以表彰一时的彤管(女子文笔,指女史之事)。 而我独独对庐陵(今江西吉安)女子刘淑英的遭遇,甚为惋惜她的命运坎坷! 她负有这样的文武之才,却连一个白头偕老的丈夫也得不到,早年就伤于寡鹄(丧夫),乃至亲自率领一支军队赴义、破了家。 推想她的心,只求做石砫将军(秦良玉,石砫宣抚使,明代女将)的后继者,以保全身名罢了。 最终却受奸徒出卖,抱恨不得伸展,落得坐在一个蒲团上终老。 天下那些怀有奇才的人,往往落得这样的结局,能不令人痛惜哉! 那些吴中、邗上(扬州一带)的歌姬舞女能深明大义、从容殉主的,也大有其人;这又不可因她们早年失身(沦落风尘)而把她们隔在清流之外。 像柳如是对钱牧斋(钱谦益,号牧斋)、顾横波对龚芝麓(龚鼎孳,字芝麓),两位尚书(礼部尚书)把名节送到两个妇人手里,那又当别论。 然而河东君(柳如是,号河东君)在虞山(钱谦益,常熟虞山)死后,有宗族子弟争产,她能以身殉来平定祸乱;她的智慧值得称许,足以掩盖从前的过失了。 论者说:人的品流应当归于晚节,做士大夫的或许可以振作起来了! 列传十五 顾母王氏(昆山顾炎武之母)。昆山顾母王氏,是左赞善(官名,掌东宫)顾绍芳的儿媳、官荫生顾同应的妻子。 儿子顾炎武,以文章、经世之学闻名于世。 顾同应早逝,王氏苦志守节,在襁褓中抚养顾炎武。 曾因婆母(君姑)病重,百药无效;王氏向天祈祷,抽刀断下一指掺入药物给婆母服用,婆母的病因此痊愈。 乡党家族间于是称颂她的孝行。 崇祯丙子年(1636),直指使(巡按御史)具疏上奏,按例应予旌表;下令有司建牌坊。 乙酉年(1645)夏,王氏六十岁。 清军南下江南,昆山距苏州府城仅三十里,警报纷至;于是避居常熟郊外,对顾炎武说:"我虽是妇人! 然而已经受过朝廷的恩命(旌表)。 果真有大变故,就为此而死!" 当时顾炎武正应县令杨永言之聘,与嘉定(今上海嘉定)生员吴其沆及归庄等一同起兵,拥戴原郧阳巡抚王永祚,在吴地跟随夏允彝。 浙东鲁监国(鲁王朱以海)听说后,授顾炎武为兵部司务。 事败后,杨永言逃走,吴其沆战死。 顾炎武与归庄脱身归来,想奉母迁往别处;王氏坚决不肯,于是从容绝食而死。 遗言:"后人不要侍奉两个姓(即不可事二主)。" 因此顾炎武屡次奉本朝(清朝)征召,总是极力推辞不赴,以游学终老。 《摭遗》说:亭林先生(顾炎武,号亭林)承受太安人(对王氏的尊称)的教诲,虽然奔走天涯,怀有故国、故君之感;而实际上成就了他的学问。 看太安人从容殉命,巍然真足以成为巾帼之首。 伯商夫人(已故苏松巡抚祁彪佳之妻)。伯商夫人,名景兰,字媚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家本著姓,世代有名德;是已故冢宰(吏部尚书)商周祚之女、苏松巡抚、赠忠敏祁彪佳之妻。 屡受冠诰(诰命),封一品夫人。 富有才藻,能诗善画。 越中闺秀,旧称伯商夫人、仲商夫人。 仲商夫人就是她的妹妹,有倾国之色;嫁给兵部尚书上虞(今浙江上虞)徐人龙之子徐咸清为妻。 伯商夫人嫁给祁彪佳(谥忠敏),极尽闺中唱和之雅。 祁氏自先世夷度君(祁承㸁,号夷度)以来,淡生堂藏书甲于大江以南;其梅墅寓园池馆之胜,又甲于越中。 商夫人每天从事书卷,学问更加丰富。 曾与祁彪佳分咏史事,慷慨激昂,绝不类闺中女子之语。 教她的女儿以及嫡媳张氏(楚纕)、次媳朱氏(赵璧),各执柔翰(笔)作诗吟咏;闺门之内雍然受其教化。 祁彪佳殉节后,商夫人作悼亡诗说:"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 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 折槛(朱云折槛直谏)是生前之事,遗碑是死后的名声。 存亡虽是异路,贞白本相成全。" 也足以见她的风概了。 生二子,长子祁理孙、次子祁班孙;一同率家丁响应江上军,商夫人也资助军饷。 不久祁理孙被诬陷,抑郁而死。 祁班孙被流放关外,后逃回为僧;他的妻子就是朱氏,是已故少师、黔督(贵州总督)朱燮元的孙女。 祁班孙遭难时,朱氏还年轻,没有子女;孤灯缁帐(黑布帐,指清修),淡泊自处。 与嫂子张氏(楚纕)历守数十年去世,未曾走出内室(屏宁)之间。 乡里钦佩她们的节操,说实在出自婆母(姑氏,指商夫人)的教诲。 《摭遗》说:仲商夫人,诗名与伯商夫人齐名;嫁给徐徵士(征召的隐士)仲山徐咸清。 徐仲山幼时聪慧,五岁通经。 刚蓄发(童年),就以官监生身份应乡举,有文章之名。 起初随父亲任职山东巡抚;适逢冢宰商周祚还朝路过其官署,见到他很喜欢,便把仲商夫人许配给他。 后来国家多故,到乙酉年(1645)才行婚礼(嘉会礼)。 却扇(婚礼中撤扇见新娘)之时,徐仲山惊其美艳;说:"我以此女为王霸之妻(王霸,东汉隐士,其妻贤德),就满足了! 于是避居稽山门故里,开辟广庭、设长筵,杂种花木;取出藏书散□(原文缺字,照录)其中,夫妇终日相对坐而纵览。 闲暇时,就各抽纸笔为诗;这样过了多年。 一天,天台(今浙江天台)老尼从万年寺来,遥望他们,合掌说:"这是妙色身如来啊;莲花化生之相,光明美好! 接着又咄唶(惊叹)说:"好好护持、好好护持! 几曾见曼陀(曼陀罗花)在人间世生长呢!" 于是徐仲山与仲商夫人约定,各定一个功课。 他自己著《小学》一书,从一画到多画,正形、正声、正义,博引群书,合成若干卷,名叫《资治文字》;而仲商夫人则发愿写《妙莲华经》(《法华经》)三部。 每天早晨焚香洗手,握笔作楷书;历时三年完成,总计字数二十万八千有余。 当时徐仲山的方外友三目尊者因孝禅寺落成,率领僧众披袈裟宣佛号礼拜,求取两部去;一部供在大殿最高屋脊(极甍)之间,一部纳入毗卢遮那世尊(法身佛)腹中。 另一部,则送到天台万年寺的龙藏(大藏经)中,以遂老尼的心愿。 后来康熙十七年(1678),徐仲山因当政者推荐赴召(博学鸿词)。 有人阻止他,他浩然归去;于是与仲商夫人一同隐居故里,逍遥终老。 儿子徐东、女儿徐昭华,都有才华。 徐昭华能诗,与祁湘君(祁德茝,字湘君)齐名。 按:伯商夫人当初嫁给祁忠敏(祁彪佳)时,乡里有"金童玉女"之称。 夫妻相敬重,不曾纳妾。 祁彪佳殉节时,夫人年仅四十二岁。 生三女:祁德渊(字弢英)、祁德璚(字修嫣)、祁德茝(字湘君)。 儿媳祁理孙之妻张氏,名德蕙,字楚纕;祁班孙之妻朱氏,名德蓉,字赵璧:一门粹美。 著有《东书堂合稿》。 人们望之,如同十二瑶台(仙宫)一般。 祁弢英能文,嫁给姚江(今浙江余姚)姜司农之子桐音先生姜廷梧。 著有《静好集》。 生五男五女。 姜桐音远游,必定寄诗相问。 后来遭祸下狱,很久才得释放;不久因中湿病去世。 临终时,诸子环立;姜桐音指着他们说:"以此累你们了!" 因此诸子无论长幼,她都亲自教课。 三年丧期结束后,不改穿吉服,素服(缟素)达十六年;大概是心中有隐痛。 当时天下久已安定,凡保全家门的多显达兴起;诸子愿意应试,她答应了。 次子姜兆鹏,康熙辛酉年(1681)贡于乡。 到癸酉年(1693),长子姜兆熊中举。 喜报到来,家人跪请改穿吉服;她说:"以为这一点点事,就足以改变我的心吗?" 诸子没办法,向毛西河(毛甡)求助,用历代变迁之说劝说;才改服。 毛氏于是作《祁夫人易服记》。 史八夫人(督辅史可法之弟史可经之妻)。史八夫人,姓李氏;宛平(今北京宛平)人,是督辅史可法之弟史可经的妻子,也就是史可法夫人的妹妹。 史可法殉国难后,史可经不久也去世;八夫人与她姐姐(史可法夫人)奉太夫人(史可法之母)住在金陵(南京)。 先前,史可法在扬州开府时,有幕下客、浙中人厉韶伯,身材相貌像史阁部(史可法);便冒用他的名字,聚集亡命之徒数百人,从舒城、庐州攻破巢县、无为,沿江而下。 大帅率省兵擒获他;审问时,他仍坚称自己是督辅(史可法)。 众人无法辨别,便召三位夫人(太夫人、史夫人、八夫人)辨认;她们斥其虚妄,他才吐露实情。 而八夫人有倾国之色,被众人窥伺。 适逢豫章(江西)金声桓反叛,禁军前往征讨,驻扎金陵;有个辽官聂三贪慕她的美色,想讨好某少宰(吏部侍郎),强行下聘。 八夫人派婢女拒绝,他不听;骂他,也不听。 不一会儿,一个婢女捧着黑漆盘进来,说:"奉八夫人之命,心意尽在此,任凭你处置!" 聂三打开一看,竟是一个发髻、一只耳朵、一个鼻子。 鲜血淋漓满漆盘。 聂三大惊失措,急忙跃马驰去。 《摭遗》说:忠正公(史可法,谥忠正)之弟史可程陷于贼中而不死,南都因史可法之故,置之不问;史可法恨他,出疏纠劾他。 按:史公兄弟,除史可程官翰林外,还有数人,后来都来江南扫墓。 史可经是史公第八弟,生员;年纪最小。 八夫人自杀后,当时因她是受大将逼迫而死,无人敢为她表彰。 嗟乎! 史公恨史可程不能仗节,不把他当弟弟了;岂知身后竟得到这位幼弟之妇来继承兄长的余烈呢! 史可程是否更加惭愧呢? 女将军沈氏云英、刘氏淑英。前朝女官,始于楚雄(今云南楚雄)同知高思弄;女将军,则是石砫(今重庆石柱)宣抚秦良玉:然而她们都是蛮女、土官。 像徐铁,原是河东(山西)女子,因肤色黑而得名。 起初陷于贼中,后来归顺我军、随从征战,累功封夫人;贼人畏惧她,说"女将军锋不可当"。 年老后,住在𡵀砀山(𡵀,原文如此,照录),入道而去。 当时称女将军而功劳留在故国、本身进入新朝却隐居的,有两位"英"。 于是合为一传。 沈云英,萧山(今浙江杭州萧山)人。 父亲任守备,战死。 沈云英单骑闯入贼营,夺回父亲尸首;随即亲自率领部下代父守城,诏授游击将军。 刘淑英,庐陵(今江西吉安)人。 父亲死于宦官(璫)之祸,随母亲受教读书,且懂兵法。 早年守寡,却自己招募一军,誓要报国仇。 呜呼! 这实在是两位女子啊。 沈云英之父沈至绪,崇祯辛未年(1631)武进士,授职守备道州(今湖南道县)。 癸未年(1643),献贼(张献忠)攻破武昌、攻陷岳州(今湖南岳阳),过洞庭湖时大风翻覆其百艘船;贼大怒,回师岳州,纵火焚烧,于是骑兵攻破长沙、宝庆(今湖南邵阳)、衡州(今湖南衡阳)。 湖南郡县都糜烂,只有道州靠沈至绪力战得以保全。 不久贼再来;再战,马惊倒仆,沈至绪阵亡。 沈云英闻变,奋臂持矛号哭奔向贼营,夺回父尸。 贼兵环攻,沈云英左右抵格,无人能伤她,终于全师入保。 因此道州始终未被攻破。 巡抚王聚奎具疏上闻,皇帝下诏赠沈至绪为昭武将军,在麻滩赐祠,予以祭奠;授沈云英为游击将军,仍代父职,领兵守城。 沈云英当初随父任所,嫁给西川(四川)人贾万策,贾任荆州督师中军。 荆州被围,贾万策分门拒守;城陷,不屈而死。 沈云英闻讣,痛哭辞职,辗转数千里出入贼中,扶丈夫的灵柩(■〈木匶〉,即柩,原文缺字照录)归萧山,并安葬父亲。 甲申国变后,弃去服饰,隐居乡里,做教授女子的先生。 素来工书法,兼涉经史;但非本宗子弟,不教。 她的族侄沈兆阳,后来师从她受《春秋》胡氏传(胡安国《春秋传》),成为知名之士;西河毛氏(毛甡)曾为他立传。 卒年三十八岁。 刘淑英之父刘铎,天启时任扬州府知府;因忤逆宦官(奄)而死。 风节最著,谥"忠烈"。 遭祸时,刘淑英只有七岁。 母亲萧氏,陈列她父亲的书亲自教她;旁及司马兵法、公孙剑术乃至普门经咒,无不精贯。 到及笄之年,嫁给同邑王蔼;十八岁守寡。 甲申年(1644),闯贼攻陷京师,皇帝、皇后殉社稷;刘淑英听说后痛哭道:"先父与王家都是世禄之家,我恨不是男子! 难道就不能歼灭这元凶,以报国仇吗?" 于是散家财招募士卒得千余人,连同僮仆、婢妾加以部勒,成一支军队;然而孤军无策应,自念当寇徒死无益。 当时督辅何腾蛟置十三家军散驻楚中,适逢张先璧驻札永新(今江西永新),闻名请见。 刘淑英大喜,想借他为助;于是开壁门见他,流泪陈说,指陈大义。 诸军都变了脸色,拱手听命。 次日,回访张先璧报礼,并巡视其营、检阅其兵;拿出千金犒赏,加上牛酒,全军尽欢。 然而张先璧心持两端,终究不敢赴敌;并且隐约露出想纳刘淑英为妻之意。 刘淑英大怒,就在席间拔剑要斩他;张先璧惶恐,绕柱而逃,全军披甲。 刘淑英叱道:"你们为何这样怯懦! 如此怯懦还能赴汤蹈火吗! 这是我自己表白、我自己失误。 我不过一女子罢了,又哪里用得着披甲!" 随口吟句道:"销磨铁胆甘吞剑,抉却双瞳欲掞门";大字写在壁上。 从容向北再拜说:"臣妾将要追随先国母周皇后于在天之左右了!" 张先璧又悔又怕,率部下叩头请死。 刘淑英说:"妇人之言不出于闺门。 我因国难蒙羞以至于此,事之不成,是天意。 将军好自为之!" 跨马径直离去,把部下全部遣散归田。 独辟一间小庵叫"莲舫",迎母亲回来奉养,信佛终老。 呜呼! 哭父捐躯,犹如浮江孝女(曹娥);奉母完节,依然是报国初心。 呜呼! 这实在是两位女子啊。 《摭遗》说:《萧山县志》记载:沈氏(沈云英)是县里长巷人。 以女子而授将军,在明朝也是没有的典例。 毛氏(毛甡)《县志刊误》说:"少年时赴洛思山文会,有人说'此地长巷,沈氏有女,节烈知书,通《春秋》传。 同社沈兆阳,是她的高足。'" 我急忙找沈兆阳询问。 他答:"确实是我姑母的行事;她在家中巷里授书,不是同姓的孩子不教。 我老于孤经,常苦传题多沿袭错误;靠她来订正。" 我于是悚然,请求随往拜见,不许;请求通报姓名,也不许。 于是询问她的节烈事迹;同社的人听说,都叹息而去。 她死后,她的堂弟求我作墓铭;我便题为"故明特授游击将军兼道州守备列女沈氏云英"(原文作"淤击",照录)云云。 按:沈云英守备道州在甲申(1644)之前,与本史(南明史)事无涉;因她归隐在南渡之后,名节卓然,所以与刘淑英并列。 刘淑英当初痛父被捕,曾想奔赴阙下而死;母亲哭泣不食,才作罢。 等到母亲生病,她又割股肉掺入药物以治疗。 噫! 这实在是两位女子啊。 起初都愤然敌忾,而最终能完节自全。 她们的孝相同、勇相同、志节与归宿也相同,为她们合写同传也是应该的,呜呼! 自从光岳之气分开(指世道分化),那些做士人的几乎没有全节,而妇人女子往往以忠孝、贞烈显扬其名! 是天呢、是人呢,虽百世也可哀啊! 李氏(已故靖南将军毛有俶之妻)。李氏,京卫(京师的卫所)人;已故靖南将军、余姚(今浙江余姚)毛有俶之妻。 父亲李荣,任卫将军,人称世卫李氏。 她年少时,梦见神授给她笔;颇能通晓兵法谋略(钤略)。 长大后嫁给毛有俶,毛任定海(今浙江舟山定海)守将;是保定伯毛有伦之弟。 乙酉之变(1645),移定海军跟随武宁侯王之仁驻札西陵渡(在今杭州);当时李氏在营中。 南都覆灭后,马士英称奉太后逃奔临安(杭州);不久窜入镇东将军方国安营中,称"方、马军"。 李氏说:"马士英是逆贼! 弃君王来到这里,此地难以守住了。 武宁军驻西陵,您何不移驻龛山(在今浙江萧山)以远离方国安、马士英呢?" 不久太湖兵起,吴易、陈万良等各以侦察、间谍从龛山渡江,暗中为声援,想引龛山军从海宁进入;李氏又劝毛有俶行动。 来不及,江上诸军就溃败了。 毛有伦因扈从监国宫眷中途失散,于是全军归命(降清);毛有俶便偕李氏逃到海宁(今浙江海宁)。 后来又迁到淮上、彭城(今江苏徐州),隐姓埋名编入普通户籍终老。 毛有俶起初因扈从监国之功,封靖南将军;李氏也曾获夫人封号。 《摭遗》说:奇异啊! 那时为何女子中多豪杰呢! 看李氏警戒她丈夫的话,就可知道她胸中、眼中所见;而毛有俶不如她。噫! 将军是男子,却畏首畏尾胜过女子,哪配谈断颈沥血之事! 毛有俶,实在不如她。 鲍氏(已故职方主事钱肃遴之妻)。鲍氏,福建人;兵部职方主事钱肃遴之妻。 甲申(1644)前纳采定亲,未迎娶而难作;闽、浙道路断绝,鲍氏父兄想另择女婿,鲍氏不肯。 父兄为难地说:"不是不知不可;只是钱郎流离天边(天末,指极远之地),必无生还之望!" 鲍氏立即咬臂出血发誓,家人惊愕,才作罢。 己丑年(1649),钱肃遴随监国逃亡翁洲(舟山);辛卯年(1651)翁洲攻破,才回来成婚,鲍氏已二十六岁。 甲午年(1654),张煌言率定西军进入长江,钱肃遴带家眷与弟弟推官钱肃典从小路前往;张煌言倒屣(鞋子穿倒,形容急迎)相迎说:"是段文鸯(晋代勇士)吗? 是江子四(晋代忠臣)吗? 令兄(钱肃乐)算是不死了!" 不久军退,钱肃遴归来。 乙未年(1655),又到海上。 当时又潜行内地,结交内应之助。 丙申年(1656),我大将军宜尔德再攻翁洲;钱肃遴偕弟先驱入海报信,中途被追兵捉住,钱肃典死难。 当时,同祖兄弟中有做官而怕事的人,担心他出入险地(焦原),终为家门之累;颇相倾轧(齮兀)。 不得已,又带家眷到江南居昆山,想找机会再入海。 己亥年(1659),张煌言又入长江,他又跟随。 不久兵败失散,流转于太仓、嘉定之间,怏怏不得志。 一天,呕血数斗,大呼不绝而死;年仅三十岁。 鲍氏勉力料理入殓;祝发为尼,与翁洲(是洲)殉难忠臣刘曙之妻某氏同住一草庵,泣血纺织以求归葬之资。 几年后才凑够;叫他的弟弟到昆山把骸骨背回去。 有人劝火化,她总是哭着拒绝;终于归葬在祖墓旁。 《摭遗》说:忠介公(钱肃乐,谥忠介)父子、兄弟相继死国,又得到弟媳以节孝见称;他们一门的义烈,在天地间历劫不磨! 推官(钱肃典)字叶虞,排行第九;比钱肃乐晚七年而死。 职方(钱肃遴)字兼三,排行第七;又一年后佯狂而死。 哀哉! 然而又何其幸啊。 陆氏(已故检讨华夏之妻)。陆氏,鄞县(今浙江宁波)已故检讨、生员华夏之妻。 生有俊才,性情贞烈而且孝顺。 华夏入狱,她闻讯绝食,七天不死;有人说:"婆母还在,怎么能死!" 这才起来,每天进一餐。 等到华夏就刑(正命),她亲自到刑场,把头颅缝在尸身上,背回来。 入殓后,又绝食。 婆母垂泪劝她,才又每天进一餐。 不久有命令,把诸家妻孥迁往燕京(北京)。 华夏的朋友、文学高斗魁急忙来告诉她说:"夫人应当早作打算!" 陆氏说:"好。 希望能得到丧服(衰衣,即斩衰),好到地下见先夫。" 高斗魁立即把妻子所有的丧服给她。 第二天早晨起来,对着镜子;叹道:"天啊! 我不能最终奉养婆母了。" 看瓦盎中还有米,扫净臼把它舂好。 舂完后,跪在婆母前哭道:"媳妇不随郎君去,恐怕终究不能再侍奉婆母了。 望婆母勉强进食、自己保重,以享天年!" 说完,婆母哭,陆氏也哭。 邻里听说的,聚观如堵墙,都失声而哭。 陆氏缓缓起身,在堂中上吊;上去后,绳环断了两次。 当时正盛暑,汗涔涔而下;邻居有人端一盂杨梅进前说:"愿夫人尝此再死!" 陆氏也很渴,吃光了;用巾擦汗,再换绳环而死。 次子名陆凛咫,陆氏在前几天秘密托付丈夫的朋友、评事林时跃偷偷带出藏匿,只以有病孩子(瘽儿)之名上报;她家没人知道。 陆氏的慷慨从容,既能从死、又能保孤,时人以为是巾帼中的奇男子。 后来陆凛咫竟由林氏抚养成人。 二十岁时,才恢复原姓。 《摭遗》说:当时有个谢寅生,向来与检讨(华夏)不相往来。 等到华夏在狱中,忽然前去探视,说:"我愿把女儿配给您的公子!" 华夏答应了。 谢寅生便分给他田宅,使他成立。 这也是一位义士。 潘氏(乙酉殉节生员高朗之妻)。乙酉殉节的生员高朗,其妻潘氏。 高朗之父高岱,任兵部主事;将要殉节时,高朗先蹈海而死。 潘氏十九岁,上吊;婆母何氏告诫说:"高家两世忠孝,幸而你已怀孕,或许能不绝你夫家的后嗣!" 过了一段时间,生下一个男孩。 抚养到七岁,潘氏生病,婆母送药;她哭道:"先前因婆母之命为这呱呱小儿,才没有立即死。 现在将要追随亡人于地下了!" 终于不饮不食而死。 中山徐氏(已故定远侯邓文昌之妻)。中山徐氏,是定远侯邓文昌之妻、守备南京的魏国公徐弘基之女。 邓文昌航海,她一同赴闽。 唐王(隆武帝)命邓文昌袭爵,晋封中府,她封恭人;年仅十七岁。 邓文昌辅佐大学士曾樱留守福京(福州);等到清军攻入景宁关(在今浙江景宁),徐氏对邓文昌说:"您不要自取其辱! 请让我先在地下等候您。" 于是再拜,服毒而死。 闽人哀怜她,合葬于芙蓉山下。 二孟氏(已故河南巡按陈潜夫之妻)。河南巡按御史陈潜夫之妻二孟氏,前史(温氏《南疆逸史》)作妻与妾;这是不对的。 按《樵史》说:陈潜夫的妾,就是妻子的妹妹;浙东盛传大孟、小孟,是孟桓初的两个女儿;同日花烛成婚娶来。 南都攻破后,陈潜夫航海到越地;上书监国(鲁王),愿借兵五千直渡海昌(今浙江海宁),断武林(杭州)左臂,作为恢复之计。 加授太仆寺少卿,监浙西军。 招募三百余人,与孙、熊二家兵合,在江上列舟。 丙戌年(1646)五月末,军队溃败;回到山阴小赭里。 摆酒赋诗,与亲友诀别;对两位妻子说:"走吧! 我为忠臣、你们为烈妇;在泉下也差不坏了!" 整衣冠,上化龙桥向北再拜,把两位妻子推入水中,备棺入殓。 然后赋诗告别亲友,自己跃入水中而死——诸史作"左手挽妻、右手挽妾,联臂共沉",都不符合事实。 如今孟氏屋壁上还保存着陈潜夫手书的绝命诗:"万里关河戎马奔,三朝宫阙夕阳昏;清风血染苌弘碧(苌弘化碧,忠臣血化为碧玉),明月声哀杜宇魂(杜鹃啼血)。 白水无边留姓氏,黄泉耐可度寒暄。 一忠双烈传千古,独有乾坤正气存!" 又按《忠义录》记载:陈潜夫还想拉两个儿子同死,因继母不许,才免。 大概陈潜夫向来以孝闻名。 陈潜夫,字符倩,别字紫雪,又字确庵。 谥"忠襄"。 烈女王氏(大兰洞主王翊之女)。大兰洞主、侍郎王翊被捕后,判处死刑(论辟)。 留下一个女儿,年十三岁;许配给左副都御史黄宗羲之子黄百家。 按例没入勋贵之家;于是被杭州将军部下某参领收养。 参领怜惜她是忠臣之女,抚养如亲生,女孩也相亲相依。 过了一段时间,参领想替她择婿。 有个姓刘的武弁(军官)求婚,女孩不肯;参领强逼,女孩便出其不意拔出佩剑自刎而死。 参领大惊;敬重她的义烈,就用那把剑殉葬于临平山(在今浙江杭州)中。 《摭遗》说:一个少女,竟能如此深明大义;不愧于父亲,也不愧于公公(黄宗羲)了! 虽是佐领一介武夫,也知道为之感动。 金氏(已故义兴伯郑遵谦之妾)。义兴伯郑遵谦之妾,金氏四姐。 江上军溃败时,郑遵谦携带财物及金氏入海。 戊子年(1648)正月,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郑遵谦不平;郑彩招他议事,把他投入海中。 金氏号哭欲死,家人救下;她便扎草人写上郑彩姓名,每次祭祀必寸斩以佐食。 郑彩听说,也把金氏投入海中。 己亥年(1659)秋,郑彩坐在厅事中,见熊(汝霖)、郑(遵谦)拥兵进来,惊仆倒于阶下,七孔流血而死。 金氏在海上屡显灵异,海边人称她为"金娘娘"。 华亭四姬(已故太傅张肯堂之妾)。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华亭(今上海松江)张肯堂留守舟山,在殉节前一天,与吴少保钟峦题诗诀别。 于是召集家人说:"不要被人侮辱! 到早晨,清军入城。 张肯堂穿戴冠带到雪交亭向南而坐,诸妾方氏、周氏、毕氏、姜氏以及嫡媳沈氏(即公孙张茂滋之母)、孙女张漪相率拜辞;有的上吊、有的投池,各自含笑赴死。 毕妾临水将先跳下,姜妾喊住她说:"停! 虽死也应当有次序,不要匆忙!" 张肯堂说:"好。" 于是各自按次序赴死。 随从殉死的仆妇、婢女又有十几人。 文莺(已故兵部侍郎李长祥之婢)。奇女子文莺,是李侍郎李长祥正妻黄氏的侍女,已许配给他的某个仆人为妻。 李长祥遭难,黄氏召集家人谋划一同赴死。 文莺哭着上前说:"夫人应当为公子打算,以延续李氏香火;怎么能死!" 黄氏说:"那么怎么办?" 文莺说:"婢子该死,愿代夫人;用我的女儿代公子,留在这里等死。 请夫人赶快带公子离开!" 黄氏哭道:"怎忍心让你代我死!" 文莺说:"小不忍,最坏事! 快走吧。" 当时山中有个罗吉甫,曾游于李侍郎门下。 这时奔来;说:"夫人、公子,我来承担;即使因此而死,也甘心。" 于是黄氏抱着儿子李畮拜谢罗吉甫,又拜文莺;文莺说:"夫人快走,捕快就要到了!" 刚出门捕快果然到了,把文莺带走。 有个徐昭如,也是义士;不知夫人已经脱险,约死士谋划拦截(要,通"邀")。 后来略闻所捉不是真夫人,才作罢。 罗吉甫藏匿黄氏母子,知道西平伯王朝先与李侍郎有姻亲关系,便带他们航海去投;到时李长祥已先在,相见痛哭。 说起文莺之事,李长祥说:"文莺是个木讷女子;如今这样做,实在难能可贵、令人感动!" 文莺初被捕时,居然以命妇(有封号的妇人)自重;即使见大官,也不肯稍屈,无人不以为她是真夫人。 当时按例,应流放辽左(辽东)。 按察使刘自宏,淮地人;一天五更时,传令开城门,命差吏押文莺上路,不许稍停。 有人说:刘自宏大概是怜惜李侍郎的忠,也嘉许文莺的奇;暗地把她接回家养着,而用囚中其他妇人代替上路。 《摭遗》说:文莺一介婢女,独能做天地间可一不可二之事,竟是一位侠烈丈夫;文莺大概终究不死啊! 因此大书特书称她为"奇女子";还能以"下陈"(侍妾婢女)的眼光看待她吗? 那位廉访使者(按察使刘自宏),也是有心人啊! 余氏(已故总兵章宪之妻)。总兵章宪之妻余氏,会稽(今浙江绍兴)人。 鲁监国航海之后,章宪从江上率溃兵回乡,命各自散去;余氏说:"散容易再聚难;鲁王在海上,万一诏令到来,怎么应对!" 章宪不听。 戊子年(1648),山海间乱起,章宪藏匿东山中。 叛逆的奴仆暗中引来清军,把章宪夫妇捉去。 郡守刘桓、镇将吴学礼许以官职,令他招抚山寇;章宪不答应。 余氏大声说:"男子汉死就死罢了! 不要有贰心。 我愿随他而死!" 案定后,因余氏年轻貌美,想留下给幕将(军中将领);余氏不许。 命一同处死,她欣然受缚。 到镇东阁下,先凌迟章宪,余氏闭目诵佛号。 轮到余氏,连呼"剐剐"(割肉凌迟)。 行刑者马某故意用刀刺余氏阴部,她两腿夹紧不可开;于是把她肢解。 第二天,马某恍惚见余氏来对他说:"死本是我份内的事,为何侮辱我? 我要取你的命了!" 于是捶胸呕血而死。 《摭遗》说:章宪任安庆游击。 方美子(原文如此,疑指鲁监国)在江上驻军时,称章宪为"老章"而不直呼其名。 妇人刚烈如此,英风犹在纸上! 毕氏弢文(蓟邱守将之女)。毕弢文,名著名,歙县(今安徽歙县)人。 以女子身份与贼作战,夺回父尸。 她的行迹,很像沈云英。 毕弢文生于崇祯末年,禀赋异姿。 幼时工于文翰,又能拉开一石之弓,善于击剑。 她的父亲守蓟邱(今北京蓟州一带),据城拒贼,力竭战死,尸首陷于贼中。 部下商议请兵复仇;她说:"城还在、援兵尚且断绝,何况城已陷没! 即使有响应,也要旷日持久,贼人有了防备,无济于事。" 于是趁夜率众出击。 贼正庆幸城中主将阵亡,料定夜里必无变故;正拥着妓女哄饮,而一支军队突入。 贼惊骇如从天而降,惊愕失措。 毕弢文亲手斩杀贼首,握着首级向众人大呼:"敢抗拒王师者,有如此首!" 贼于是溃败。 随即焚其营,追杀无数;贼竟被平定。 抬回父亲尸首。 当时她年仅二十岁。 捷报上传,打算援引萧山沈烈女(沈云英)的先例授官,让她讨贼;毕弢文因父丧,辞归,在金陵营葬。 等到南中(南明)败亡,此事作罢。 当她随父任所时,求婚的人纷至沓来,毕弢文一概不许;除非是才兼智勇的人,才答应。 到这时,嫁给昆山本地人王圣开,相约一同隐居;于是进入吴门(苏州),在僻静处结庐,宅旁种梅百株以自给。 人们惊异她能杀贼又有林下之风,争着结识;却见她布裙荆钗、安然操持井臼(家务),不复有昔日的英概了。 《摭遗》说:我们吴中传诵毕弢文的杀贼诗道:"吾父矢报国,战死于蓟邱;父马为贼乘,父尸为贼收。 父仇不能报,有愧于秦女休(东汉复仇女子)! 乘贼不及防,夜进千貔貅(猛兽喻勇士);杀贼血漉漉,手握仇人头。 贼溃自相践踏,尸横满坑沟。 父体舆榇归,薄葬荒山隅。 相期智勇士,慨然赋同仇。 蛾贼一扫除,国家巩金瓯。" 我初读此诗,以为她身处崇祯(庄烈帝)末世,与《绎史》(南明史)事无涉;等到得到《天都文类》,才知道她在乙酉(1645)之后,高隐于吴中。 因此赶紧补传列在这里,使她与沈云英、刘淑英先后辉映。 烈妇钱氏、陈氏。仁和(今浙江杭州)烈妇钱氏,是生员陈世正之妻。 乙酉年(1645),江上防军溃败,钱氏偕陈世正的姐姐陈氏避入富春山(今浙江富阳一带)中。 清军南下追击方国安、马士英军,游骑四出,入山搜捕;被捉。 钱氏抱着三岁儿子逃,仰天大呼;知道难免,跳入江中,与儿子一同死。 游骑急忙拥陈氏上马,她两次坠马;头发散乱委地,肤色如玉。 骑卒不忍杀,用好话安慰她说:"马上送你回去!" 扶她上马共六次,她恸哭大骂。 骑卒大怒,挥刀把陈氏身躯斩为三截而去。 路人哀怜她,埋在路旁古槐下。 《摭遗》说:陈烈妇嫁给仁和傅氏,女婿名天耳(傅天耳)。 她死时,与弟媳钱氏都是二十多岁。 钱烈妇死时,已怀孕数月;手里一个儿子、腹中一个儿子,一同殉于江鱼之腹。 哀哉! 俞沈氏。俞沈氏,是会稽(今浙江绍兴)殉义之士俞禹机之妻;母女一同殉于龙华潭。 当时郡邑扰乱,俞氏三十六岁、女儿十七岁。 带女儿登舟,另以一舟交给儿子俞贻谷,奉婆母逃往别处。 不久叫船停下,对女儿说:"骑兵逼近村落,终究难免。 我要诀别了! 当初所以分船,是怕伤阿婆(婆母)的心,也不愿让幼子看见。" 适逢骑兵到来,要逼迫她们。 俞氏骂不绝口,自己投入潭中;女儿也跟着跳入。 骑兵于是大呼"烈妇、烈女"而去——当时是六月初六。 过了八天才入殓,面色还像活着一样。 女儿的丈夫吴大节,是读书人家的子弟。 何余氏。何烈妇余氏,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员何光卫之妻。 江防溃败后,官军檄令村落,余氏家峡山环绕千余户都逃散;何光卫说:"事急了! 你怀有身孕,还带着三岁女儿更是累赘。 怎么办?" 余氏说:"我思虑已熟;你走吧,不必顾虑我!" 当晚她把衣襟全都缝好,抱着女儿跑去藏在吴家坞港口的稻田里。 到天亮,有隔河喊的人说:"苗田里是什么妇人?" 话音未落,弓箭手沿田边追来。 余氏害怕,急忙抱起女儿,投入港水而死。 弓箭手大呼隔河的人快去救,隔河躲藏的、逃窜的各自惊散,不敢回头一顾。 有侥幸免难的人,偷偷见到情形如此。 当时是丙戌年(1646)六月初五,年二十三岁。 何光卫的堂兄何光有个女儿,嫁给本村唐氏之子;同日抱着儿子投水而死。 年二十八岁。 人称"双烈"。 《摭遗》说:文学许尚质作《何烈妇传》,引烈妇的侄子某说:康熙癸丑年(1673)客居燕京,有人告发吴三桂谋反,捕其党羽很急。 那人恰好路过一位朋友的旅寓,忽然被重重包围三匝,寓所里的人全被绑住无一逃脱。 当时仿佛有人搀着他从门内出来,别人看不见。 前一晚,那人梦见乘车、随从如王者,便屏息伏在道旁;隐约听到环佩声,看车中人,正是他从母(堂伯母)烈妇。 喊着他的小名说:"明日早晨当有大难!" 他惊悸而醒。 到这时果然应验。 于是遍求诗歌以记其事。 张氏(已故登莱道来斯行之妾)。张氏,东平州(今山东东平)人。 父亲张昌,官千户;母亲王氏:一同遭遇白莲贼之乱,不屈而死。 当时萧山来斯行任登莱兵备道,因而买她为妾;随他归来。 来斯行死后,她断发守节;宗族称贤。 丙戌年(1646),在湘湖遇兵,想污辱她;她预先缝牢衣带,坚不可解,大骂,被刀杀死。 《摭遗》说:萧山来氏本是望姓,以女子殉节的最多。 兵到时,投长兴乡水而死的有:儒士来冠伦之母俞氏、妻任氏,生员来冠朝之妻何氏,儒士来逢盛之妻黄氏;又有国子生沈骧之妻来氏,生员来裕之女及婢女小春。 投白马湖而死的有:生员来梦麟之妾程氏。 在张家村杨梅树下上吊而死的有:贡士来逢时之母王氏。 而进士来集之之妻杨氏,是生员杨雪门(杨守程)的姐姐;听说杨雪门殉义,痛哭投水而死,尤其凛然。 杨雪门名守程;其妻汤氏,遇兵抱石投水;儿子跑去救她,也死了。 茹倪氏,山阴(今浙江绍兴)生员茹芳之妻。 茹芳向来与营弁谭某有嫌隙,谭某拥兵捉拿茹芳;茹芳逃走,便捉住茹氏及一子一女。 茹氏哭着对婆母说:"计策只有一死,决不辱身玷污清白。" 那武弁胁迫她,把她关在庞公池边的空屋里,约定傍晚再来。 茹氏密密缝好短衣裤子,破窗投入池中而死。 李陈氏。李陈氏,住在山阴(今浙江绍兴)的画桥。 丈夫某人,务农而贫穷;她纺织补贴,安然自若。 战乱起,居民仓皇奔避。 她无力独行,请求搭妯娌的船;不许。 于是带女儿沿河滨走;到青田湖畔,听到纷扰声四起。 哭道:"到今天不死,以后将有想死也死不成的时候。 何不葬身此湖!" 于是密缝女儿的衣襟,捡大土块放进两袖,带着她投水。 几天后,同行的人告诉她丈夫;在原来投水处找到尸体,面色不变。 《摭遗》说:同时遇兵投水而死的,还有丁瑞南之妻周氏;三次跳水三次被救起,最终还是自沉而死。 浙东因鲁监国之故,清军初下时,尽力搜捕。 妇女以节殉死的很多,书写不胜书写。 这里这几位,只保存其中最显著的人罢了。 香娘(已故职方主事吴易之姬)。香娘,吴地人;是已故兵部职方主事吴易的姬妾。 吴易自太湖兵败后为国殉难,全家殉节。 唯独香娘被官军捉住,求死不得;主将想收她充下陈(侍妾),香娘哭道:"我家相公每饭不忘故君,妾又怎忍心负他! 一定要逼我受辱,只有一死罢了!" 主将肃然起立,凄然不忍加刀;于是听任她离去。 香娘原是金阊(苏州阊门)有名的妓女,姿色艳丽而工于诗。 于是入一间草庵,削发洁身终老。 《摭遗》说:草衣道人,金陵(南京)人;是已故光禄寺卿许誉卿的姬妾。 病危时,暗中把剃刀、僧衣之类赠给许誉卿,说:"当此丧乱之中,保全自身为上;希望不要自取其辱!" 当时,像桐城(今安徽桐城)孙职方(孙临)之姬葛嫩,最为知名;余澹心(余怀)在《板桥轶事》(《板桥杂记》)中为她作传。 至于李香君对侯朝宗(侯方域)不肯屈从田仰、阮大铖,这尤其是青楼中所罕见。 侯朝宗的末路,能不对此感到惭愧吗! 隐隐(乙酉殉节生员夏子龙之姬)。隐隐,又名素璚;姓沈氏,本是维扬(扬州)娼家之女。 有姿色,能诗。 脱籍(从良),嫁给歙县(今安徽歙县)生员夏子龙。 夏子龙倜傥有志行;好诗酒,不做章句腐陋之士。 得到隐隐后,唱和极乐。 甲申之变后,夏子龙怏怏不得志;于是与她穷日夜酣饮不止。 有人规劝他;他叹道:"这就是信陵君(魏无忌)所说的'饮醇酒、近妇人';您没有揣摩到他的心意吗!" 南都即将攻破时,夏子龙已患奇疾,不可治疗,于是死去。 临终(属纩,指濒死)那天,隐隐凭尸哭道:"天啊! 也知道郎君之所以死的原因吗?" 不久盛装打扮,再拜,在棺旁结绳自缢而死。 《摭遗》说:全氏(全祖望)说夏子(夏子龙)死时,其族人名夏基的叹道:"夏子龙求死得死,是求仁得仁。 然而虽得到,还恐眼睛未立即闭上;得到姬妾之死,就可以瞑目了。" 沈隐(隐隐)对于夏氏子,真是知己啊! 起初并不在男女之间的情事上。 当时臣弃其君、奴卖其主的比比皆是,而隐隐以一个青楼旧妓,独能呼天鸣心、从容不迫以殉;她所归的夏氏子也幸运啊! 夏子虽贤,也因隐隐而更加彰显;所以《摭遗》不为夏子立传而为隐隐立传。 《摭遗》补记说:当时闺阁中卓然以殉节闻名的,又岂仅如此而已! 如黄忠桓夫人(谥忠桓,靖国)闻难在禾中(今浙江嘉兴)自尽,徐忠懿夫人孙氏投水而死,南海(今广东佛山)陈忠简(陈子壮,谥忠简)之母朱氏在九江村自缢;漳浦(今福建漳浦)黄忠端(黄道周,谥忠端)夫人劝公尽力王事,不久自经。 其他如华亭张忠穆(张肯堂,谥忠穆)的几位如夫人(妾),都能从容以礼殉主,这样的人还不少。 大抵考之不详、记载略略,而在前史中稍见的,姑且缺而不录;留待以后续补为《列女》次卷。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列女列傳顧母王氏昆山顧炎武母伯商夫人故蘇松巡撫祁彪佳配仲商夫人、祁氏諸婦、諸女附史八夫人督輔弟可經妻女將軍沈氏云英、劉氏淑英李氏故靖南將軍毛有俶配鮑氏故職方主事錢肅遴配陸氏故檢討華夏妻潘氏乙酉殉節諸生高朗妻中山徐氏故定遠侯鄧文昌配二孟氏故河南巡按陳潛夫配烈女王氏大蘭洞主王翊女金氏故義興伯鄭遵謙妾華亭四姬故太傅張肯堂妾文鶯故兵部侍郎李長祥婢余氏故總兵章憲配畢氏弢文薊邱守將女烈婦錢氏、陳氏俞沈氏何余氏張氏故登萊道來斯行妾來氏諸婦等、楊氏、湯氏、茹倪氏並附李陳氏香娘故職方主事吳易姬草衣道人附隱隱乙酉殉節諸生夏子龍姬余既補纂宮闈盡難者列諸《摭遺》卷首矣。
夫明人自熹、毅二後湛身殉國,不失陰教之正,實於前史有光焉。
而臣僚之母妻、姬妾、婦女並命殊多;降及草野,尤見節烈風化之盛,未有過於此者。
自宜詳列一卷,以表章一時彤管。
而吾獨於廬陵女子劉淑英事,甚惜其命之蹇也!
負此文武才而一不得白頭偕老之夫,早傷寡鵠,洎至自將一旅以赴義破家。
推其心,則但祈為石砫將軍之續,以保厥身名而已。
而卒受奸徒所賣,齎恨不伸,致坐一蒲團以老。
天下之抱奇才者,往往作此結煞,可勝痛哉!
彼吳中、邗上之歌姬舞女能明大義而從容殉主者,亦大有其人;此又不可以早歲之失身而鬲諸清流者也。
若柳如是之於錢牧齋、顧橫波之於龔芝麓,以兩尚書而自送其名節於兩婦人之手,則又當別論。
然河東君於虞山故後,有宗子爭產而能身殉以定厥禍;其智足多、前愆足蓋矣。
論者云:流品何當歸於晚節,為士夫者庶可以興!
列傳十五顧母王氏昆山顧炎武母昆山顧母王氏,左贊善紹芳子婦、官蔭生同應妻也。
子炎武,以文章、經濟名於世。
同應早卒,氏苦志守節,養炎武於襁褓中。
嘗以君姑疾篤,百藥不能治;氏禱於天,抽刀斷一指雜入藥餌以飲姑,姑病以療。
黨族間遂稱其孝。
崇禎丙子,直指使具疏上聞,中例得旌;飭有司建坊焉。
乙酉夏,氏年六十。
大兵下江南,昆山去郡祗三十里,警報沓至;乃避至常熟之郊,謂炎武曰:『我雖婦人哉!
然已受朝廷恩命。
果有大故,則死之!
』時炎武方應邑令楊永言之闢,與嘉定諸生吳其沆及歸莊等共起兵,奉故鄖撫王永祚以從夏允彞於吳。
浙東魯監國聞之,授炎武兵部司務。
事敗,永言行遯去,其沆死之。
炎武與莊脫歸,將奉母他徙;而氏必不可,遂從容絕粒而卒。
遺言:『後人勿事二姓。
』以故炎武累奉本朝徵召,輒力辭不赴,以游學終其身。
《摭遺》曰:亭林先生承太安人之教,雖以奔走天涯,有故國、故君之感;而實成其學殖也。
觀太安人之從容盡命,衰然真足以為巾幗首。
伯商夫人故蘇松巡撫祁彪佳配伯商夫人,名景蘭,字媚生;山陰人。
家本著姓,世有名德;故冢宰商周祚女、蘇松巡撫贈忠敏祁彪佳配。
累膺冠誥,封一品夫人。
贍才藻,能詩畫。
越中閨秀,舊稱伯、仲商夫人。
仲即其妹,有國色;歸兵部尚書上虞徐人龍子咸清為室。
伯商歸忠敏,極閨中倡和之雅。
祁氏自其先世夷度君以來,淡生堂藏書甲於大江以南;其梅墅寓園池館之勝,則又甲於越中也。
商日從事簡冊,學益富。
嘗與忠敏分詠史事,慷慨激昂,絕不類巾幗中語。
教其女及塚婦張氏楚纕、介婦朱氏趙璧,各操柔翰為詠吟;壺以內雍然化之。
忠敏盡節,商作詩悼亡云:『公自垂千古,吾猶戀一生。
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
折檻生前事,遺碑死後名。
存亡雖異路,貞白本相成。
』亦足見其風概矣。
生二子,長理孫、次班孫;同以家丁應江上軍,商亦為之助餉事。
既而理孫被誣,抑鬱死。
班孫遣戍關外,後遯歸為僧;其娶,即朱氏,故少師黔督爕元女孫。
班孫被難,朱尚盛年,無所出;孤燈緇帳泊如也。
與姒氏張歷守數十年卒,未嘗一出屏寧間。
里中欽其節,謂實出自姑氏之教裏。
《摭遺》曰:仲商夫人,詩名與伯商齊;適徐徵士仲山咸清。
仲山幼慧,五歲通經。
甫蓄發,即以官監生應鄉舉,有文章名。
初隨父任山東巡撫;會冢宰公還朝過其署,見而愛之,乃以仲商許。
既而國家多故,至乙酉始行嘉會禮。
卻扇之際,仲山驚其艷;曰:『吾以是為王霸妻足矣!
』遂避之稽山門故里,闢廣庭、設長筵,雜樹花木;發藏書散□之,夫婦終日相對坐縱觀。
以暇,則各抽牘為詩;如是有年。
一日,天台老尼從萬年來,遙望之,合掌曰:『此妙色身如來也;蓮花化生相,好光明!
』已乃咄唶曰:『善持之、善持之!
幾見曼陁長養人間世邪!
』於是仲山與仲商約,請各為程。
己則著「小學」一書,自一畫以至多畫,正形、正聲、正義,博引群書,合成若干卷,名之曰「資治文字」;而仲商則發願寫「妙蓮華經」三部。
每晨焚香滌指,握管作楷;凡閱三年而成,統字二十萬八千有嬴。
時仲山方外友三目尊者以孝禪寺落成,率領僧眾披袈裟宣佛號拜,乞兩部去;供其一於大殿極甍間、納其一於毘盧遮那世尊腹中。
別一部,則送之天台萬年龍藏中,以從老尼志。
後康熙十七年,仲山以當事薦赴召。
或有沮之者,浩然歸;遂與仲商偕隱故居,逍遙以老。
子東、女昭華,皆有才。
昭華能詩,與祁湘君齊名。
案伯商夫人初為祁忠敏配,鄉里間有金童、玉女之目。
伉儷相重,未嘗置妾媵。
忠敏盡節時,夫人年僅四十二。
生三女,曰德淵弢英、曰德璚修嫣、曰德茞湘君。
子婦理孫妻張,曰德蕙楚纕;班孫妻朱,曰德蓉趙璧:粹美一門。
著有「東書堂合稿」。
人望之,若十二瑤臺焉。
弢英能文,適姚江姜司農公子桐音先生廷梧。
著有「靜好集」。
出五男、五女。
桐音遠游,必貽詩相問。
已罹禍下獄,久乃得釋;尋以中濕病卒。
易簀時,諸子環列;桐音指之曰:『以此累子!
』以故諸子無少長,皆自課之。
三年喪畢,不易服,縞素至一十六年;蓋有所隱痛也。
時天下久定,凡保家門者多隆隆起;諸子願就試,許之。
仲子兆鵬,康熙辛酉貢於鄉。
及癸酉,伯子兆熊登賢書榜。
帖至,家人跽請更吉;曰:『謂此區區者,遂足以易我心乎?
』諸子無計,乞之西河毛氏,以歷古遷變之說進;始易服。
毛氏遂作「祁夫人易服記」。
史八夫人督輔弟可經妻史八夫人者,姓李氏;宛平人,督輔史可法弟可經妻,即督輔夫人之女弟也。
督輔殉國難,可經旋物故;八夫人與其姊夫人奉太夫人居金陵焉。
先是,揚州開府時,有幕下客浙中厲韶伯者,軀貌類閣部;遂冒其名,集亡命數百人由舒、廬破巢縣、無為,沿流順軌而下。
大帥率省兵擒之;詢之,則堅冒督輔名。
眾莫能辨,乃召三夫人識認;斥其妄,始吐實。
而八夫人有國色,為眾所窺。
會豫章金聲桓反,禁旅往討,駐金陵;有遼官聶三者艷之,思媚少宰某,強為委禽。
八夫人遣婢拒之,不聽;詈之,亦不聽。
須臾,一婢奉黑漆盤進,曰:『奉八夫人命,意盡於此,恣若所為!
』聶啟視之,則一發髻、一耳、一鼻也。
血淋漓滿漆盤。
聶乃大驚失措,急躍馬馳去。
《摭遺》曰:忠正公弟可程陷賊不死,南都以公故,置勿問;公恨之,出疏糾之。
案公兄弟,自可程官翰林外,尚有數人,其後咸來江南省墓。
可經為公第八弟,諸生;年最少。
八夫人既自裁,時以其出於大將所逼,莫敢為之表章者。
嗟乎!
公恨可程不能仗節至,不以為弟矣;豈知身後乃得此幼弟之婦以踵兄公餘烈乎!
可程其益有以媿焉否?
女將軍沈氏雪英、劉氏淑英勝朝女官,始自楚雄同知高思弄;女將軍,則石砫宣撫秦良玉:然皆蠻女而土官也。
如徐鐵者,故河東女子,以黑名。
初陷於賊,後歸我將從征,累功封夫人;賊畏之,謂「女將軍鋒不可當也」。
既老,居𡵀碭山,入道去。
當其時,稱女將軍而功存故國、身入興朝以隱者,有二英焉。
乃合傳。
沈氏云英,蕭山人。
父官守備,以戰死。
雲英單騎入賊壘,奪還父尸;即自帥所部代城守,詔授游擊將軍。
劉氏淑英,廬陵人。
父死璫禍,從母受書,且知兵。
早寡,而自募一軍誓以報國仇。
於戲!
是固兩女子也。
雲英父沈至緒,崇禎辛未武進士,授職守備道州。
癸未,獻賊破武昌、陷岳州,過洞庭湖,風作覆其百艘;賊大怒,還之岳州,縱火延燒,遂騎而破長沙,寶慶、衡州。
湖南郡縣皆糜爛,惟道州以至緒力戰得全。
既而,賊再至;再戰,馬驚僕,隕於陣。
雲英聞變,奮臂持矛號哭趨賊營,奪父尸還。
賊環搠之,雲英左右支格,兵莫能傷,竟完守入保。
因是,道州終不破。
巡撫王聚奎具疏以聞,帝語贈至緒昭武將軍,賜祠麻灘,予祭;授雲英為游擊將軍,仍代父職,領兵守城。
雲英初隨父任,適西川賈萬策,官荊州督師中軍。
荊州困,萬策分門拒守;城陷,不屈死。
雲英聞訃,慟哭辭職,間關數千里出入賊中,扶其夫■〈木匶〉歸蕭山,並殯其父。
甲申國變後,蠲棄服飾,隱居里門,為女教授。
素工書法,旁涉經、史;然非本宗子弟,不教也。
其族子兆陽者,後之受「春秋」胡氏傳,為知名士;西河毛氏曾為之立傳焉。
卒年三十又八。
淑英父劉鐸,天啟時,知揚州府事;忤奄死。
風節最著,謚「忠烈」。
方罹禍時,淑英止七歲。
母氏蕭,陳其父書自課之;旁及司馬兵法、公孫劍術至普門經咒,莫不精貫。
及笄,歸同邑王藹;年十八而寡。
甲申,闖賊陷京師,帝後殉社稷;淑英聞之,慟哭曰:『先子與王氏皆世祿,吾恨不為男子!
然獨不能殲此渠兇,以報國仇邪?
』因散家財募士卒得千餘人,並其僮僕、婢媵部勒之,成一旅;然孤軍無策應者,自念當寇徒死無益。
時督輔何騰蛟置十三家軍散駐楚中,會張先璧札永新,聞名請謁。
淑英喜,欲資為助;遂開壁門見之,流涕為諠,指陳大義。
諸軍胥變色,拱立聽命。
旦日,過先璧報禮,且周視其營,閱其兵;出千金為犒,佐以牛酒,一軍盡歡。
然先璧心持兩端,卒不敢赴敵;且微露欲納淑英意。
淑英乃大怒,就筵間拔劍將斬之;先璧惶遽,環柱而走,一軍皆甲。
淑英叱曰:『汝曹何怯也!
怯如是而能赴湯蹈火乎!
此吾自明,吾自誤。
吾一女子耳,又安事甲!
』口占句云:『銷磨鐵膽甘吞劍,抉卻雙瞳欲掞門』;大書於壁。
從容北向載拜曰:『臣妾將從先國母周皇后在天左右矣!
』先璧悔且懼,率麾下叩頭請死。
淑英曰:『婦言不出於閫。
吾以國難蒙恥以至於此,事之不濟,天也。
將軍好為之!
』跨馬竟去,盡散所部使歸田里。
獨闢一小庵曰「蓮舫」,迎其母歸養,奉佛以終。
於戲!
哭父捐軀,有若浮江孝女;奉母完節,依然報國初心。
於戲!
是固兩女子也。
《摭遺》曰:「蕭山縣志」:沉氏為邑之長巷人。
以女子而授將軍,在明朝亦未有之典也。
毛氏「縣志」刊誤曰:『少時赴洛思山文會,有言「此地長巷,沉氏有女,節烈知書,通「春秋」傳。
同社沉兆陽,其高足也」。
予急持兆陽詢之。
曰:「誠然吾姑行;授書家衖,非同姓兒不授。
吾老於孤經,每苦傳題多沿誤;藉其正之」。
予乃悚然,請隨往謁之,不可;請通名,亦不可。
遂詢其節烈事;同社聞之,皆嘆息去。
及其死,其從弟索予為墓銘;因題曰「故明特授淤擊將軍兼道州守備列女沈氏云英」云。
』案雲英守備道州,在甲申前,無豫本史事;以其歸隱在南渡而後,名節卓然,故與淑英並列也。
淑英之初痛父被逮,嘗欲趨闕下死;其母泣不食,遂止。
比母病,復刲股肉雜入藥餌以療之。
籲!
此固兩女子也。
始皆憤然於敵愾,而卒能完節自全。
其孝同、其勇同、其志節與歸處亦同,乃為之同傳也可,嗚呼!
遹自光嶽氣分,其為士者幾無全節,而婦人女子往往以忠孝、貞烈著其名!
天乎、人乎,雖百世可哀也!
李氏故靖南將軍毛有俶配李氏,京衛人;故靖南將軍餘姚毛有俶配。
父榮,為衛將軍,稱世衛李氏。
氏少,夢神授之筆;頗能知鈐略。
既長,適毛氏有俶,官定海守;為保定伯有倫弟。
乙酉之變,移定海軍從武寧侯王之仁札西陵渡;時氏在營中。
南都覆,馬士英稱奉太后奔臨安;既而竄身鎮東將軍方國安營,稱方、馬軍。
氏曰:『士英,逆賊也!
棄君來此,此地難與守矣。
武寧軍西陵,君何不移駐龕山以遠方、馬乎?
』既而太湖兵起,吳易、陳萬良輩各以偵課從龕山渡,陰為聲援,欲引龕山軍從海寧入;氏復勸有俶行。
未及,而江上諸軍潰。
有倫以扈監國宮眷中道相失,遂全軍歸命;有俶乃偕氏逸之海寧。
既又遷淮、遷彭城,隱姓名入編戶以終。
有俶初以從監國功,爵靖南將軍;氏亦曾獲夫人封。
《摭遺》曰:異哉!
何爾時女子之多豪傑也!
觀李氏戒儆其夫之詞,而有以知其胸中、目中矣;而有俶弗如也.噫!
將軍,男子也;其畏首畏尾逾於女,烏足與言斷脰瀝血事!
有俶,其固弗如也。
鮑氏故職方主事錢肅遴配鮑氏,閩人;兵部職方主事錢肅遴妻。
甲申前納採,未娶而難作;閩、浙路絕,鮑氏父兄欲更擇婿,氏不可。
父兄難曰:『非不知其不可;顧錢郎播遷天末,必無生還之望!
』氏遽嚙臂出血以誓,其家愕然,乃止。
己丑,肅遴從亡翁洲;辛卯,翁洲破,始歸成婚,氏年二十又六矣。
甲午,張煌言以定西軍入長江,肅遴挈眷與弟推官肅典間道赴之;煌言倒屣迎曰:『段文鴦耶?
江子四耶?
尊兄為不死矣!
』已而師退,肅遴歸。
乙未,復至海上。
時復潛行中土,結內主之助。
丙申,我大將軍宜爾德再下翁洲;偕其弟先驅入海以告,中塗為追兵所執,肅典死焉。
是時,同祖兄弟有通籍而懼事者,恐其出入焦原,終為家門累;頗相齮兀。
無已,復挈眷之江南居昆山,思得間為入海計。
己亥,煌言又入長江,又從之。
既而兵敗相失,流轉太倉、嘉定間,怏怏不自得。
一日,嘔血數斗,大呼不絕死;年僅三十也。
鮑氏勉力治殮;祝發為尼,與是洲殉難忠臣劉曙妻某氏同居一草庵,泣血紡績以求歸貲。
數年,始得;呼其弟至昆負骨以歸。
或勸以火化,輒哭拒之;卒歸葬之祖墓旁。
《摭遺》曰:忠介公父子、兄弟相繼死國,而更得弟婦者以節孝稱;其一門義烈,於天壤間歷劫不磨矣!
推官字葉虞,行九;後忠介七年而死。
職方字兼三,行七;又一年而佯狂死。
哀哉!
然何亦幸也。
陸氏故檢討華夏妻陸氏,鄞故檢討諸生華夏妻。
生有雋才,性貞且孝。
夏入獄,聞信絕粒,七日不死;或曰:『姑在,何可死!
』乃起,日進一餐。
及夏正命,親詣市,紉其首於尸,負以歸。
既殮,復絕粒。
其姑垂淚勸之,復日進一餐。
已而有令,徙諸家妻孥於燕。
夏之友高文學鬥魁急過語曰:『夫人當自為計!
』氏曰:『諾。
願得衰衣以見先夫子於地下。
』斗魁即以其妻所有予之。
次晨起,對鏡;嘆曰:『天乎!
吾不得終孝養矣。
』視其盎中尚有米,掃臼舂之。
舂畢,跪姑前泣曰:『婦不隨郎去,恐終不得事姑也。
姑其強飯自愛,以保天年!
』語畢,其姑哭,氏亦哭。
鄰里聞者,聚觀如堵墻,皆失聲哭。
氏徐起,投繯堂中;既上,而繯絕者再。
時方盛署,汗涔涔下;鄰人或以楊梅一盂進曰:『願夫人嘗此而後死!
』氏亦渴甚,啖之盡;以巾拭汗,復易繯而絕。
次子名凜咫,氏於前數日密托其夫友林評事時躍竊出匿之,但以瘽兒聞;其家莫有知者。
氏之慷慨從容,既克從死、又克保孤,時人以為巾幗中奇男子云。
其後凜咫竟育於林氏。
年二十,始復姓。
《摭遺》曰:時有謝寅生者,素與檢討不相往還。
及在獄,忽往訊之,曰:『吾願以女配公子!
』許之。
寅生乃分以田宅而成立之。
是亦一義士也。
潘氏乙酉殉節諸生高朗妻乙酉殉節諸生高朗,妻潘氏。
朗父岱,兵部主事;將盡節時,朗先蹈海死。
氏年十九,就縊;姑氏何誡曰:『高氏兩世忠孝,幸汝已娠,或不絕爾夫後!
』逾時,產一男。
撫至七歲,氏病,姑進藥;泣曰:『向以姑命為此呱呱者,未即死。
今將從亡人地下矣!
』卒不飲食以死。
中山徐氏故定遠侯鄧文昌配中山徐氏,定遠侯鄧文昌妻、守備南京魏國公弘基女。
文昌航海,偕赴閩。
唐王命襲爵,晉中府,封恭人;年纔十有七。
文昌佐大學士曾櫻留守福京;及大兵入景寧關,氏謂文昌曰:『君毋自辱!
妾請先於地下伺之。
』遂再拜,仰藥死。
閩人哀之,合葬於芙蓉山下。
二孟氏故河南巡按陳潛夫配河南巡按御史陳潛夫妻二孟氏前史溫氏作妻與妾;非也。
案「樵史」言:潛夫之妾,即妻妹;浙東盛傳大孟、小孟,為孟桓初二女;同日花燭以娶。
南都破,潛夫航海至越;上書監國,願假兵五千直渡海昌斷武林左臂,為恢復計。
加太僕寺少卿,監浙西軍。
募三百餘人,與孫、熊二家兵合,列舟江上。
丙戌五月晦,軍潰;歸山陰小赭里。
置酒賦詩,與親友訣;謂二妻曰:『行矣!
我為忠臣、汝為烈婦;泉下差不惡也!
』整衣冠,上化龍橋北面再拜,推二妻入水,具棺殮。
然後賦詩別親友,自躍入水死諸史作左手挽妻、右手挽妾,聯臂共沉者;皆失實。
今孟氏屋壁猶存潛夫手書絕命詩曰:『萬里關河戎馬奔,三朝宮闕夕陽昏;清風血染萇弘碧,明月聲哀杜宇魂。
白水無邊留姓氏,黃泉耐可度寒暄。
一忠雙烈傳千古,獨有乾坤正氣存!
』又案「忠義錄」載:潛夫並欲拉二子同死,以繼母不許,免。
蓋潛夫素以孝聞雲。
潛夫,字符倩,別字紫雪,又字確庵。
謚「忠襄」。
列女王氏大蘭洞主王翊女大蘭洞主侍郎王翊既被執,論闢。
遺一女,年十三;許嫁左副都御史黃宗羲子百家。
以例,沒入勛貴家;遂為杭州將軍部下參領某所養。
參領憐其為忠臣女,撫之如所生,而女亦相親依。
逾時,參領欲為擇婿。
有劉弁者求之,女不可;參領難之,女乃突出不意拔所佩劍自刎死。
參領大驚;高其義,即以劍殉葬之臨平山中。
《摭遺》曰:少女也,而明大義若此;不媿於父,並不媿於翁矣!
雖佐領一武夫,而亦知所以感。
金氏故義興伯鄭遵謙妾義興伯鄭遵謙妾,金氏四姐。
當江上軍潰,遵謙挾貲及氏入於海。
戊子正月,鄭彩殺大學士熊汝霖,遵謙不平;彩招與議事,投之海中。
金氏號慟欲死,家人救之;乃縛草人書彩姓名,每祭必寸斬以侑食。
彩聞之,亦投金氏於海。
己亥秋,彩坐廳事,見熊、鄭擁兵入,驚撲,投階下,七孔流血死。
金氏於海上屢顯靈異,海人稱之為「金娘娘」。
華亭四姬故太傅張肯堂妾太傅、文淵閣大學士華亭張肯堂留守舟山,於殉節之前一日,與吳少保鐘巒題詩為訣。
因集家人曰:『毋為人辱!
』及晨,大兵入城。
肯堂冠帶至雪交亭南向坐,諸姬方氏、周氏、畢氏、姜氏及塚婦沉氏即公孫茂滋母、女孫漪相率拜辭;或投繯、或投池、各各含笑赴之。
畢姬臨水將先下,姜姬呼之曰:『止!
雖死亦當有序,莫匆匆也!
』肯堂曰:『善。
』乃各以序死。
諸僕婦、諸婢之從死者,又十數人。
文鶯故兵部侍郎李長祥婢奇女子文鶯者,李侍郎長祥室黃氏之侍女,已給其僕某為妻。
長祥被難,黃氏集家人謀共死。
文鶯泣而前曰:『夫人當為公子計,以延李氏香火;惡可死!
』黃曰:『然則奈何?
』曰:『婢子死罪,願代夫人;以吾女代公子,俟死於此。
願夫人速以公子去!
』黃泣曰:『安忍使汝代我死!
』曰:『小不忍,最害事!
速驅之。
』時山中有羅吉甫者,嘗游侍郎門下。
至是奔至;曰:『夫人、公子,我則任之;雖以是死,甘心焉。
』於是黃氏抱其子畮拜吉甫,且拜文鶯;文鶯曰:『夫人休矣,捕者行至矣!
』甫出門而捕者果至,以文鶯去。
有徐昭如者,亦義士;不知夫人之既脫,約死士謀要之。
已乃微聞其非真,遂止。
吉甫匿黃氏母子,知西平伯王朝先之於侍郎為姻,乃偕之航海以就;往則長祥已先在,相見慟哭。
為言文鶯事,長祥曰:『文鶯一木訥女子;今若此,實難能可感也!
』文鶯初被逮,居然以命婦自重;雖見大府,不肯少屈,莫不以為真夫人云。
時以例,應徙遼左。
按察使劉自宏,淮人;一日五鼓,傳令啟城,命吏以文鶯就道,不得少待。
或曰:劉蓋憐侍郎之忠,亦壯文鶯之奇;密取諸歸養於家,而以囚中他婦代之去。
《摭遺》曰:文鶯一婢子,獨能為天壤間可一、不可二之事,居然一俠烈丈夫也;文鶯其終不死矣!
因大書之曰「奇女子」;而尚得以下陳目之乎?
彼廉訪使者,亦自有心人哉!
余氏故總兵章憲配總兵章憲妻余氏,會稽人。
於魯監國航海後,憲自江上率潰兵還里,令各散去;氏曰:『散易復難;魯王在海上,萬一詔至,其何以應!
』憲不聽。
戊子,山海氛起,憲匿東山中。
逆奴潛引剿師,執憲夫婦去。
郡守劉桓、鎮將吳學禮許以官,令招撫山寇;憲不應。
氏大聲曰:『男子死即死耳!
毋二心也。
妾願從若死!
』獄成,以氏年少美姿容,欲留畀幕將;氏不許。
命同戮,則欣然就縛。
至鎮東閣下,先磔憲,氏瞑目誦佛號。
及氏,連呼「剮剮」。
行刑者馬某故以刀刺氏陰,雙股夾不可開;乃支解之。
明日,馬恍惚見氏至曰:『死故我分,何見辱耶?
我得取爾命矣!
』遂椎胸嘔血而死。
《摭遺》曰:憲為安慶游擊。
方美子監國江上駐軍,呼憲為老章而不名。
婦烈若此,英風猶在紙上!
畢氏弢文薊邱守將女畢弢文,名著,歙人。
以女子戰賊,奪父尸。
其䡮跡,大類沈雲英雲。
弢文生崇禎末,稟異姿。
幼工文翰,兼能挽一石弓,善擊劍。
其父守薊邱,攖城拒賊,力竭戰死,尸陷賊中。
其部從議請兵復仇;曰:『城在援且絕,況城沒邪!
即有應,亦曠日,賊備無濟矣。
』乘夜率眾出襲。
賊方幸城中主將亡,夜決無變;方婐妓哄飲,而一軍突入。
賊駭如天下,驚愕失措。
弢文手刃其渠,握首級號於眾曰:『敢抗王師者,有如此首!
』賊乃潰。
輒焚其營,追殺無算;賊竟平。
舁父尸還。
時年甫二十也。
捷聞,將援蕭山沈烈女事授官,俾討賊;弢文以父喪,辭歸,營葬金陵。
及南中敗,事寢。
當其隨父任時,願委禽者沓至,弢文俱不可;若求才之得兼智勇者,方許。
至是,歸於昆山土人王聖開,相誓偕隱;遂入吳門,結廬僻境,宅畔種梅百本以自給。
人異其能殺賊而復有林下風,爭識之;則見裙布釵荊恬然井臼,無復昔時英概矣。
《摭遺》曰:吾吳傳誦畢弢文殺賊詩云:『吾父矢報國,戰死於薊邱;父馬為賊乘,父尸為賊收。
父仇不能報,有愧秦女休!
乘賊不及防,夜進千貔貅;殺賊血漉漉、手握仇人頭。
賊潰自踐踏,尸橫滿坑溝。
父體轝櫬歸,薄葬荒山陬。
相期智勇士,慨然賦同仇。
蛾賊一掃除,國家鞏金甌。
』吾初讀是詩,謂其身在莊烈末世,無豫「繹史」事;比得「天都文類」,方識其於乙酉後,高隱吳中。
因亟補傳列此,俾與雲英、淑英先後輝映之云。
烈婦錢氏、陳氏仁和烈婦錢氏,諸生陳世正妻。
乙酉,江上防軍潰,氏偕世正姊陳氏避入富春山中。
大兵下追方、馬軍,游騎四出,入山搜捕;被獲。
氏守三歲兒走,仰天大呼;知不免,躍赴江中,與兒俱死。
游騎亟擁陳氏上馬,墜馬者再;發亂委地,膚色如玉。
騎不忍殺,輒以好語慰之曰:『行將送汝歸!
』扶上馬者凡六,慟哭大罵。
騎怒甚,揮刀斷陳氏軀為三截去。
路人哀之,埋道傍古槐下。
《摭遺》曰:陳烈婦適仁和傅氏,婿曰天耳。
畢命時,與弟婦錢年皆二十餘。
錢烈婦死時,娠數月矣;手一兒、腹一兒,同殉江魚腹中。
哀哉!
俞沉氏俞沉氏,會稽殉義士俞禹機妻也;母女同殉於龍華潭。
時郡邑擾亂,氏年三十六、女十七。
挈女登舟,別以一舟屬子貽穀奉姑他奔。
既而呼舟止,謂女曰:『騎逼村落,計終不免。
吾訣矣!
始所以分舟者,恐傷阿婆心,且不欲令稚子見也。
』會騎至,將逼之。
氏罵不已,自投於潭;女亦從之入。
騎乃大呼烈婦、烈女去時六月六日。
閱八日而殮,顏色猶生。
女夫吳大節,儒家子。
何余氏何烈婦余氏,山陰人;諸生何光衛妻。
江防既潰,官軍檄村落,氏家峽山環居千餘戶悉走避;光衛曰:『事亟矣!
汝有娠,且挈三歲女滋為累。
奈何?
』曰:『吾思之熟;君去,毋我慮!
』是夕遍紉衣裾,抱女走匿吳家塢港口苗田中。
比旦,有隔河呼者曰:『苗田中誰何婦?
』聲未絕而控弦者逐田畔。
氏懼,亟抱女起,投入港水以死。
控弦者大呼隔河人趨救,隔河匿者竄者各駭散,不敢一返顧。
有幸免者,竊見其狀如是。
時丙戌六月五日,年二十有三。
光衛從兄光有女,適本村唐氏子;同日抱子赴水死。
年二十有八。
稱雙烈。
《摭遺》曰:許文學尚質作「何烈婦傳」,稱烈婦從子某言:康熙癸丑客燕京,有告吳三桂逆謀者,捕其黨甚亟。
某適過一友旅寓,倏而重圍三匝,寓人被縛無一脫。
時若有掖之從門內出,人不之見。
先夕,某夢乘輿騶從若王者,乃屏息伏道左;竊聞環佩聲,視輿中人,為從母烈婦也。
呼某名前曰:『詰朝當有大難!
』悸而寤。
至是乃驗。
因遍乞詩歌以紀其事。
張氏故登萊道來斯行妾張氏,東平州人。
父昌,官千戶;母氏王:同遭白蓮賊亂,不屈死。
時蕭山來斯行任登萊兵備,因鬻為妾;從之歸。
及斯行死,斷髮秉節;宗族賢之。
丙戌,遇兵湘湖,欲洿之;氏預縫衣帶,堅不可解,大罵,被刃死。
《摭遺》曰:蕭山來氏本望姓,以巾幗盡節者最盛。
兵至時,其投長興鄉水死者:儒士冠倫母俞氏、妻任氏,諸生冠朝妻何氏,儒士逢盛妻黃氏;又國子生沈驤妻來氏,諸生來裕女及婢小春。
其投白馬湖死者:諸生夢麟妾程氏。
自縊張家村楊梅樹下死者:貢士逢時母王氏。
而進士集之妻楊氏者,為諸生楊雪門女兄;聞雪門殉義,慟哭沉水死,尤凜凜也。
雪門名守程;妻湯氏,遇兵抱石投水;子趨救之,亦死。
茹倪氏,山陰諸生茹芳妻。
芳素與營弁譚某隙,譚擁兵擒芳;芳遁,遂擒氏及一子、一女。
氏泣謂姑曰:『計惟一死,斷不辱身貽玷清白。
』弁迫脅之,鞿龐公池側之空室,期以暮至。
氏密縫襦褲,破窗投池水死。
李陳氏李陳氏,居山陰之畫橋。
夫某,力農而貧;氏紡績佐之,晏如也。
亂作,居民倉皇奔避。
氏既無力獨行,求附娣姒舟;不許。
遂率女沿河濱行;至青田湖畔,聞擾攘聲四起。
泣曰:『及今不死,後將有求死不得者。
盍葬身此湖!
』乃密縫女衣裾,拾巨土納兩袖而挈之赴水。
越數日,偕行者語其夫;得尸於故沉處,色不變。
《摭遺》曰:同時遇兵以溺者,更有丁瑞南婦周氏;三躍三救之,而卒以自沉死。
越東以監國故,官軍初下,畢力搜之。
婦女之以節殉者多,書弗勝書也。
此數者,祗存其著焉者而已。
香娘故職方主事吳易姬香娘,吳人;為故兵部職方主事吳易姬。
易自太湖兵敗殉於國,全家盡節。
惟香娘為官軍所獲,求死不得;主者欲收之充下陳,香娘泣曰:『我相公每飯不忘故君,妾亦何忍負之!
必欲見辱,有死而已!
』主者肅然起,淒然不忍加以刃;遂聽其所之。
香娘本金閶名下妓,艷於姿而工詩。
於是入一草庵,削發潔身以老。
《摭遺》曰:草衣道人者,金陵人;故光祿許譽卿姬。
病革時,密以剃刀薙衣之屬貽譽卿曰:『當此喪亂之中,得全身為上;幸毋自辱!
』爾時,若桐城孫職方姬葛嫩者,最知名;餘澹心「板橋軼事」為之傳。
至如李香君之於侯朝宗而不肯屈於田仰、阮大鋮,是尤青樓中所罕得。
朝宗末路,無乃媿之!
隱隱乙酉殉節諸生夏子龍姬隱隱一名素璚;姓沉氏,本維揚倡家女。
有姿色,能詩。
落籍,歸歙諸生夏子龍。
子龍倜儻有志行;好詩酒,不為章句腐陋之士。
得隱隱後,唱和極樂。
甲申之變,子龍怏怏不自得;遂與之窮日夜,酣飲不復休。
或規之;嘆曰:『此信陵君所謂飲醇酒、近婦人者也;子未揣其意邪!
』南都垂破,子龍已得奇疾,不可療,遂死。
屬纊之日,隱隱憑尸哭曰:『天乎!
亦知郎之所以死乎?
』既而盛飾載拜,就棺旁結繯以死。
《摭遺》曰:全氏言夏子死,其族人名基者嘆云:『子龍求死得死,是求仁得仁也。
然而雖得之,猶恐目未遽瞑;得姬之死,而可以瞑矣。
』沈隱為夏氏子,真知己也!
初不在男女間事。
當其時臣棄其君、奴賣其主者比比,而隱以一青樓故妓,獨能呼天鳴心,從容不迫以殉;厥所歸夏氏子亦幸矣哉!
夏子雖賢,亦得隱而愈彰也;故《摭遺》不為夏子傳而為隱傳云。
《摭遺》補曰:當時閨閫中卓然以盡節聞者,又豈僅如斯而已乎!
如靖國黃忠桓夫人聞難自盡禾中,徐忠懿夫人孫氏以赴水死,南海陳忠簡母朱氏自縊九江村;漳浦黃忠端夫人勸公盡力王事,旋自經。
其它如華亭張忠穆之如夫人數輩,皆能從容以禮而殉其主者,猶不乏人也。
大凡考之弗詳、載之差略,以稍見於前史者姑闕之;俟續輳為「列女」次卷。
讲故事讲解
彤管之光:列女传里的忠烈与才情
这一卷写谁
《摭遗》卷十五为列女列传,收遗民之母、妻、妾、婢、女数十人:顾炎武之母王氏、祁彪佳之妻伯商夫人及其妹仲商夫人、史可法之弟媳史八夫人、女将军沈云英与刘淑英、钱肃遴之妻鲍氏、华夏之妻陆氏、陈潜夫之二孟氏、王翊之女、张肯堂之四姬、李长祥之婢文莺、毕弢文等。李瑶在卷首说:明末臣僚之母妻姬妾殉国者极多,草野尤盛;他独惜庐陵女子刘淑英空负文武才,早寡而自将一旅赴义破家,卒为奸徒所卖,坐蒲团以老。他又为柳如是、顾横波等歌姬舞女留一席之地,不肯以早年失身而隔之清流。
忠臣之门
顾母王氏,顾炎武之母,曾断指和药治愈婆母;乙酉(1645)清军下江南,她避居常熟,对儿子说"我虽妇人,已受朝廷恩命,果有大故则死之",城破后从容绝食,遗言"后人勿事二姓"——顾炎武终身不仕清朝,实成于母教。伯商夫人商景兰,祁彪佳(谥忠敏)之妻,能诗画,藏书甲江南,祁彪佳殉节后作悼亡诗"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二子理孙、班孙一抑郁死、一流放关外,两家媳妇守节数十年。仲商夫人嫁徐咸清,夫妇各定功课:徐著《资治文字》,她写《妙莲华经》三部,历时三年二十余万字,天台老尼见之称为"妙色身如来"。史八夫人李氏,史可法弟可经之妻;有辽官聂三强聘,她遣婢捧黑漆盘,内盛一发髻、一耳、一鼻,血淋漓满盘,聂三惊遁——李瑶叹史可法恨其弟可程不能仗节,岂知身后得此幼弟之妇以踵兄烈。
两位女将军
沈云英,萧山人,父沈至绪守道州战死,她单骑入贼营夺回父尸,代父守城,诏授游击将军;后丈夫贾万策守荆州城陷不屈死,她辗转数千里扶柩归葬,甲申后隐居授女徒,族侄沈兆阳传其《春秋》之学。刘淑英,庐陵人,父刘铎死于阉祸,她七岁受母教,十八岁守寡;甲申闻帝后殉社稷,散家财募兵千余,欲投何腾蛟十三家军,见张先璧,先璧心持两端且露纳妻之意,她筵间拔剑将斩之,题诗壁上"销磨铁胆甘吞剑,抉却双瞳欲掞门",北向再拜,尽散其众,辟小庵"莲舫"奉母奉佛以终。毛甡为沈云英作墓铭,全祖望论二女"孝同、勇同、志节与归处亦同",宜为合传。毕弢文,歙人,蓟邱守将之女,父战死尸陷贼中,她夜率众袭贼营,手刃贼首,夺父尸归,年仅二十;后隐吴门,种梅百株,布裙荆钗,人不知其昔时英概。
妾婢与青楼
钱肃乐一门殉国,其弟钱肃遴之妻鲍氏咬臂誓不改嫁,翁洲破后归成婚,随夫入海、辗转太仓嘉定;肃遴呕血大呼而死,她泣血纺织数年,拒火化,负骨归葬祖墓。李长祥之婢文莺,代主母黄氏赴死,被捕后以命妇自重,见大官不屈,按察使刘自宏怜而密纵之,李瑶大书"奇女子"。张肯堂守舟山,四妾方、周、毕、姜及媳沈氏、孙女漪次第拜辞,或缳或池,含笑赴死,姜姬尚劝毕姬"虽死亦当有序"。郑遵谦妾金氏,因郑彩杀熊汝霖、投其夫于海,缚草人书彩名寸斩之,亦被投海,海人称为"金娘娘";王翊之女年十三,没入杭州参领家,拒刘弁求婚,拔剑自刎,参领以剑殉葬。香娘为吴易之姬,主者欲收之,她泣曰"我相公每饭不忘故君",遂入草庵削发;隐隐为夏子龙之姬,子龙甲申后纵酒死,她盛饰再拜,就棺旁结缳以殉——全祖望谓夏子龙"求仁得仁",得姬之死而后可瞑目。李瑶特不为夏子立传而为隐隐立传,正是此意。
与其他史料的关系
本卷可与全祖望《鲒埼亭集》、毛甡《西河集》、余怀《板桥杂记》等互证:沈云英事本《萧山县志》及毛氏《县志刊误》,刘淑英、祁氏诸人事多见全氏文,葛嫩、李香君事见《板桥杂记》。卷末李瑶自言:考之弗详、前史稍见者姑阙之,留待续为《列女》次卷。这些传记把正史不收的女子、妾婢、歌姬一一写入,正是"流品归于晚节"的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