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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24 篇

摭遗·卷16(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9647

译白话译文

摭遗·卷十六:方外列传(遗民佚事)

吴郡(今江苏苏州)李瑶(字子玉)编纂。目录:方外列传——洪储、无可(啸峰附)、无凡、咒林、醉和尚、钱道人、桑山人、陈仙(德宗、石屋僧、九顽民附)。储公(洪储)是国难以前就出家的僧人,却能独自收拾残山剩水的局面,真是贤啊! 诸祖传灯(禅宗传承),没听说过出身科举的;上天似乎借这些"愚者"开创这一端。 像无凡,就是所谓十指间还带着血腥气的人;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咒林以贤公子之身而能割弃儿女之情,在曲彔床(弯曲的禅床)上自摩两趺(双足),以报君父之余痛;若非载道而来的人,怎能如此敏决! 这几个人,他们的忠、义、释(佛)、道,是合而为一的。 现此宰官身(官员身份),登上狮子座(说法之座);上天又在文人、侠客、孝子、公孙、高士、真僧之外,另创一格来安置他们。 至于九顽民,是九位道人;与国家大事略无关系。 但都肮脏自毁,以成其道;所以合为一传附在后面。 嗟乎! 就这几位方外之人,赞誉他们则是仙、是佛;诋毁他们则是妄、是怪。 然而都是奇男子,而且未尝不令人悲叹啊! 从前东海生说:伽蓝显卜(伽蓝神显示占卜),皇觉寺(朱元璋出家处)由此肇基;度牒秘遗(暗中留下度牒),西山借此返骨(归葬骸骨)。 道衍(姚广孝)称佐命善世(辅佐创业的良臣),雪庵为护法沙门;三主两朝,龙骧鸟逸(龙腾鸟飞,喻举止不凡):都具有杀活大手(禅宗"杀活自在"的手段)。 岂非近世以来一桩绝奇的公案! 那么说它由此开始,也由此终结,是可以的。 列传十六 洪储。南岳和尚退翁,名洪储,字继起;扬州(扬之)兴化(今江苏兴化)人,姓李氏。 早年出家,师事三峰(三峰派,汉月法藏一系),是高足弟子。 后来十次主持道场,而以苏州(苏之)灵岩山(灵岩寺)时间最久。 退翁之父李嘉兆,是志士。 甲申之变(1644),他写信给儿子说:"我们的始祖咎繇(皋陶)任理官(司法官),子孙因此以理为姓;后来因读音相同,也姓李。 如今先皇帝(崇祯帝)为国殉难,而贼首(李自成)却姓李;我忍心和贼同姓吗! 我的子孙还是要恢复姓理氏。" 先前,中州(河南)李鬯和(号寒石)耻与贼同姓,上书请求改姓理氏。 李嘉兆不知道此事而恰好与他相合,天下传为"二理"(两位改姓理氏的志士)。 洪储虽已出家,但感念父亲的大节,时时想着如何继承。 丙戌(1646)以后,东南之士投身险地(濡首焦原,比喻冒险),相继不绝。 而吴中首当其冲,都与他结交,追随者如市。 他才具厚重而不外露,为人排解大难最多,世人并不全知道。 辛卯年(1651),他竟受牵连;诸义士争相营救。 久了才脱身,仍旧好行善事。 有人用从前的祸事警戒他;他答:"我若反求诸己而无愧,即使有意外风波,久了自会平定。" 又说:"道人家得力处,正要在不如意中求取。" 又说:"假使忧患处置得宜,汤火也是乐土。" 吴中高士徐枋叹道:"这才是真以忠孝作佛事的人啊!" 徐枋所居涧上草堂,正当灵岩山麓;他生平少有许可,宁可忍饥受寒,不肯接受一丝一粟的馈赠。 唯独对洪储有深交,自称"白衣弟子"(在家弟子)。 洪储在他急需时接济,他无不接受。 徐枋曾说:"退翁是西竺国(佛国,指印度)所谓的大人(大士)。" 已故仪部(礼部官员)周之璵,是三吴(苏州一带)的贤者;临终洒脱谈笑而逝。 洪储蹙然沉吟说:"这恐怕不是故国遗臣所应当的!" 听到的人瞿然惊觉。 嘉禾(今浙江嘉兴)吴锄有大志;一见洪储,便叹道:"军持(僧人净水瓶,指佛门)中有此老,我辈能不愧死!" 一天,洪储登堂说法,忽然发问:"今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又换了一朝)吗?" 众人不敢回答。 在吴地住久了,他"明发"(黎明即起,指思亲)的慕念到老不衰。 于是在尧峰(在今苏州)筑报慈堂祭祀父亲,同人私谥为"孝敏"。 晚年应南岳之请,主讲福严寺;吴人唯恐失去他,又迎他回来。 壬子年(1672),卒于灵岩;年六十九。 《摭遗》说:退翁著有《灵岩树泉集》《孝经笺说》。 他做僧人共四十年,宏畅宗风,笃好人物,很像三峰(汉月法藏);海内都能称道他。 俟斋先生(徐枋)说:"这还不足以尽退翁心的精微,只要看他每年三月十九日(崇祯帝殉难日)素服焚香、向北挥泪,二十八年如一日,这是为什么呢!" 全氏(全祖望)说:"改朝换代之际,诸遗民多隐于佛门。 那些人不肯以僧人自处,是应该的。" 退翁本是国难以前就出的家,却耿耿别有至性;于是成为僧人中的遗民,以收拾残山剩水的局面,岂不奇哉! 退翁的嗣法弟子满天下。 其中最杰出的,是嘉鱼(今湖北嘉鱼)熊开元,原是大学士。 起初依附他听说法,做炊事(执爨)的杂务。 退翁一见他就叹为非常人。 后来住在华山(江苏苏州华山),法名正志。 其次,是宣城(今安徽宣城)沈麐生,原是监司(道员)沈寿岳之子。 沈寿岳为国而死,沈麐生深抱王裒(晋孝子,父被害,隐居不仕)之痛;于是师事洪储。 后来住在姚江(今浙江余姚),法名大瓠。 再次,是归安(今浙江湖州)董说,原是生员;经学极博,高隐于浔溪(今浙江南浔)。 辛卯(1651)之难,道场星散;唯独董说负书拄杖入山开讲,为当时所重。 后来住在尧峰,法名南潜。 无可(啸峰附)。无可,桐城(今安徽桐城)人,姓方氏,自署别号"浮山愚者"。 自披缁(出家)后,本来没有固定名号:起初在天界寺,叫无可;进入匡庐(庐山),叫五老一;住寿昌,叫药地,或叫墨历。 人们叫错了,又称他为"木立"。 他最后称为"愚者"。 父亲方孔照(方孔炤),是清流领袖,世称贞述先生。 无可年少时曾避地南都(南京),与吴中杨廷枢、陈子龙、夏允彝等相友善。 当时时事正急,而在朝的多恬嬉无为、不图国难;他极为愤慨,天天偕陈、夏诸子画灰聚米(在地上画灰、聚米,指谋划军事)筹画当世之计。 崇祯庚辰年(1640),成进士。 适逢父亲因湖广巡抚(楚抚)事被捕,他上书跪在阙下,泣请代父囚;皇帝为之动容。 不久擢升翰林简讨(检讨)。 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父子都被拘禁,幽囚拷打几至于死。 福王(弘光帝)立,马士英当国,与阮大铖因门户旧隙(东林党争)攻击他不遗余力。 无可叹道:"这还可以有所作为吗! 不赶快离开,人们要把我投进浊流(指党争的污名)了!" 于是脱去官服、散开头发,在五岭之间卖药自给。 唐王(隆武帝)征召他,未赴。 后来永明王(永历帝)接连以大学士征召;不久事败,他又叹道:"南方荒远之地也完了,舍西竺(佛门)还能归向哪里?" 等到清军进入,知道他是粤地(广东)之臣,搜访到他;下令说:"换衣服(薙发易服)则生,否则死。 袍帽在左、白刃在右,任你自选!" 他便辞别左边(袍帽)而选择右边(白刃)。 主帅起身替他解绑并道歉,听任他为僧;于是披缁而去。 人都钦佩他的志节,加礼相待。 不久到天界寺师事俍公(觉浪道盛),足迹遍于诸山。 后来到荷叶岭访一位熟人;熟人外出,他就在其草庵住下。 住了三个月,用冷水铛、破灶,亲自操作水火(炊事)。 曾题一把扇子,被居士鸿庄见到;惊诧道:"这是桐城方密之(方以智,字密之)啊。" 握着他的手臂大笑。 从此行踪显露。 密之名以智(方以智);自以为辅佐粤地(永历政权)无成,竟剃发为僧。 历主寿昌、青原等讲席,最终以僧人身份终老。 《摭遗》说:密之(方以智)在崇祯朝供事内廷。 一天,皇帝御经筵回来,脸色不悦,忽然再三叹息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近臣跪请其说;皇帝说:"今早经筵上展书官陈某,他父亲因任河南巡抚失机被系狱,处决在即;而他的儿子却衣锦熏香在朕前展书,毫无戚容。 如此不孝,能忠吗?" 近臣答道:"展书官,旧例如此。 跪进御前,怕有不洁之气;所以必定衣饰鲜明华丽,熏香满袖。 要叫展书时,香气袭及御座罢了。" 皇帝说:"知道这惯例,就应当辞官;不然,辞去这个差使也可以。 如今新进士有方以智,他父亲方孔照也因任湖广巡抚与陈某之父同罪下狱;朕听说方以智怀藏血疏,每天在朝门外等候百官经过,叩头呼号,求为上达,请求代父而死。 这也是人子啊。" 说完,又叹道:"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不久,方孔照获释而陈某被处死——这是甲午年(1654)秋九月的事。 甲申(1644)三月之变,方氏父子都陷于贼手。 当时凡被刑辱、受一夹二夹(夹棍拷打)不等的有五十五人,好丑不齐;而密之也在受辱之中。 贼退后,他南归。 后来南都(弘光)立,马士英、阮大铖诬陷方孔照曾污伪命(任伪职),列入六等罪中;满朝大哗,才作罢。 上面这篇传不把方以智列入"粤臣"而列入"方外",是因为密之虽历事三朝,却没有多少政绩;等到后来他面对白刃、披上缁衣,嗣法于俍公,世人竟以"善知识"(佛教中有德者)称他,是看重他的晚节。 所以在南中(南明)熊鱼山(熊开元,号鱼山)之下,特设一座。 熊鱼山则因官职和经世之才而重,已见于前史;所以不能列入"方外"。 与无可同时,有个啸峰,也是皖(安徽)人;曾任都给事中。 与方以智一同师事俍公,当时称为"皖江两大师"。 无凡。无凡,姓汝,名应元,字善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 法名行诚,世人以他的字称他为无凡;是已故太傅张肯堂麾下的总兵官、都督同知。 年少时读过书,通文墨。 身材高大魁梧,有勇力才干,善于料事。 因为贫穷,又与张肯堂是同乡,便在他家服役;当时还不到二十岁。 张肯堂一见他,觉得奇异,说:"这不是当仆役的人!" 等到张肯堂巡抚福建,汝应元在幕府最受委任;往来海上,指挥诸将。 因捕盗,积功至都司佥书;但还侍奉在军中,未曾独当一面。 乙酉年(1645)四月,随公孙张茂滋同归松江,而南都(南京)灭亡。 考功(吏部考功司)夏允彝倡导起义时,吴淞总兵吴志葵本出夏氏门下,率部响应;缙绅则有尚书沈犹龙、给事中陈子龙、中书李待问,都是松江的望族名士。 汝应元立即相机尽发张氏家丁,拿出家财组成一支偏军与吴志葵会合。 有人惊骇地问:"这是大事,你为何如此匆忙?" 他笑道:"这是我主人的志向。" 于是夏允彝、陈子龙诸公接纳他,以袍笏(官服朝笏)在营前列拜。 并且说:"这是四十年来领袖东林的钱尚书(钱谦益)所不肯做的!" 汝应元的名声于是大震。 不久军队败溃,他仍护着公孙张茂滋浮海入闽。 唐王(隆武帝)知道后大喜;立即授他为御旗牌总兵官、都督同知福州。 当时军政归郑氏(郑芝龙)掌握,张肯堂虽位至冢宰(吏部尚书),也不能有所施展。 唐王议亲征,以张肯堂任水师,率部下随禡牙(出师祭旗);将要出发时,郑氏却用其私人郭必昌代替他。 不久郑芝龙降清,唐王出走,张肯堂浮海至舟山投靠黄斌卿;适逢监国鲁王刚失浙东,即刻派人求援,黄斌卿不接纳。 张肯堂力争,黄斌卿不答应。 汝应元说:"黄斌卿居心叵测,请派死士刺杀他,夺其军以迎监国(鲁王)来居。" 张肯堂说:"这是危险之道,你暂且停止!" 张名振响应松江(起事)时,都督(汝应元)也踊跃欲赴。 张肯堂说:"事不可料,我现在一天也不能离开。" 张肯堂曾抚摸着茂滋,对汝应元说:"我身为大臣应为国死;下官这一线血脉的寄托,就靠你了!" 他日希望不要忘记!" 汝应元答:"谨受命。" 忽然一天大风大雨,叫他却已空阁一人,不知去向;张肯堂大惊,如失手足。 第二天,有补陀(普陀)山僧人进城说:"昨天有一伟男子来,腰间佩剑还带血痕。 忽然膜拜不止,急求剃度。 挥之不去,不知是什么人!" 他的同伴听说,赶紧回来告诉张肯堂说:"这一定是我家的应元。" 不久他来信致谢说:"您保全头发(完发)是用来报国,我汝应元剃发(削发)是用来报答您。 息壤之约(指盟誓),不敢忘记!" 从此在补陀山(普陀山)为僧,号无凡。 住在茶山,筑宝称庵。 辛卯年(1651)舟山攻破,张肯堂与二十七人殉难;唯独命张茂滋出逃。 无凡急忙入城,却已不知茂滋所在。 于是到辕门请求安葬旧主,诸将想斩他;提督金砺素来好佛,怜惜他是僧人,用好话开解说:"你也是义士,但这骸骨不是你所能葬的;不怕死吗!" 无凡说:"僧人本就带着头来,愿葬旧主而死;虽死不恨!" 金砺说:"我现在许你;葬完就到这里来。" 他答:"好。" 于是回去把太傅(张肯堂)及诸人骸骨收殓为一大冢,埋葬。 径直到辕门请囚,诸将都惊异,于是命安置在太白山(在今浙江鄞县)中。 无凡既不得自由,密遣人四出探查茂滋。 听说他被羁押在鄞县狱中,便让同院僧中出入帅府的人对金砺说:"无凡精通禅理,可以一谈。" 金砺大喜,请他来谈,极为欢洽;他便乘机说"茂滋是忠臣之后,可怜。 而且小孩子不足为虑,请让我去看一看!" 金砺答应了。 无凡于是向当局请求放出茂滋,不许;以全山僧众名义请求,又不许;请求以身代罪,也不许。 适逢鄞县义士陆宇燝等以全家四十余口作保,茂滋才得释;无凡又极力请求,终于得以放归华亭。 几年后,张茂滋因病去世。 无凡于是终身守在张太傅(张肯堂)墓下,老死在补陀山。 《摭遗》说:读汝应元的话"公以完发报国,吾以薙发报公",直使百世之下令人起敬不已。 即使是领袖东林的钱侍郎(钱谦益),能无愧于见九泉之人吗? 本篇传本应先依他的俗姓列入"舟山殉节"之下,但他的苦节正在入补陀山之后;所以列入"方外",以彰显他报主的赤诚。 咒林。咒林明大师,是已故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谥忠敏的山阴(今浙江绍兴)祁彪佳之子,就是世称"祁六公子"的人。 不以祁氏之子作传,而以大师作传且竟列入"方外",是怜悯他的志向,并且悲悯他是忠臣之后。 本名祁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 他哥哥叫祁理孙,字奕庆;按大功服兄弟排行,所以人称祁氏五公子、六公子。 祁班孙出生时,母亲商夫人(商景兰)曾梦见一个老僧进入她的房间。 生来容貌美好,白净如瓠(葫芦)。 而双足厚茧,一天能走几百里不倦;又时时喜欢结跏趺坐(盘腿打坐)。 祁彪佳殉节不到二十天,东江(浙东)兵起,他的一群族中子弟跟从。 年长的祁鸿孙,曾与祁彪佳同在蕺山(刘宗周)门下学习;于是领兵江上,希望能申张从父(祁彪佳)之志。 于是祁理孙、祁班孙两兄弟倾家饷军,与黄氏(黄宗羲)世忠营相联络。 等到事败,祁鸿孙逃亡而死,两兄弟才另作打算。 祁班孙娶朱氏,是已故少师、总制滇黔(云南贵州)、谥忠定朱燮元的孙女。 他的岳父朱兆宣,官都督后府都事;告诫他说:"不要再到焦原(险地)去冒险了!" 他不听。 祁氏自夷度先生(祁承㸁)以下,以淡生堂藏书甲于江浙之间。 他的几个儿子尤其豪爽,喜欢结客,讲求食经(饮食之学);四方士人(簪履,指士绅)视为膏粱中的极选,不胫而集。 到两兄弟以故国乔木(世臣)自任,即便屠夫、商贩有一技之长,也兼收并蓄。 家住山阴梅墅,园亭在寓山,访客的车(柳车)接踵而至。 登上他们的厅堂,便有夹墙、大隧道,莫能究诘。 当时有慈溪(今浙江慈溪)布衣魏耕,狂走四方,想求得一展身手的机会;两兄弟与他指天为誓,称莫逆之交。 魏耕谈兵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饮,礼法之士都不认可;而两兄弟独因忠义之故,曲意奉承他。 每次他来,就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的歌女来侍候;又取出旧藏的壬遁(六壬遁甲)、剑术之书给他看,又遍约同里遗民如朱士稚、张宗道等来联络附从。 壬寅年(1662),有人向浙江幕府告变,刊章(通缉文书)四道捕魏耕。 告发者说:"苕上(今浙江湖州一带)是魏耕的妻家,梅墅是他的死友,多有啸聚。" 官兵急发,果然捉到魏耕;于是把两兄弟一并绑走。 兄弟争相承担罪名,祁氏的门客谋划说:"两兄弟一并处死,岂不更惨?" 于是纳贿而免其兄之罪,把祁班孙流放辽左(辽东)。 后来祁理孙竟因痛弟而郁郁而死;祁氏的衰败,从此开始。 君子说:"这确实是忠敏公(祁彪佳)的儿子啊!" 当时法网尚疏,宁古塔将军得了贿赂,就放松约束。 丁巳年(1677),祁班孙脱身归来。 不久乡里渐渐物色到他,便于吴地尧峰(在今苏州)剃发;不久主持毗陵(今江苏常州)马鞍山寺,于是以"咒林明大师"称。 当时缙绅大夫都相传:"这是怎样的僧人啊! 只喜欢议论古今,不谈佛法。 每当说到先朝(明朝),就掩面而哭。" 然而终究没人知道他的底细;而咒林之名日益显著。 曾在曲彔座上抚摸自己的脚,喟然叹道:"使我困在这地方的,就是你这双脚啊!" 癸丑年(1673)冬十一月十一日,忽然沐浴,竟拖着杖绕堂而走;说:"我将西归(去世)了!" 入暮,跏趺而坐,垂眉良久;然后又睁眼环视,又过了许久才去世。 打开他的箱子,有著作《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并且得到遗命,想归葬祖坟。 人们才知道他是从关外回来的山阴祁氏之子;于是依其遗命归葬。 《摭遗》说:咒林以贵介公子,竟脱身为僧;当时他的母亲伯商夫人还在堂、妻子朱氏正当盛年,门下没有次丁(其他男丁)。 论者颇以为他对骨肉之情太忍,终究欠一着。 噫! 咒林当日难道不知所谓的"忍"吗? 实在是不得已啊。 只因他生性好奇,东归时留一妾在宁古塔;等披缁为僧后,也多次东游。 东北有人与他谈禅,受其法,称弟子。 曾对人说:"宁古塔的蘑菇,堪称天下第一;而从我妾住所篱下长出的,又是宁古塔第一,令人思念不止!" 他的风流余韵竟如此。 谢山全氏(全祖望)说:"自祁氏公子兄弟死后,淡生堂藏书如云崩星散了。 这岂止是梅墅一家的衰败,也是江东(浙东)文献的大厄运啊!" 醉和尚。醉和尚没有名字;因他逃名于醉乡,便以"醉"为名。 他未出家时,姓周,名元懋,字柱础,又字德林;是宁波(今浙江宁波)文穆公周应宾的侄子。 凭周应宾的荫庇,累官南京右军都事、屯部郎中,在杨关(扬州关卡)榷税;奉使蜀中归来,任贵州知府。 调任思南(今贵州思南),遇母丧(丁内艰),未赴任而国难起。 生性跌宕自喜,本想以文辞置身馆阁(翰林);及至受门荫之宠,并非他所好。 东江(浙东鲁王)建国时,他丧服未满,钱肃乐屡次招他,他推辞不出;但破家输饷毫不吝惜。 丙戌年(1646)六月,家人从江上报告失守;他痛哭投水自沉。 被救苏醒后,立即剃发入灌顶山(在今浙江宁波)中。 性情本来善饮,到这时日益饮酒无度;又不喜欢独酌,起初叫山僧来,不管能不能喝都强斟,通宵达旦。 山僧被他苦扰,便躲避;他便叫樵夫来强斟。 樵夫到日暮长跪请求离去,没人陪他,便斟给自己的侍者。 侍者醉倒,他便呼月对饮;月落了,便呼云。 灌顶山离他住处将近百里,酒不能随时送到;又因深山难找酒伴,才返回城西的枝隐轩。 每天早晨起来,就叫子弟来饮;子弟走了,再找别人。 别人有时外出,他就带酒追到人家去的地方;遇不到,就拉住路上的人同饮。 于是浮石(在今浙江宁波)十里之内,人们望见他的身影都不敢靠近。 没办法,才开始独酌。 后来,积饮成病。 凡劝他戒酒的,就被叱走;有人以无子为由请他稍节,他瞪眼不答。 有位长者规劝他说:"郎君不想养身以待时机吗?" 他才瞿然醒悟而不饮。 过了三天,又纵饮如初。 然而虽为酒所困,凡江湖侠客有事来投奔的,即使醉得很厉害,也突然起身接待,没有失言;倾其所有来资助。 因此家产尽失。 不久得呕血之疾不止,去世,年四十。 妻子俞氏也自毁,相继而死。 《摭遗》说:全氏(全祖望)引梨洲(黄宗羲)的话说:"这是不甘做异姓之臣,却甘做异姓之子的人啊!" 全氏说:"我们乡里浮石周氏,出家的有三人:通城(周氏族人)以佯狂死,就是所谓颠和尚;思南(周元懋曾任思南知府)以沉湎死,就是所谓醉和尚;顺德(周氏族人)以苦身持力不入城市死,就是所谓野和尚。 这三位,真所谓有所托而逃世的人啊! 他们在和尚中,应当推为唐子然(原文如此)那样的人,而不愧为孤臣! 他们志节的奇特,尤其没有超过醉和尚的! 钱道人。钱道人,不知是什么人。 面貌清癯,举止矫异;说话语无伦次,人们因此叫他"疯子"。 他自称"我是明朝进士,不能死(殉国);那些辅相的文章是我所作。" 好事者考证,怀疑他就是嘉禾(今浙江嘉兴)钱氏中名叫钱檟的人。 康熙初年,渡江向西。 渡船到中流,船夫索渡钱;道人张开空拳、瞪着两眼说:"咄咄!" 船夫窘辱他,他突然跳入江中。 当时雨雪严寒,篙师惊骇去救;而江流迅急,已来不及。 等船抵岸,道人却还在江边,破衲间挂着冰铃如缨络,发出琳琅之声;向船夫拍手大笑,拖着冰走。 到西陵(在今杭州),盘腿坐在道旁。 有人怜悯他,以为他要冻死,围看他;道人略闭目片刻,破衲中热气如蒸,衲突然干了。 蹒跚进入萧山城西,盘坐在凤堰桥上,坐处雪不沾身。 近市中争传渡江之事,都疑为神。 好事者说试他,必有更异;便把他关在空屋里,戒勿给食,并断水。 到十来天,偷看,他依然无恙。 于是给他一碗热粥;刚接过,粥已汩汩入喉。 看守的人说:"粥满锅正沸;你能喝,我不吝!" 道人便用双手捧起锅,片刻喝尽,唇舌毫无损伤;人们更加惊异。 又给他面饼(䬪飥)几百枚,立刻吃尽。 再加汤饼无数,吃兼十人之量而不觉饱。 一位老儒泛泛地说:"此人自诩曾登甲科,该招他讲《四子书》(四书)。" 道人听说,登门告诉他说:"老翁想让我讲'养气'章吗! 孟子(子舆氏)尚且说难言,我怎敢插嘴!" 老儒大惊,急忙下拜。 原来老儒想用此书穷究他的底蕴,还没出口就被道人突然说破。 当时有人因母亲久病,求他判断吉凶;他说:"你贫穷而孝顺,当令她无恙;并且小有赠送。 从腰间取出一个葫芦,倒出如米粒的药说:"一半可服;一半可投入铅中熔炼,够你一年的粮食。" 那人依法,母亲果然痊愈。 投入铅中,果然得到白银。 于是人人以为神,称他为仙。 有人带他游马鞍山;适逢僧人外出,众人想烤饼无处借火。 道人便袒腹卧地,把几十上百层饼叠在腹上;过了一会儿,热气蒸出,饼已熟且香,作兰蕙之香。 与他交游的人日多;有问必答,多中隐秘。 不久他厌烦了,辞别而去。 临行,对门人说:"萧山百年后,当出地仙。 诸君虽仰慕,轻举(轻易飞升)无益。" 又告诫说:"炼汞采补(房中术),蛊惑人入骨髓。 无知者堕此恶道,可惜啊!" 好事者弃家追随他。 中途他回头说:"咄,你母亲、妻子、子女倚门而望,为何漠然前行?" 走了几百里,再无别的话。 追随者心动,返回;而道人竟飘然长往不知所终。 桑山人。桑山人,姓许,名澄;汴(今河南开封)人。 年少时举茂才(秀才)。 崇祯年间,曾向督师杨嗣昌献剿贼三策;不被采用,郁郁而归。 甲申(1644)后到淮上,适逢刘泽清招揽东南游士,入其幕府。 不久与刘泽清话不投机,拂衣而去。 乡中有仇人,向镇守汴地的清军主帅告发他的隐事;他便逃匿于桑树下,因此自姓桑,号桑山人,每天与嵩阳(今河南登封)曹道士交游。 夜里打坐忽然耳鸣,丝竹之声徐徐发出;仿佛有物拔他的头顶,耸身一丈多,骨节皆通。 从此竟得道。 曾在嵩山庙市卖药,用水给哑人喝能说话、给盲人洗能看见。 许州(今河南许昌)有童子被狐所苦;有人邀他到家,他呼狐出来。 狐逃遁,他追上斩之;空中啾啾有声,狐毛落满一把。 人们于是以为神。 后来又回汴。 仇家看见他说:"这是许某。 虽穿道士服,能逃过我的束缚吗?" 率十几人突然捕他。 桑山人大笑,独自指挥,把来捕的人全绑了。 向仇家作揖谢道:"天地很宽,人心自窄。 你一定要杀我,我必定报复你。 冤仇不解,有伤我的道了! 我暂且走。" 于是游衡阳(今湖南衡阳),不再返回。 陈仙。陈仙,本名王宾,字天倪;定海(今浙江舟山定海)生员。 年少时负有异禀,诗文、书画无不入妙。 性情高傲刚直,不肯对人稍有屈辱。 甲申之变(1644),在野外号啕大哭。 当时,大江以南的顽民未化,海上动乱交错,因此定海多群不逞之徒;风波所震,猿鹤皆惊(喻士人惊惧)。 于是遁迹,心中怏怏不得志。 忽然一位道士来访说:"您诚然是高士,但丧乱之时,负此刚肠,恐为意外之变所折断! 我授给您药,急时用。" 起初不以为意,把药放在阁中。 不久果然遭厄;想起道士的话,姑且试用,神效。 于是渐渐修习,已经泠泠然轻举(飞升)了。 又想以此身世,不如长往远去,但茫然不知往哪里。 凝念片刻,忽然看见洞天瑶草,不再是人间世界。 道士缓步出来,握手笑道:"这是罗浮山(在今广东),当与您居此。" 回头看他家中忽然不见了王宾所在,家人一起到山顶水边寻找,消息断绝;都说他已经死了。 一天,他降临在同乡人的庭院中,呼他的朋友前来。 空中作书说:"我不愿以出世的面目,回来归里巷;但行踪不可不白。 于是把道士的始末告诉他们。" 于是他家才大惊。 计算他的年岁,还不到三十。 他在家时所作诗画有收藏的,往往会显灵异。 因此共称他为仙,称那些字画为"陈仙人墨迹"。 《摭遗》说:当时尊长的耆宿身受庙祀,因图谋未遂,因而振衣千仞(隐居高山的典故),本是应该的。 像陈仙,不过一介祭酒(国子监祭酒)门下的弟子罢了,而且年纪最轻;与故国、故君有什么相干? 却一定要保全这头发而遁入黄冠(道士)! 全氏(全祖望)说:"这是柴桑(陶渊明故里,指隐逸)的变局,又是一奇。" 先前,维阳(扬州)僧人德宗,谈祸福奇验;兴平伯高杰折节皈依他。 正当金声桓团练两淮时,德宗劝他"好好做,二十年后为江右(江西)之主";仿佛有先知之明。 史督辅(史可法)一天与高杰及监军陆逊之四人同坐,高杰询问:"弟子他日能免于祸吗!" 僧人说:"居士起家于扰攘之中,如今归朝为大将、为通侯,都不足以为居士重。 只有跟随史居士(史可法)一心并力,生世尽诚,没世留名,可谓得所归了;儒家称他为圣人,我法(佛法)称他为菩萨。 徒然问老僧,是无益的!" 高杰于是敛容俯首,督辅也称赞说好。 清军下江南时,邳州(今江苏邳州)有个石屋僧,见同里国子生王台辅大集亲朋哭祭先帝(崇祯),然后上吊。 僧人恰巧经过,手持一根麻鞭指着他说:"这也是常事,何必这样夸张!" 几个月后,有人渡河来,说:"石屋寺一僧上吊而死,身边有麻鞭。" 僧名无从得知,因他死在石屋寺,便称他为石屋僧。 国变后,改穿道士服,纵其嬉笑怒骂以舒解沉郁之气而自全的有九人。 因与国家大事无关,所以世人有的称他们为道人,而《摭遗》合称他们为"顽民"。 当献贼(张献忠)乱蜀时,成都市上最著名的,有狗皮道人、铜袍道者,又有铁道士、铁娘子、活死人;先后散见的,有占月、心月两道人,鬼道士、朱衣道人:这些人行踪诡异,而暗中以殷民(商朝遗民)自痛。 于是作《九顽民传》。 狗皮道人,头戴黄冠、脚穿朱履,身披狗皮、口作狗叫,在成都乞食。 成都的狗同声相应,成群来跟从,几乎成了狗国。 市人害怕,赶紧给他粮食、给他钱钞,他便忽然作虎啸,狗都退避,道人也不见了。 不久献贼到来,狗都冲到马前作狗叫。 贼大怒,追不上;叫部下加鞭追赶,也追不上。 贼更怒,跃马独自出来射狗;箭到狗头被弹回,穿过贼骑,骑者倒地。 贼惊骇以为是神。 等到贼僭号(称帝),元旦受朝贺,忽然狗皮道人站在班行中,照旧作狗叫。 贼又怒又恨,命人绑他;顷刻间庭阶间狗声数千,全城响应,喧震天地。 贼大呼"杀! 杀!" 众人像没听见;大概被狗吠声扰乱了。 贼于是惊退。 退后狗声忽然停止,道人也不见了。 铜袍道者,是张闲善;把铜片连缀在身上,走起来丁当作响。 在狗皮道人之后出现于四川,川人便以"铜袍"称他,也有人叫"张丁当"。 曾与滇中(云南)铁道士在市中饮酒,一醉就乌乌高歌,大哭而去。 铁道士,是南明(残明)生员,起初不详其姓氏。 因避乱而出游。 等到永明王(永历帝)逃入缅甸,他便弃家学道。 不久辟谷不食烟火;性情只喜酒、更喜铁,见到铁必膜拜,头上扣一只折脚铛(锅)当帽子。 人给他酒,少就张口饮下,多就脱下铛来接;边走边咽,且歌且哭。 若是妇人给他,他便瞪眼说:"男女有别,可以授受吗!" 挥手不顾。 所到之处常向人讨一片铁,从肩臂胸背到腰以下都挂着。 大小如鳞片。 所以与铜袍相遇,就击掌狂笑;于是鏦鏦铮铮金铁齐鸣,哄然入市。 当时成都街上乞食的,还有一个女子,自称铁娘子。 腰缠铁索,粗如牛,重不可知。 从西向东疾走,大呼:"铁娘子丢失铁牛一头;报信者,赏钱十万贯!" 呼叫几天,贼以为是妖,率千骑射她;箭如飞蝗,终究无一射中。 贼于是大恐,回去就病了。 不久天兵(清军)南下,他因伤而死。 铁娘子,后来跟随狗皮道人竟仙去。 活死人,本是蜀中(四川)富家子弟;姓江,名本实。 国亡后,急忙散尽家财、弃去妻儿,入终南山;得炼形术,因此自号活死人。 不久在妙高峰顶结庐,十年丹成。 弟子很多;唯独陈留王(人名)得其旨,能立于水面、行走峭壁,驾云往来。 一天,陈留王缚虎当坐骑;活死人怒责他说:"道的可贵,在于静无为;有为就骇世,岂是妙道!" 陈留王于是面壁三年;活死人说:"这就可以了!" 于是把道传授给他。 不久又说:"道有传人,我将蜕化(去世)了。" 催人挖一个仅容身的土穴,进去住下;命封土,不许留缝隙。 埋好后,众弟子朝夕拜,呼他就有回应。 三年后,才寂然无声;于是立石表,题为"活死人之墓"。 乙酉、丙戌(1645、1646)之后,有个上官常明,南昌(今江西南昌)人;曾任武官,住在天津卫天妃宫做道士。 六十余岁,有道行。 闽中(隆武政权)败亡后,忽然命徒弟买一口缸抬到院中。 立即进去试坐,向南而坐;说:"正好,不必择日眩惑世人,去了吧!" 随即瞑目而逝。 缸停在屋中三年。 他徒弟素来无赖,好饮酒赌博,谋划把尸首弄出来,用缸换酒。 夜里打开缸,空空如也,大惊;随即遍体生疮不能动。 有客人从吴门(苏州)回来,与道人有旧交,在淮阴(今江苏淮安)市上遇见他,问何日离开天津? 答说三月三。 客人便留他吃饭。 临别,给他一个药方,请交给他的徒弟治疮。 客人回去找他徒弟,才知道道人已先三年去世;开缸那晚,正是上巳(三月三)。 上官常明的同乡周德风,字思永。 博学工诗,曾任官职。 南都(弘光)亡后,弃官入道,自号占月。 游广陵(扬州),缙绅间多以他为师。 预先告知死期,坐化而死,年七十六。 后来有熟人从武当来,在路上遇见他,说将入终南去;并且附信给徒弟。 同时有心月道人谭守诚,酃县(今湖南炎陵)人;儿时见一绀发(青黑色头发)道士入其家说:"这孩子骨气非凡,他日可承我道。" 家人觉得奇怪;道士忽然不见了。 明亡后,谭守诚竟以黄冠(道士)之身弃家,遍游名山。 一天,遇见王真人昆扬,一同前往武当。 修真三十年,授以龙门心印(全真龙门派心法)。 并且说:"你得我道,以度人为第一义!" 因此游行天下,专事救人;即使盗魁,也能诱其革心归善。 住在江宁(南京)城西虎踞山的隐仙庵;不久对弟子说:"某日我将回去。" 于是端坐说偈而逝。 宿州(今安徽宿州)鬼道士,姓章,名字失传;因他能役使鬼,所以以"鬼"为号。 好像说:"国变之时,鬼也许有胜过人的地方。" 鬼名叫柳青,随道士所到之处,常住徐州(今江苏徐州)。 大雪中,穿麻衣徘徊,汗津津如六月天。 第二年春天,徐州人提酒登山;道士讨酒喝,有人说:"一壶酒,大家喝还不够,哪有余沥!" 道士拍手拾起一颗豆大的石子,呵气变成白银,交给主人的仆人代买;几十个客人喝醉,而壶中酒未尽。 于是有位御史认为他奇异,与他交游,多见奇迹。 一天,他忽然请求借十笏(十锭)金子,御史面有难色;鬼道士说:"玩笑罢了,我自有我的金子。" 呼柳青来,遥指榻上,则黄白灿灿排列;仔细一看,都是御史囊中之物,御史大疑。 道士又呼柳青拿去,东西已空。 第二天,那位御史竟暴死。 南中(南明)亡后,道士向鬼祈祷,沉入桃源之渊(在今江苏徐州)。 几年后,徐州人往山左(山东),过泰山酒楼,听见有人唱"大江东"(苏轼词);一看,仍是那个鬼道士。 朱衣道人,不知是什么人;自称是明朝生员。 国亡后,弃家入道,能说九州之外夷人的语言。 头戴玉冠、身穿朱服,曾从三吴(苏州一带)走到苏门(今河南辉县),七日往返;寄人家书,有验。 曾戏作几十丈长的纸鸢(风筝),让两个童子坐在鸢背上,并给他们金鼓敲着,乘风而去,高入云霄。 人听到声音,疑是天乐。 有人知道内情说:"这朱衣道人,是明室的旁支子孙。" 大概隐去他的姓氏,只告诉人说是明朝生员。" 《摭遗》补记说:狗皮、铜袍、铁道士、活死人,行踪诡异。 是仙吗? 是怪吗? 我无从名状。 上官常明以下三人(占月、心月、鬼道士),来去自若;所以不设为怪,而道就在这里。 那役使鬼的人,明白显示一种不为人役使之志。 像朱衣道人,难道果真改玉藏形(改换服色、隐藏形迹)而深抱隐痛吗! 这本是十乱(周武王"乱臣十人,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之典),而我以九顽称,也只是说其中有妇人(铁娘子)罢了。 按:从前泉唐(钱塘,今杭州)老狂冯山公所写九道人事,与陈定九(陈氏,字定九)所传略有不同。 然而事情都在国亡后显现,那就可征而且可信了。 如今我写《九顽民传》,又与老狂(冯山公)所说,文字不同却相合。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方外列傳洪儲無可肅峰無凡咒林醉和尚錢道人桑山人陳仙悳宗、石屋僧、九頑民附儲公為國難以前之僧,而獨能收拾殘山剩水之局,賢矣夫!

諸祖傳燈,未聞出身科目;天若以愚者開此一端。

如無凡,則所謂十指間猶有血腥者;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咒林以賢公子而能割棄兒女情,於曲彔床上自摩其兩趺以報君父之餘痛;是非載來者,安得敏決若斯!

之數人者,其為忠也、義也、釋也、道也,則合而為一者也。

現此宰官身,升諸獅子座;天又於文人、俠客、孝子、公孫、高士、真僧之外,而別創一格以位置之。

至若九頑民者,乃九道人也;於國事略無關系。

而皆骯臟自毀,以成於道;故合作一傳附之。

嗟乎!

即此方外數輩、譽之則仙也、佛也;毀之則妄也、怪也。

然皆奇男子也,而要不盡可悲夫!

昔東海生言:伽藍顯卜,皇覺緣以肇基;度牒秘遺,西山藉是返骨。

道衍稱佐命善世,雪庵為護法沙門;三主兩朝,龍驤鳥逸:皆具殺活大手。

豈非近世以來一絕奇公案哉!

則謂之以是始者,而亦以是終也可。

列傳十六洪儲南嶽和尚退翁者,名洪儲,字繼起;揚之興化人,姓李氏。

早歲出家,師事三峰,為高弟。

後十坐道場,而蘇之靈巖最久。

退翁父嘉兆,志士也。

甲申之變,貽書其子曰:『吾始祖咎繇為理官,子孫因氏理;其後以音同,亦氏李。

今先皇帝死社稷,而賊乃李氏;吾忍與賊同姓乎!

吾子孫尚復姓理氏。

』先是,中州李鬯和寒石恥與賊同姓,上書請改理氏。

嘉兆未知而適與合,天下傳為二理。

洪儲雖出家,然感其父之大節,時時思所繼。

丙戌以後,東南之士濡首焦原,相尋無已。

而吳中為最沖,皆相結納,從者如市。

其才厚重不洩,為人排大難最多,世不盡知也。

辛卯,竟被連染;諸義士爭救之。

久而得脫,好事如故。

或以前事戒之;則曰:『吾茍自反無愧,即有意外風波,久當自定。

』又曰:『道人家得力,正於不如意中求之。

』又曰:『使憂患得其宜,湯火亦樂國。

』吳中高士徐枋嘆曰:『是真以忠孝作佛事者也!

』枋所居澗上草堂,正當靈巖之麓;生平少所可,寧耐寒餓,不肯納入一絲、一粟之饋。

顧獨於洪儲有深契,自稱「白衣弟子」。

洪儲時其急而周之,無不受。

嘗曰:『退翁是西竺國中所謂大人者也。

』故儀部周之璵,三吳之良也;臨終脫然談笑逝。

洪儲蹙然沉吟曰:『是恐非故國遺臣所宜!

』聞者瞿然。

嘉禾吳鉏有大志;一見,輒嘆曰:『軍持中有此老,吾輩寧不媿死!

』一日,登堂說法,忽發問曰:『今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否?

』眾莫敢對。

居吳既久,明發之慕至老弗衰。

乃築報慈堂於堯峰祀其父,同人私謚曰「孝敏」。

晚以南嶽之請,主講福嚴寺;吳人惟恐失之,復迎之歸。

壬子,卒於靈巖;年六十又九。

《摭遺》曰:退翁著有「靈巖樹泉集」、「孝經箋說」。

其在沙門凡四十年,閎暢宗風,篤好人物,大類三峰;海內皆能道之。

俟齋先生曰:『是非退翁心之精微,但觀其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揮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為者!

』全氏云:『易姓之交,諸遺民多隱於浮屠。

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

』退翁本國難以前之浮屠,而耿耿別有至性;遂為浮屠中之遺民,以收拾殘山剩水之局,不亦奇乎!

退翁嗣法弟子滿天下。

其最,曰嘉魚熊開元,故大學士也。

初依之說法,為執爨事。

退翁一見,輒嘆為非常人。

後居華山,名正志。

其次,曰宣城沉麐生,故監司壽嶽子也。

壽岳死國,麐生深抱王裒之痛;遂師事之。

後居姚江,名大瓠。

再次,曰歸安董說,故諸生也;經學極博,高隱潯溪。

辛卯之難,道場星散;說獨負書杖策入山開講,為時下所重。

後居堯峰,名南潛。

無可嘯峰無可,桐城人,姓方氏,自署其號曰浮山愚者。

自披緇後,故無常名:初在天界,為無可;既入匡廬,為五老一;居壽昌,為藥地、或為墨歷。

人訛呼之,又名之曰木立。

其最後,稱為「愚者」也。

父孔照,領袖清流,世稱貞述先生。

無可少嘗避地南都,與吳中楊廷樞、陳子龍、夏允彞輩相友善。

時事方亟,而在廷多恬嬉無與圖難;乃憤甚,日偕陳、夏諸子畫灰聚米籌當世計。

崇禎庚辰,成進士。

會父以楚撫被逮,上書跪闕下,泣請代囚;帝為動容。

尋擢翰林簡討。

闖賊陷京師,父子俱見縶,幽勒搒楚瀕於死。

福王立,馬士英當國,與阮大鋮以門戶舊隙掊擊無虛日。

無可嘆曰:『是尚可為耶!

不亟去,人將濁流投我矣!

』遂褫衣散發,賣藥五嶺間自給。

唐王召之,未赴。

後永明王連以大學士召用;未幾事敗,復嘆曰:『南荒盡矣,舍西竺安歸?

』及大兵入,知其為粵臣,物色得之;令曰:『易服則生,否則死。

袍帽在左、白刃在右,惟自擇!

』乃辭左而受右。

帥起為之解縛謝之,聽為僧;遂披緇去。

人皆欽其志,加禮之。

旋詣天界事俍公,足跡遍諸山。

已訪所知於荷葉嶺;所知者遠出,就其草庵以居。

積三月,寒鐺破灶子,親水火。

嘗題一箑,為居士鴻莊者見之;詫曰:『此桐城方密之也。

』捉臂大笑。

自是䡮跡綻露。

密之名以智;自以相粵無成,竟落染。

歷主壽昌、青原諸講席,而遂以僧終。

《摭遺》曰:密之,於崇禎朝供事內廷。

一日,帝御經筵回,天顏不怡,忽嘆息至再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

』近臣跪請其說;帝曰:『今早經筵上展書官陳某,其父以巡撫河南失機繫獄,處決在即矣;而其子衣錦熏香展書朕前,略無戚容。

不孝如此,其能忠乎?

』近臣對曰:『展書官,舊例皆然。

跪進上前,防有不潔氣;故必衣飾鮮華,熏香盈補。

要令展書時,芳馨襲御座耳。

』帝曰:『知此例,便當辭官;不然,辭差可也。

今新進士有方以智,其父方孔照亦以巡撫湖廣與陳某父同罪下獄;朕聞以智懷有血疏,日於朝門外候百官過,叩頭呼號,求上達,代父死。

此亦人子也。

』言已,又嘆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

』未幾,孔照釋而陳闢此甲午秋九月事。

甲申三月之變,方氏父子皆陷於賊。

當時凡被刑辱一夾、二夾不等者五十又五人,好醜不齊;而密之亦在辱中。

賊去,南歸。

後南都立,馬、阮誣孔照曾洿偽命,入之六等罪中;舉朝大嘩,乃已。

右傳不列粵臣而列於方外者,以密之雖事三朝,略無政跡;迨其後就白刃、披緇衣,嗣法俍公,世竟以善知識稱,尚其晚節也。

故於南中熊魚山下,特設一座。

魚山,則以官以經濟重,見諸前史;故不得入「方外」。

無可同時,有嘯峰者,亦皖人;嘗歷官都給事中。

與之並師俍公,時稱為皖江兩大師。

無凡無凡,姓汝氏,名應元,字善長;華亭人。

釋名行誠,世稱其字曰無凡;故太傅張肯堂麾下總兵官都督同知也。

少讀書,通文筆。

頎大魁碩,有勇干,善料事。

以貧故,且與肯堂為同里,遂服役;時年尚未二十。

肯堂一見,異之曰:『此非隸役中人!

』及巡撫福建,應元在幕府最荷委任;往來海上,指麾諸將。

以捕盜,積功至都司僉書;然尚侍軍未上也。

乙酉四月,以公孫茂滋同歸松江,而南都亡。

考功夏允彞倡義時,吳淞總兵吳志葵故出夏門下,以麾下應之;薦紳則尚書沈猶龍、給事陳子龍、中書李待問,皆松之望也。

應元遽以便宜盡發張氏家丁,出家財為支軍一隊與志葵合。

或駭之曰:『此大事,子何匆匆為?

』笑曰:『我公志也。

』於是夏、陳諸公相納,以袍笏列拜之於營前。

且曰:『斯四十年領袖東林之錢尚書所不肯為!

』而應元名遂大震。

未幾師敗,仍護公孫以浮海入閩。

唐王知之,大喜;即授御旗牌總兵官,都督同知福州。

時軍政歸鄭氏,肯堂雖位大宰,不得有所展布。

王議親征,以肯堂任水師,率麾下,從禡牙;將發,而鄭氏以其私人郭必昌代之。

已芝龍降,唐王出走,肯堂浮海至舟山依黃斌卿;適監國魯王方失浙東,即關求援,斌卿不納。

肯堂力爭,不應。

應元曰:『斌卿意叵測,請使死士刺之,奪其軍以迎監國居之。

』肯堂曰:『危道也,汝姑止!

』張名振之應松江也,都督亦踴躍欲赴。

肯堂曰:『事未可知,吾今不可一日離。

』汝嘗撫茂滋,謂之曰『我大臣宜死國;下官一線之寄,其在君乎!

他日幸無忘!

』曰:『謹受命。

』忽一日大風雨,呼之則已空閣,不知所往;肯堂大驚,如失手足。

次日,有補陀僧入城曰:『昨有一偉男子來,腰間佩劍猶帶血痕。

忽膜拜不可止,亟求剃度。

麾之不去,不知何許人!

』其儕輩聞之,亟歸告肯堂曰:『此必吾家應元也。

』已而以書來謝曰:『公完發所以報國,應元削發所以報公。

息壤之約,弗敢忘也!

』自是遂為僧於補陀,號無凡。

居茶山,築寶稱庵。

辛卯舟山破,肯堂以二十七人死之;獨命茂滋出亡。

無凡遽入城,則已失茂滋所在。

乃詣轅門求葬故主,諸帥欲斬之;提督金礪故好佛,憐其僧,以好語解之曰:『汝亦義士,然此骨非汝所得葬;不畏死耶!

』無凡曰:『僧固帶頭來,願葬故主而死;雖死不恨!

』金曰:『吾今許汝;葬之畢來此。

』曰:『諾。

』乃歸殮太傅並諸骨為一大塚,瘞之。

徑詣轅門請囚,諸帥咸驚異,乃命安置太白山中。

無凡既不得自由,密遣人四出詗茂滋。

聞其羈鄞獄中,乃令同院僧之出入帥府者為金礪言:『無凡精曉禪理,可語也。

』金喜,延與語,相得甚驩;則乘間為言『茂滋忠臣裔,可矜。

且孺子無足慮,丐往一視!

』許之。

無凡乃請之當事,求出之,不得;以合山行眾請之,又不得;請以身代,亦不得。

會鄞義士陸宇燝等以合門四十餘口保之,茂滋乃得出;無凡又為之力請,竟得放歸華亭。

後數年,茂滋以病卒。

無凡遂終其身守張太傅墓下,老死於補陀雲。

《摭遺》曰:讀應元之言曰:『公以完發報國,吾以薙發報公』;直使百世而下,令人起敬不已。

即領袖東林之錢侍郎,得無媿見九原邪?

本傳初宜從其俗姓入「舟山殉節」下,然其苦節正在入補陀後也;故列諸「方外」,以彰其報主之誠。

咒林咒林明大師,故右僉都御史巡撫蘇松、謚忠敏山陰祁彪佳子也,世所稱祁六公子者是。

不以祁氏子傳,而以大師傳而竟入諸「方外」者,憫其志、且以悲其為忠臣後也。

本名班孫,字奕喜,小字季郎。

其兄曰理孫,字奕慶;以大功兄弟次其行,故呼之曰祁氏五、六兩公子。

班孫受生時,母氏商嘗夢一老衲入其室。

生有美姿,白如瓠。

而雙足重趼,日堪行數百里無倦;又時時喜結跏趺坐。

彪佳盡節未二旬,東江兵起,其群從之。

長曰鴻孫者,嘗與彪佳同學蕺山門下;遂將兵江上,冀有以申從父志。

於是理孫、班孫二子罄家餉之,與黃氏世忠營勒。

及事去,鴻孫走死,二子乃別求為計。

班孫娶朱氏,為故少師總制滇黔、謚忠定爕元女孫。

其婦翁兆宣,官都督後府都事;戒之曰:『勿更從事焦原矣!

』弗聽。

祁氏自夷度先生下,以淡生堂藏書甲於江、浙間。

其諸子尤豪,喜結客,講求食經;四方簪履望以為膏粱之極選,不脛而集。

洎二子兄弟自任以故國之喬木,雖屠沽、販豎有一技長,亦兼收並蓄。

家居山陰之梅墅,其園亭在寓山,柳車踵至。

登其堂,則復壁大隧莫能詰。

時有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當;二子與之誓天,稱莫逆。

耕之談兵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飲,禮法之士莫之許;而二子獨以忠義故,曲奉之。

每至,則盛陳越酒,呼若耶溪娃以薦之;又發故藏壬遁、劍術之編以示之,又遍約同里諸遺民如朱士稚、張宗道輩以疏附之。

壬寅,或有告變於浙之幕府,刊章四道捕魏耕。

首者曰:『苕上耕婦家、梅墅耕死友,多所嘯聚。

』官兵亟發,果得耕;遂並縛二子兄弟去。

兄弟爭承其獄,祁氏之客謀曰:『二子並命,事不更慘?

』乃納賂而宥其兄,以班孫遣戍遼左。

其後理孫竟以痛弟鬱鬱死;祁氏之衰破,自茲始。

君子曰:『是固忠敏之子也!

』當是時,禁網尚疏,寧古塔將軍得賂,則弛約束。

丁巳,班孫脫身歸。

已而里社中漸物色之,乃祝發於吳之堯峰;尋主毗陵馬鞍山寺,遂以咒林明大師稱。

時薦紳大夫皆相傳曰:『是何浮屠氏!

但喜議論古今,不談佛法。

每及先朝,則掩面哭。

』然終莫有知之者;而咒林之名日益著。

嘗於曲彔座上摩其足,喟然發嘆曰:『使我困此間者,汝耳!

』癸丑冬子月旬又一日,忽沐浴,竟曳杖繞堂走;曰:『我將西歸也!

』入暮,跏趺坐,垂眉久之;既復張目周視,又久而後逝。

發其篋,有所著「東行風俗記」、「紫芝軒集」;且得遺教欲歸祔。

人始知為山陰祁氏子之自關外來者;遂如其教以歸葬。

《摭遺》曰:咒林以貴介公子,竟脫焉為僧;時其母伯商夫人猶在堂、室人朱氏正盛年也,門無次丁。

論者頗以其於骨肉間失之太忍,終欠一著。

籲!

咒林當日自豈不知所謂忍也哉?

顧實謂之不得已也。

惟其生性好奇,當東歸時留一妾於寧古塔;及披緇,亦累作東游。

東人或與之談禪,受其法,稱弟子。

嘗語人曰:『寧古塔麻菇,足稱天下第一;以吾妾所居籬下出者,又為寧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

』其風流餘韻如此。

謝山全氏曰:『自公子兄弟死,淡生堂書雲崩星散矣。

是豈特梅墅一門之衰,抑亦江東文獻之大厄運邪!

』醉和尚醉和尚,無名;以其逃名醉鄉,遂以「醉」名。

其未為僧時,姓周氏,名元懋,字柱礎,一字德林;寧波文穆公應賓從子也。

以應賓蔭,累官南京右軍都事、屯部郎中,榷稅楊關;奉使蜀中歸,知貴州。

調思南,丁內艱,未赴而國難作。

生而跌宕自喜,本思以文辭置身館閣;及受門資之寵,非其好也。

東江建國,服未闋,錢肅樂屢招之,辭不出;而破家輸餉弗少吝。

丙戌六月,家人自江上告失守;乃慟哭自沉於水。

救之蘇,即削發入灌頂山中。

性故善飲,至是日益飲無度;又不喜獨酌,初呼山僧不問能否強斟之,夜以達旦。

山僧為所苦,遂避匿;則呼樵者強斟之。

樵者以日暮長跪乞去,無與共,則斟其侍者。

侍者醉而僕,乃呼月;月落,乃呼云。

灌頂去所居且百里,酒不時至;又以深山覓酒伴不易,始返其城西枝隱軒。

每晨起,即呼子弟飲;子弟去,則更覓他人。

他人或出,則攜酒極之於其所往;不遇,則執塗之人而飲。

於是浮石十里中,望見顏色皆不敢近。

無已,始獨酌。

已而,積飲成病。

凡勸止者,輒叱之去;或以無子請少間,則張目不答。

有長者規之曰:『郎君不思養身待時耶?

』乃瞿然不飲。

出三日,則縱飲如初。

然雖以酒困,凡江湖俠客之有事投止者,雖甚醉,蹶然起接,無失詞;傾其所有以輸之。

因是,家盡喪。

旋得嘔血疾不止,卒,年四十。

妻氏俞亦自毀,繼之死。

《摭遺》曰:全氏引梨洲之言云:『是不甘為異姓之臣,乃甘為異姓之子者也!

』全氏曰:『吾鄉浮石周氏,披緇者三:通城以佯狂死,所謂顛和尚者也;思南以沉湎死,所謂醉和尚者也;順德以苦身持力不入城市死,所謂野和尚者也。

是三公者,真所謂有托以逃者邪!

其在和尚中,當為唐子然,而不媿孤臣矣!

其志節之奇,尤莫若醉和尚!

』錢道人錢道人者,不知何許人。

貌清而臒,舉止矯異;語無倫次,人因以「瘋子」呼之。

自言『明進士,不能死;又相之文為其所作。

』好事者考之,疑即嘉禾錢氏之名檟者也。

康熙初,渡江而西。

渡船至中流,索渡錢;道人張空拳、瞪兩目曰:『咄咄!

』舟子窘辱之,突起躍入江。

時雨雪祈寒,篙師駭救;而江流迅急,已無及。

及抵岸,則道人故在江澨,破衲間懸冰鐸如纓絡作琳瑯聲;向舟子拍手大笑,曳冰而走。

至西陵,趺坐道旁。

或憐之,且謂其凍將斃也,環視之;道人少閉目有頃,破衲中熱氣如蒸,衲倏乾。

蹣跚入蕭山城西,趺坐鳳堰橋上,坐處雪不沾。

近市中競傳渡江事,咸疑為神。

選事者謂試之,必更有異;乃閉諸空舍中,戒勿與食,並絕水飲。

至十許日,瞷之,固無恙。

因餉熱粥一甌;甫受,粥已汩汩入喉。

守者曰:『粥滿釜方沸;能啜,我不吝!

』道人即以兩手捧釜,須臾啜之盡,唇舌略無恙;人更異之。

復與䬪飥數百枚,又立盡。

再益之以湯餅至無算,食兼十人而未覺其飽。

一老儒泛云:『此人自詡曾登甲科,當招之講「四子」書。

』道人聞之,踵門而告曰:『翁欲吾講「養氣」章邪!

子輿氏尚雲難言也,吾何敢置喙!

』老儒大驚,遽下拜。

蓋擬以此書窮其底蘊,實未出諸口而忽為道破也。

時有人以母抱沉痾,求判吉兇;曰:『君貧而孝,當令無恙;且小有所贈。

』腰間出葫蘆一,傾藥如米黍曰:『半可服;半可投以鉛鎔之,給終歲糧。

』其人如法,母果愈。

投鉛,果得白金。

於是人盡神之,呼為仙。

或攜其邀游馬鞍山;適僧出,眾欲炙餅無所乞火。

道人乃坦腹臥地,以餅數十百層累腹上;逾時,熱氣蒸出,餅已熟且馥,作蘭蕙香。

與之游者日叢至;有叩必答,多中隱。

已而厭之,辭去。

瀕行,謂門下曰:『蕭山百年後,當產地仙。

諸君雖雅慕,輕舉無益也。

』又誡之曰:『煉汞採補,蠱人入髓。

無知者墮此惡道,惜哉!

』選事者棄家尾之。

中塗回顧曰:『咄,子母妻子女倚閭望,胡恝然行?

』行至數百里,絕無他詞。

從者心動,返;而道人竟飄然長往不知所之。

桑山人桑山人,姓許氏,名澄;汴人也。

少舉茂才。

崇禎中,嘗獻剿賊三策於督師楊嗣昌;不用,鬱鬱歸。

甲申後至淮上,會劉澤清延攬東南游士,入其幕。

既而與澤清語不合,拂衣去。

鄉之人有怨者,發其隱事於我帥之鎮汴者;乃走匿桑下,因自姓桑,號桑山人,日與嵩陽曹道士游。

夜坐忽耳鳴,絲竹徐發;若有物拔其頂,聳身丈餘,骨節皆通。

自是竟得道。

嘗賣藥嵩山廟市,以水酌喑者能言、洗盲者能睹。

許州童子或為狐所苦;邀過其家,呼狐出。

狐遯,追斬之;空中啾啾有聲,毛落盈把。

人遂以為神。

已復還汴。

怨家見之曰:『此許某也。

雖服道士服而能逃我縛乎?

』率十數人掩捕之。

山人乃大笑,獨身指揮,盡縛諸捕者。

揖怨家者謝曰:『天壤甚寬,人心自窄。

爾必吾殺,吾必爾報。

怨之不解,傷吾道矣!

吾姑去。

』遂身游衡陽,不復返。

陳仙陳仙者,本名王賓,字天倪;定海諸生。

少負異稟,詩文、書畫無不入妙。

性高伉,不肯一毫挫於人。

甲申之變,號咷於野。

當是時,大江以南頑民未化,而海氛錯出,以故定海多群不逞;風波所震,猿鶴皆驚。

遂遯跡,中怏怏不自得。

忽一道士過之曰:『吾子誠高士,然喪亂之辰,負此剛腸,恐為意外之變所折也!

吾授子藥,急則用。

』初不以為意,庋其藥閣中。

未幾時,果當厄;因念道土言,姑試之,神效。

乃稍稍習之,已泠泠然輕舉矣。

又念當此身世,良不如長往,但罔之何所向。

注念須臾,驀睹洞天瑤草,非復人間世。

道士緩步出,握手笑曰:『此羅浮也,當與君居此。

』顧其家中忽失王賓所在,則相與求之山巔水澨,而消息屏絕;僉謂其已死。

一日,降於其里人之庭,呼其友來前。

空中作書曰:『吾不欲以出世之面目,來歸里巷;但蹤跡不可不白。

』遂告以道士顛末。

於是,其家始大驚。

時計其年,猶未逾三十也。

當在家日,所作詩畫或有藏之者,動見靈異。

因共呼為仙,謂之陳仙人墨跡云。

《摭遺》曰:當時尊艾耆宿身豫廟祀,以所圖不遂,因而振衣千仞,固其宜也。

若陳仙者,則一祭酒弟子耳,且年最少;於故國、故君有何所涉?

乃必欲保此發以遯於黃冠!

全氏云:『是為柴桑之變局,則又一奇也。

』先時,維陽僧德宗者,譚禍福奇中;興平伯高傑折節皈依。

方金聲桓團練兩淮時,德宗說其『好為之,二十年後為江右主』;一若有先知焉。

史督輔一日與傑及監軍陸遜之四人同坐,傑詢曰:『弟子他日得免於禍否!

』僧曰:『居士起家擾攘,今歸朝為大將、為通侯,皆不足為居士重。

惟從史居士一志並力,生世盡誠,沒世留名,可謂得所歸矣;儒家為之聖人、我法為之菩薩。

徒問老僧無為也!

』傑乃斂客俯首,督輔亦稱善。

大兵下江南,邳州有石屋僧者,見里中國子生王臺輔大集親朋哭祭先帝,而後就縊。

僧適過之,手持一麻鞭指之曰:『此亦常事也,惡用是矜張為!

』後數月,有人渡河來者,曰:『石屋寺一僧以雉經死,有麻鞭在其側。

』僧名不可知,以其死石屋,而遂名之曰石屋僧。

國變後,有變服道士服,縱其嬉笑怒罵以舒其沉鬱之氣而自全者得九人。

惟於國事無系,故世或以道人呼,而《摭遺》合名之以「頑民」也。

當獻賊亂蜀時,成都市上之最著者,曰狗皮道人、銅袍道者,又曰鐵道士、鐵娘子、活死人者;又先後之散見者,曰占月、心月兩道人,曰鬼道士、朱衣道人者:是皆䡮跡詭異,而隱以殷民自痛者也。

乃作九頑民傳。

狗皮道人者,黃冠朱履,身被狗皮、口作狗吠,乞食成都。

成都之狗同聲相應,群然來從,幾成狗國。

市人懼,急與之粟、與之鈔,乃畫然作虎嘯,狗類皆闢易而道人亦勿見。

俄而,獻賊至,狗皆突出馬前作狗聲。

賊怒,逐之弗及;呼其下加鞭逐之,亦弗及。

賊益怒,躍馬獨出射之;矢及其腦激而還,貫賊騎,騎蹶。

賊駭以為神。

比賊僭號,元旦受朝賀,忽狗皮者列班行中,作狗吠如故。

賊怒且恨,命縛之;頃刻庭陛間狗聲數千,合城俱應,喧震天地。

賊大呼『殺!

殺」!

眾若不聞;蓋為吠聲亂也。

賊乃驚退。

退而狗倏絕聲,道人亦杳。

銅袍道者,張閑善也;聯銅片周其身,行則丁當有聲。

於狗皮後見於川,川之人遂以「銅袍」名,而或又呼為「張丁當」。

嘗與滇中鐵道士飲市中,即醉,則歌呼烏烏,大慟去。

鐵道士,殘明諸生,初不詳其姓氏。

以避亂出游。

及永明入緬,並棄其家學道。

已而闢穀不火食;性惟熹酒、更熹鐵,見必膜拜,首覆一折腳鐺為冠。

人與之酒,少即張口下,多則脫鐺受;且行且咽,歌且哭。

若婦人與之,則睜目曰:『男女也,可授受乎!

』麾之弗顧。

所至間向人丐鐵一片,自肩臂胸背至腰以下悉懸之。

小大如鱗。

故與銅袍遇,輒擊掌狂笑;於是,鏦鏦錚錚金鐵皆鳴,而哄然入市。

方成都市上之乞食者,又一女子,自稱鐵娘子。

腰纏鐵索,麤如牛,重不可知。

自西之東疾走,大呼曰:『鐵娘子失去鐵牛一頭;報信者,予錢十萬貫!

』呼數日,賊以為妖,帥千騎射之;矢若飛蝗,卒無一中。

賊乃大怖,歸而病。

未幾,天兵下,即中創死。

鐵娘子者,後從狗皮道人竟仙去。

活死人者,本蜀中素封子;姓江氏,名本實。

國亡後,亟散家財、棄妻孥,入終南山;得煉形術,因自號活死人焉。

尋結廬妙高峰頂,十年丹成。

弟子甚眾;獨陳留王者,得其旨,能於水面立、峭壁行,駕雲往來。

一日,縛虎為騎;活死人怒責之曰:『所貴乎道者,靜無為也;有為則駭世,豈妙道哉!

』陳留王乃面壁三年;曰:『斯可矣!

』遂授以道。

既而曰:『道有傳人,吾將蛻已。

』趣掘土穴僅容身,入居之;命封土,毋許通隙。

既埋,群弟子朝夕拜,呼之輒應。

三年後,始寂;乃立石表之曰「活死人之墓」。

酉、戌後,有上官常明者,南昌人;嘗為武弁,居天津衛天妃宮為道士。

年六十餘,有道行。

閩中敗,忽命其徒購一缸舁之庭。

遽入試之,南面坐;曰:『正好,不須擇日眩世,去了罷!

』即瞑目逝。

缸貯於室三年。

其徒素無賴,好飲博,謀出其尸,以缸易酒。

夜啟之,枵然也,大驚;已遍體生瘡不能動。

有客自吳門還,與道人有舊,遇之淮陰市,問何日離天津?

云三月三。

客乃留之飯。

臨別,授一方,乞付其徒治其瘡。

客歸詣之,始知道人先三年亡;啟缸之夕,正上已也。

上官同里周德風,字思永。

博學工詩,曾列仕版。

南都亡,棄官入道,自號占月。

游廣陵,搢紳間多師事之。

豫告死期以坐化,年七十又六。

後有所知從武當來,遇諸塗,雲將入終南去;且附書於徒。

同時有心月道人譚守誠,酃縣人;兒時見一紺發道者入其舍曰:『此子骨氣非凡也,他日可肩吾道也。

』家人怪之;道者遽勿見。

明亡,譚竟以黃冠棄家,遍游名山。

一日,遇王真人昆揚,偕往武當。

修真三十年,授龍門心印。

且曰:『爾得吾道,以度人為第一義!

』以故游行天下,專事援人;雖盜魁,亦能誘之革心歸善。

止江寧城西虎踞山之隱仙庵;既而語弟子曰:『某日吾將歸。

』乃端坐說偈而逝。

宿州鬼道士,姓章,失其名;以其能役鬼,故以鬼為號。

若曰:『國變時,鬼或有勝人處。

』鬼名柳青,隨道士所至,常住徐州。

大雪中,麻衣躑躅,汗津津如六月狀。

明春,徐之人挈榼登山;道士乞飲,或曰:『一壺酒,群飲且不足,安得餘瀝!

』道士拊掌拾一石子如豆,呵之成白金,付主人奴代沽;盡醉數十客,而壺未竭。

於是有御史者奇之,與之游,多奇跡。

一日,忽請貸金十笏,御史者有難色;鬼道士曰:『戲耳,吾自有吾金。

』呼柳青來,遙指榻上,則黃白粲粲列;細審之,皆御史囊中物,大疑。

道士復呼柳青去,則物已空。

明日,御史者竟暴卒。

南中亡,道士禱於鬼,沉於桃源之淵。

後數年,徐之人往山左,過泰山酒樓,聞有歌「大江東」者;視之,則依然一鬼道士。

朱衣道人,不知何許人;自言為明諸生。

國亡,棄家入道,能作九州外夷語。

冠玉冠、服朱服,嘗自三吳走蘇門,七日往返;寄人家書,有驗。

嘗戲作紙鳶數十丈,坐二童子於鳶背,且給以金鼓鼓之,乘風吹去,高入雲霄。

人聞其聲,疑是天樂。

或有知之者曰:『此朱衣者,為明室支孫。

』蓋隱其所姓,而告人曰明諸生。

《摭遺》補曰:狗皮、銅、鐵、活死人,行䡮詭異。

仙也?

怪也?

吾無以名。

上官而下三人,去來自若也;故不設怪,而道即在是。

彼以鬼為役者,明示一不為人役之志。

若朱衣者,豈果改玉藏形而深抱所隱者邪!

是固十亂也,而吾乃以九頑稱,亦曰有婦人焉爾。

案昔泉唐老狂馮山公書九道人事,與陳定九傳差有異。

然事於國亡後見,則征且信也。

今吾於「九頑民傳」,則又與老狂之所云云,未同而合者也。

讲故事讲解

方外之人:僧道中的遗民

这一卷写谁

《摭遗》卷十六为方外列传,收洪储、无可、无凡、咒林、醉和尚、钱道人、桑山人、陈仙,附德宗、石屋僧与九顽民。李瑶在卷首说:洪储是国难前就出家的僧人,却能收拾残山剩水;无凡十指间犹带血腥而放下屠刀;咒林以贤公子割弃儿女情。他们的忠、义、释、道合而为一,是上天于文人、侠客、孝子、高士、真僧之外另创的一格。九顽民于国事无关,却肮脏自毁以成其道,故附于后。

三位核心僧人

洪储(字继起,号退翁),兴化李氏子,早岁出家,师事三峰,久住苏州灵岩。父李嘉兆因崇祯帝殉国、贼首姓李,愤而改姓理氏;退翁感父大节,丙戌后收纳东南志士,为人排大难最多,辛卯(1651)受牵连几危。徐枋平时不纳人一丝一粟,独对退翁执白衣弟子礼,叹其"真以忠孝作佛事";全祖望称他是"浮屠中之遗民"。他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挥泪二十八年如一日,壬子(1672)卒于灵岩,年六十九;弟子以熊开元、沈麐生、董说最著。

无可即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祯庚辰进士、翰林检讨;父方孔照以楚抚下狱,他怀血疏叩阙代父。甲申父子俱陷贼,福王立后遭马士英、阮大铖掊击,卖药五岭;永历败后清军令"易服则生,否则死",他辞袍帽而受白刃,遂披缁师事俍公,法名无可,历主寿昌、青原讲席,以僧终。李瑶说他虽事三朝而无政迹,故不列"粤臣"而列"方外",尚其晚节。

无凡本名汝应元,字善长,华亭人,张肯堂家仆。乙酉松江起兵,他尽发张氏家丁、出家财助吴志葵,夏允彝、陈子龙以袍笏列拜,名大震。张肯堂以公孙茂滋"一线之寄"相托,他忽于大风雨中失踪,入补陀山为僧,来信说"公完发所以报国,应元削发所以报公"。辛卯舟山破,肯堂与二十七人殉难,他入城求葬故主,葬毕径诣辕门请囚;又多方营救茂滋使归华亭,终身守张太傅墓下。

咒林与醉和尚

咒林明大师即祁班孙,祁彪佳之子,世称祁六公子。彪佳殉节后,从兄祁鸿孙领兵江上,他与兄理孙倾家饷军。家富藏书(淡生堂),布衣魏耕谈兵有奇癖,兄弟曲意奉之;壬寅(1662)魏耕被捕,兄弟争承其狱,兄获宥,班孙遣戍辽左,理孙痛弟郁死,淡生堂书自此星散。丁巳(1677)班孙脱归,祝发尧峰,主毗陵马鞍山寺,言及先朝则掩面哭;临终曳杖绕堂,遗命归葬。全祖望叹其兄弟死后"淡生堂书云崩星散",是江东文献之大厄。醉和尚周元懋,字柱础,宁波人,以荫官至思南知府;丙戌闻江上失守,投水被救,削发入灌顶山,强山僧、樵者共饮,月落呼云,积饮成病,年四十卒。黄宗羲谓其"不甘为异姓之臣,乃甘为异姓之子"。

道人与顽民

钱道人疑即嘉禾钱檟,佯狂袖酒,渡江跃入江而冰铃自若,啜沸粥、以药化铅为银,坦腹烙饼,临行诫人"炼汞采补,蛊人入髓"。桑山人许澄,汴人,曾献剿贼三策于杨嗣昌,后逃匿桑下自姓桑,得道嵩阳,叱狐愈哑盲,仇家捕之反被缚,遂游衡阳不返。陈仙本名王宾,定海诸生,甲申哭于野,道士授药服之轻举,随入罗浮,后降于里庭作书告以颠末,年未三十。附见德宗(维阳僧,谈祸福奇中,劝高杰从史可法)、石屋僧(邳州人,讥王台辅哭祭为"矜张",后自经)。九顽民包括狗皮道人(披狗皮作犬吠,惊张献忠)、铜袍道者、铁道士、铁娘子、活死人江本实、上官常明、占月、心月、鬼道士及朱衣道人(明室支孙),行踪诡异,李瑶谓其隐以殷民自痛,"去来自若,道即在是"。

史料关系

本卷可与全祖望《鲒埼亭集》、毛甡《西河集》、冯山公《九道人事》互证:洪储、祁班孙事多本全氏文,方以智事参《明史》及《明季遗闻》;卷末自言与冯山公所记"未同而合"。这些方外传记把僧、道、狂士、奇人纳入遗民史,正是"忠义释道合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