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25 篇
摭遗·卷17(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7343
译白话译文
摭遗·卷十七:逆臣列传(遗民佚事)
【目录】=【逆臣列传】=左良玉、金声桓、王得仁。左宁南(左良玉封宁南伯)早年跋扈已著,"用甲"(甲申年,1644)以后则衰病缠身;他举兵内向(进逼南京),实为黄澍怂恿而成,终究逃不掉一个"逆"字。 赧王(弘光帝朱由崧,时人讥称)说:"看他的奏本上,原本不曾反";议论者视为疑案,实在成了千秋遗恨。 至于金声桓,则反复无常而无成事,只靠嗜杀立威,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 温氏(温睿临)认为他始终是个贼,列于"逆臣"传;确实不是诬蔑。 甬上(宁波)全氏(全祖望)说:"金声桓、王得仁决非能成大事的人。 然而假使当时赣州没有阻隔,那么李成栋的兵马就能越过庾关(大庾岭关隘)、直抵江上(长江);外援未断,虽然终究不是官军(清军)的对手,但围城也不容易马上攻下,而且尚有退路。 可是上天偏偏借高进库(赣州守将)来困住他们,由此可以知道天命确有所归啊! "【列传十七】=【左良玉】=左良玉,字昆山,辽东人。 以军校出身,历职升至都司(都指挥使司属官)。 崇祯元年(1628),宁远(今辽宁兴城)发生兵变,巡抚被杀;他因此获罪削职,处境十分窘迫。 后来逃到昌平(今北京昌平),投奔总督侯恂麾下。 大凌河(在今辽宁锦州)被围告急,侯恂与总兵尤世威商议派谁前往,尤世威说非左良玉不可。 左良玉当时只是个走卒(低级士卒),当夜尤世威前往传达意思;第二天清晨,侯恂大规模召集军士,才拜他为副将。 斟酒三杯、交付令箭一支,并送三千金作为路费;说:"这三杯酒,是把三军托付给你;令箭,就如同我亲自前往一样。 你们诸位将领要努力听从左将军的命令! "随即上疏入朝(奏报朝廷)。 左良玉于是在松山、杏山(均在今辽宁锦州一带)之下连战连捷,记功第一;身经百战,功绩最多。 一年多后,升任总兵官,因此感恩侯恂入骨。 献贼(张献忠)蹂躏江此(原文如此,疑指江北,照录),左良玉往来堵截征剿;所到之处辄报捷,逐渐自我放纵。 崇祯十年(1637),应天巡抚张国维入山搜剿贼寇;三次下檄调他赴援,他不应命。 总理熊文灿到安庆,令他的军队听从节制;左良玉心中轻视他,不肯听用。 第二年,贼军假借官军旗号袭击南阳(今河南南阳),屯驻南关。 左良玉恰好到达,心生疑窦急忙召见他们;张献忠逃走。 追上后,发两箭射中贼首肩膀;又挥刀砍击,血流满面,才被其党羽救走,逃入谷城(今湖北谷城)。 不久贼军请求投降;左良玉知道是诈降,请求攻击,熊文灿不许。 崇祯十三年(1640),杨嗣昌出任督师;上奏称左良玉有大将之才,拜为平贼将军。 不久加封太子少保;日渐骄横,于是不再受约束。 张献忠自玛瑙山(在今湖北保康)战败后,妻妾都被擒获,窜入兴山、归州(今湖北秭归)一带。 左良玉乘胜极力追击,招降其党羽"过天星"(贼将惠登相的绰号)为部将。 贼军已经穷困,派使者带着重宝来利诱他说:"您的部下杀掠甚多,而阁部(杨嗣昌,以内阁大学士督师,故称阁部)猜忌而且专断。 张献忠一旦被灭,您也就不久了! "左良玉心动,放走了他们。 监军万元吉察觉他的跋扈,劝杨嗣昌加以节制;杨嗣昌不听。 不久贼军进入四川巴州(今四川巴中);杨嗣昌召他合兵往击,九次下檄他都不至。 贼军竟然席卷而出四川,攻陷襄阳(今湖北襄阳),襄王被俘,杨嗣昌绝食而死;朝廷下诏削职,命他戴罪立功自赎。 他从南阳进兵,大破贼军,降其部众数万人;张献忠大腿(股)受重伤,连夜逃遁。 而闯贼(李自成)恰好到来,把左良玉围困在偃城(今河南漯河一带),几乎陷没;得到陕西总督汪乔年的兵马救援才脱险。 皇帝(崇祯帝)当时正在整顿军政,专门倚靠左良玉剿办贼寇。 崇祯十五年(1642)三月,闯贼急围开封(今河南开封)。 当时侯恂被关在狱中,朝廷下令释放,起用为督师;发放库银十五万两犒赏左良玉军营,以示激励。 各军在朱仙镇(在开封西南)会师,官军扎营北面,贼军扎营西面,贼势猖獗。 左良玉一夜之间拔营逃走,诸将望见都溃散。 贼军先在要道挖掘壕沟,然后从后面包抄,大呼掩击。 左良玉军大乱,下马渡沟,尸体僵倒在小溪壕沟中,士兵踩着尸体头顶过去;贼军又加以践踏,于是大败,丢弃马骡万匹、器械辎重无数。 逃奔襄阳,迁延不进。 不久开封因黄河决口而陷落(李自成决河灌城);皇帝震怒,罢免侯恂官职,却无法加罪于左良玉。 左良玉驻壁樊城(在襄阳北),大造战舰,驱迫襄阳一郡百姓充实军队,拥有部众二十万。 当时他已多病,不能与闯贼角逐。 贼军又以十万之众到来,争相渡河,势不可遏;他于是率船队连夜逃遁。 抵达武昌(今湖北武汉武昌),向楚王(朱华奎)请求二十万人的粮饷,说:"我替王爷保境安民。 "楚王不答应;他便纵兵大肆抢掠,火光照亮江面,宗室士民逃奔山谷中,一半被土寇杀害。 驿传道(管理驿站的道员)王扬基夺门逃出,左良玉的兵劫掠他的财物,连他的子女也一并掳走。 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抵达武昌,到十六年(1643)正月中才离去;当地居民庆幸得以重生。 蕲州(今湖北蕲春)守将王允成顺流作乱,攻破建德(今安徽东至)、劫掠池阳(今安徽池州)、攻下芜湖,把船停泊在三山、荻港之间;声言将载兵东下,漕船、盐船尽被劫夺。 南京文武官员在江上列阵防御,商旅断绝,士民一夜之间多次搬迁。 都御史李邦华奉召从湖口(在江西)出发,急忙草拟奏疏上报。 左良玉招来王允成,用危言恫吓他,他才稍稍收敛;又令安庆巡抚发放九江库银十五万两,补足自己军营六个月的粮饷。 李邦华入宫觐见,皇帝问及左良玉溃兵的情形;他请求把罪责归于王允成,朝廷下诏诛杀王允成,并嘉奖左良玉能平定变乱。 左良玉却把王允成留在军中,终究没有杀他;军队留驻安庆数十旬,才溯江往九江而上。 张献忠攻破湖广,把楚王沉入江中;左良玉坐视不救。 秋天八月,进入武昌,自立军府(不受朝廷节制)。 总督侯恂已被解任,兵部侍郎吕大器前来接替,侯恂在途中被逮下狱;左良玉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心中怏怏不乐,于是与吕大器产生龃龉。 江右(江西)诸路告急,他大都不予救援。 甲申年(1644)正月,封他为宁南伯,其子左梦庚挂平贼将军印;约定功成之后,世代镇守武昌。 朝廷命给事中左懋第便道督战;左良玉逐条开列进兵日期奏报,尚未批复,京城(北京)陷落。 福王(弘光帝)即位,晋爵为侯,荫庇一子为锦衣卫正千户;与黄得功等同列诸镇(江北四镇),朝廷专门把上游(长江上游)之事委托给他。 不久加封太子太傅。 当时闯贼在关门(山海关,吴三桂与清军击李自成处)败北,他得以乘隙稍微收复楚西境的荆州(今湖北荆州)、德安(今湖北安陆)、承天(今湖北钟祥)。 而湖广巡抚何腾蛟及总督袁继咸驻在江西,都与他交好;南都(弘光朝廷)因此倚他为屏障。 左良玉身材高大、面色赤红,骁勇善战;能左右开弓,箭不虚发。 他不识字,却颇多机智;对待亲军爱将能得众心欢悦,因此作战每每立功。 拥兵数十万,号称百万;前五营为亲军,后五营为降军。 每年春秋在武昌诸山检阅军队(肄兵),一山树一种颜色的旗帜("軹"疑为"帜"之讹,照录),山谷都被填满。 军令规定两人夹着一匹马奔驰,叫作"过对";马蹄踏地震动如雷,声闻数里。 诸镇兵马中,高杰部最强,但远不及左良玉部。 等到朱仙镇败后,精锐几乎尽失;后来归附的多是乌合之众。 他自忖年老多病,已无意于中原(进取);所以军容虽盛,法令却不再能使人畏惧。 马士英当国,与阮大铖担心东林党人倚靠左良玉发难,便用虚词表示修好,暗地里却忌惮他;因为左良玉是由侯恂提拔起来的,而侯恂本是东林党人。 适逢监军御史黄澍入朝,仗着左良玉的势力当面指责马士英的奸恶。 马士英非常怨恨;派人纠劾他贪赃,草拟圣旨要逮捕治罪。 黄澍返回(武昌),缇骑(锦衣卫逮捕人犯的校尉)随后到来;左良玉把黄澍留下不肯遣送。 于是暗中怂恿将士哗变,想顺流而下到南京索饷以救黄澍;黄澍又说:"请以'清君侧'为名请求。 "不久,发生了从北方来的"太子"案;左良玉上疏营救,说:"东宫(太子)前来,吴三桂实有明证。 诸臣逢迎君主,不顾大体;何至于把一家骨肉,看作仇敌! "黄澍遂借此激怒众人,以报私怨;召集三十六营与之结盟,左良玉的决心才下定。 写好传檄四方,声讨马士英七大罪状。 奏疏说:"臣窃见逆贼马士英,出身苗种(苗裔之种,贱称),本性凶顽。 臣身在行伍之中,无日不听到他的罪状,无人不痛恨他的奸邪。 先帝(崇祯帝)的皇太子来到京城,道路上议论纷纷,陛下屡次表示怜悯慈爱;马士英却把真的说成假的,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称心。 臣先前两次上疏,希望陛下从容审处! 还希望马士英尚存一点夜气(天良),也当洗心革面、悔过自新,以保存先帝一脉。 不料他的奸谋日甚一日,臣从此不与奸贼共戴天日了。 臣已率师在途,将士怒目切齿(裂目指发),人人都想食其肉。 臣恐百万之众一旦发动难以收拾,震惊宫阙;故先声讨其罪状,郑重禀告陛下。 恳请陛下刚毅决断,与天下人共同唾弃他! "下面列数他翻"逆案"、修《要典》(《三朝要典》)、卖官鬻爵、引进私党等罪。 "他的两个儿子如枭獍(不孝恶兽),各掌重兵;司马昭(篡魏者)之祸恐怕将于今日重现。 私下蓄养歌女,图谋选入宫中(为妃嫔),祸乱波及中宫(皇后)。 又睚眦必报,生平使他不快的人,一网打尽。 宫廷(九重)中的秘密,他无不知晓。 招募死士假托禁军之名,以窥探陛下的动静;动辄说废立由我说了算。 凡此七罪,都是死有余辜。 "奏疏共计一千余字。 末尾说:"这不是臣个人的话,是诸将士的话;不只是臣标下将士的话,而是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的公论。 伏乞陛下立刻将贼臣马士英等陈尸市朝(处死示众),把首级传送四方,以抒发公愤。 臣等按兵不动、计日以待,不禁大声疾呼,檄文切直地奏闻。 "檄文中有这样的话:"本为报仇而拥立君主,却事事与先帝(的意愿)为仇;起初因民愿而立王,却事事违背生民之愿。 除了诰命、赠荫(封赏恩荫)之外没有朝政,除了私怨、旧仇之外没有事功。 "又说:"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若左右凶恶未除,那么河北虽平也无用! "檄文发出后,左良玉遂举兵,邀巡抚何腾蛟同行;何腾蛟投水逃走,得免。 从汉口到蕲州二百里间,船舰(舳舻)首尾相接。 到达九江,邀总督袁继咸入船;从袖中取出一纸笺说:"奉皇太子密敕,召集诸将结盟! "袁继咸严词拒绝;并且约定不攻破城池,驻军待命。 而督师部下的裨将郝效忠与左军私下勾结,入城纵火劫掠。 左良玉病已沉重,望见城中火光,大哭道:"我辜负临侯了!"临侯是袁继咸的字。 当夜,呕血数升而死;时为乙酉年(1645)四月初。 他的儿子左梦庚秘不发丧,诸将推举他为"留后"(代理主帅)。 接连攻陷郡县,顺流东下,抵达采石(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朝廷命黄得功渡江防剿。 我大清兵(清军)已攻下泗州(今安徽泗县),进逼仪征(今江苏仪征);左梦庚被黄得功击败,于是偕同黄澍率众投降。 《摭遗》作者(李瑶)说:宁南(左良玉)倚仗功劳日渐骄横。 只是因为心里轻视熊文灿、杨嗣昌那一流人物罢了。 他素来深得将士欢心,若没有黄澍,就必不会发生索饷之事;军队不索饷,怎能让他陷入"犯阙"之罪:这样可以保住美名而不坠。 看他"我辜负临侯了"一句话,他的初衷可以明鉴了! 百世之后,史官们一概书写他谋反。 所谓"反",是黄澍促成的。 黄澍只有"触奸"(当面抨击马士英)一事为当时舆论所赞许。 投降之后,又因不肯剃发(薙发),诓害金先生正希(金声,字正希)致死;受清官职后,又垂涎金穴(财富),致使沿海百姓再遭杀戮(夷戮)。 唉! 名教(礼教)之中竟有这种人吗! 君子说:"有害的朋友有三种(语出《论语·季氏》'损者三友')。 "宁南(左良玉)身败名裂而遗恨千秋,只黄澍一人就足以促成。 交友不可不谨慎,真是至理啊! =【金声桓、王得仁】=金声桓,字虎臣;辽东卫(今辽宁辽阳一带)人。 辽东被(清军)平定后,家眷被俘,他只身脱逃入关(山海关内)。 起初投奔左良玉军中,左良玉因同乡之故,任用他。 积功升至都督同知,充任总兵官。 甲申年(1644),淮扬巡抚路振飞调将分道防河,金声桓与他在两淮之间组织团练,得部众数万人相助。 大学士史可法督师出镇,请他随征;不久驻防扬州,隶属左良玉后军。 乙酉年(1645)五月,清军攻下九江;左梦庚率所部三十六营投降,诸将相随北去。 金声桓不愿随从,请求谋取江西省(江省,指江西)以自效;与闯王部降将王体忠合兵屯驻浔阳(今江西九江)。 六月传檄(宣布归明),南昌巡抚旷昭首先逃遁,士民开门迎纳;南康(今江西星子)、九江望风而下。 建昌(今江西南城)知府王域与布政使夏万亨、湖东巡道王养正等辅佐益藩(益王藩国,在建昌)起兵,据城坚守。 不久有个宗室"保宁王"与王体忠私下勾结;等到交战时,用火箭射援军。 援军溃败,城于是被攻破;夏万亨等被捕不屈,都殉难。 接着进攻袁州(今江西宜春),万安(今江西万安)的守令也都殉难。 八月,金声桓假借名义(矫杀)杀死王体忠,以其中军副将王得仁代替他。 王得仁骁勇善战,军中称他为"王杂毛"。 当时临汝(今江西临川)乡官、吏部主事曾亨应倾家募兵,婴城(据城)拒守;王得仁于是在夜里率百骑驰至,将他捉住杀死。 抚州、饶州(今江西鄱阳)、吉安、广信(今江西上饶)相继被攻破。 第二年,江左(原文如此,此指江西一带)全部平定,只有赣州未下。 金声桓自以为立了不世之功,早晚盼望封侯;谁知奏疏批复回来,仅授副总兵,而王得仁连官衔都没列入,二人意气颓丧。 又因他所设置的将吏多被巡抚、按察使裁撤更换,巡抚章于天对待他傲慢无礼,而且勒索贿赂贪得无厌;他心中更加怏怏不平。 丁亥年(1647)秋天,有一次公家宴会,席地铺着毛毯(氍毹);文官都坐上席,而金声桓、王得仁却坐在外席。 王得仁面有怒色,章于天看着他笑道:"王把总(把总,低级武官)想造反吗? "二人又羞又恨。 王得仁所住的是宜春王府第,常在堂后张乐设宴;自己穿着明朝衣冠,命优人演出郭子仪(唐名将)、韩世忠(宋名将)的故事。 到这时,巡按董学成到来,有人告发他们。 董学成扬言将要上奏朝廷,却暗中派人索重贿,并且索要他的侍女。 王得仁害怕,立即把侍女给他;居家僭越的情形更加泄露。 巡抚、巡按一齐紧逼不放,牵连株求,勒索累计上亿(钱)。 王得仁怒目圆裂,坚决劝金声桓赶快起事;金声桓因为妻子儿女被俘留在京城(都下,指北京),犹豫不决。 不久幕府中的门客谎称唐王(朱聿键)没有死,实际上在五子寨。 派门客前去探察,门客随即假造敕命封金声桓为镇江公、王得仁为维新侯;金、王大喜过望。 戊子年(1648)正月,江西巡抚章于天忽然率骑兵前往瑞州(今江西高安),搜捕劫掠富家;门客说:"这不是为搜刮钱财而去。 先前有数千北方骑兵,不知去向;大概是同赣州巡抚商议之后才出动,将对二公不利啊! "恰逢金声桓的妻子儿女已从京城返回,于是召集诸将士密议,写信约定山东、河南克日同时起事。 王得仁率兵出建昌,会合揭、杨诸部(揭重熙、杨廷麟等义军);有人劝他说:"金声桓多疑而诡诈,倘若中途生变,而您却在外地;不如坐镇省城(南昌),手持斧钺、振臂而起,造成不可动摇的形势来胁迫他,他必不敢不从。 只是要贵在神速罢了! "于是,王得仁立刻传令部署全营,关闭七座城门,围守巡按官署——当时是正月二十六日夜,更漏已下三十刻(夜间计时)。 次日清晨,七门不开,王得仁披甲出来缚住董学成,到金声桓处自陈说:"奉诏如此行事。 "金声桓唯唯诺诺,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得仁随即起身割掉他的辫子,用令箭传示诸营一律剪去辫子(蓄发复明)。 出榜安民,假称(奉)隆武四年(隆武帝年号,1648年当隆武四年)正朔。 凡是军民中戴红缨帽(清式帽)的,立即射杀;一时城中丢弃的帽子堆积如山。 当天绞死董学成及副使成大业,在江中擒获章于天。 首先迎请太保姜曰广(前东阁大学士)入省城,奉为盟主;金声桓的族人都得任都督。 他的幕客黄人龙任总制,王得仁的妻弟黄天雷任兵部侍郎;各自开设幕府,门前趋附者如市。 起初,金声桓诛杀王体忠之后,遇事总与王得仁商量,颇为投契;到此时,各自居功,才开始有嫌隙,所设置的官吏也分属东府、西府(金、王两派)。 二月初一,王得仁率众攻取九江;门客胡澹进言:"应乘破竹之势,直趋建业(南京)。 下游猝不及防,一定容易攻取。 建业攻下后,兖州(山东)、河南(豫)就会响应。 再引兵北上,中原可传檄而定! "捷报传来,金声桓却把王得仁召回,王得仁把胡澹的计谋告诉他,众人都主张如此;黄人龙不同意,说:"赣州地处上游,文武重臣都在那里,应先攻取它。 不然,他们将会抄袭我们的后路。 "姜曰广也说:"从前宁庶人(宁王朱宸濠,明武宗时叛乱)起兵不先攻赣州,终于留下后患。 "金、王于是决心攻取赣州,提兵同行,留宋奎光守南昌。 当时粤中永明王(桂王朱由榔)即位,颁诏到来;他们立即奉称永历四年(原文如此;1648年当永历二年,照录)。 金声桓写信给广东总督李成栋,相约共图恢复;李成栋于是叛清(我大清),上表迎永明王驻跸肇庆(今广东肇庆);永明王因此实封金声桓为昌国公、王得仁为新喻侯。 当时军队围攻赣州,城池坚固不可攻拔,军队渐趋疲老(师老),而南昌省内久已空虚。 夏季四月,清军进入河口(今江西铅山河口镇);过了一天攻破九江、拿下南康。 不久以千骑逼近石头镇,他们还不以为意;等到看见红缨白帽(清军服饰),才惊骇变色。 第二天,清军铁骑已布满西山(南昌西面的山)。 清军进军至南昌,包围城池;命别将向东攻破饶州,从西面由浔江(九江一带长江)进入麦源、青岚诸路,太阳偏西时尚未扎营,血战已绵延数百里。 金声桓的哥哥金成勋及部将楚国佐、王得仁的部将贡鳌等将要叛降;宋奎光侦察得知,把他们全部杀死。 宋奎光足智多谋,能随机应变。 清军猛攻得胜门,城墙多次被轰塌;他便垒石袋土(用石块、土袋堵塞缺口),全力抵御。 随即又用神枪、火筒(火器)焚毁攻城器具,清军稍稍退却。 消息传到赣州,金、王大惧,急忙撤围返回;赣州守军尾随追击,击伤过半。 金声桓的兵先到,其前锋刘一鹏与清军交战小胜,缴获大炮三门。 王得仁闻捷,气焰大张,纵马疾驰;中了埋伏,在七里街大败,当即垂头丧气如有所失,把城外屯兵全部撤入城内壁垒。 金声桓部将郭天才力争不听,自己在黄泥洲扎营,与南昌城互为犄角。 郭天才所统率的都是四川兵卒,精锐无敌;三战三捷,清军中颇为畏惮他。不久宋奎光单骑渡江巡视地形,回来请求:"调兵两队,一队驻生米渡、一队驻市𣿭(原文有异体缺字,照录)以打通粮饷通路;随后大举进击,必能取胜。 "金、王都不听,一味主张坚壁固守。 清军虽屡胜,但夜里常担心被袭击,每每惊呼"王杂毛来了! "久了,见城中始终没有斗志,便挖掘长壕来围困:东边从王家渡连接灌城,西边从鸡笼山连接生米渡,筑起土城、架设飞桥。 从此,内外消息断绝。 秋季九月,李成栋率万人越过大庾岭进攻赣州以救南昌,而赣州守将高进库诈降以牵制其军,使南昌坐困;李成栋信以为真,随即把军队撤回岭上。 冬季十月,南昌粮尽,郭天才撤兵入城;城中一斗米需八十两银,出现人吃人了。 于是(守军)把居民大量放出城,城中虚实完全暴露。 清军于是以余暇陆续收复周边郡县,凡傅鼎铨、余应桂诸军都被依次平定。 金、王闻报,只有悲叹惋惜(嚄唶,惊叹声)而已。 第二年己丑年(1649)春正月,金声桓部将汤执中守进贤门,他的部下与清军暗约作为内应。 清军于是佯攻得胜门,炮声震天,三百里外都能听到;金声桓、王得仁率全师赴救,而奇兵已从进贤门架梯登城,城池于是陷落。 金声桓自己投城东的东湖而死,宋奎光、刘一鹏、郭天才等巷战被捕,因不肯顺从(清军)而死,太保姜曰广投偰家池而死。 王得仁仍以短兵相接,在得胜门三进三出,与清将战马两次相遇,彼此都未识别出来。 不久被俘,被凌迟处死。 起初,金声桓、王得仁主张坚壁固守,是恃广东(李成栋)援军罢了;而书记所草拟的"乞师表",只陈述胜仗情形,不告急。 等到听说江西局势危急,永明王命李赤心由吉安、李成栋再出大庾岭攻赣,约定在南昌会师;李赤心却逗留不进,李成栋则屯驻信丰(今江西信丰)。 二月,南昌既已攻下,清军溯流援救赣州,直趋信丰。 诸将想拔营返回,李成栋不同意。 恰逢天气久雨,他召集诸将集议,想走的人已过半;于是命人摆酒痛饮至大醉。 左右扶他上马渡河(湖,指信丰江),水位暴涨,人马一同沉没。 三天后尸体还直立在水中,人们才知道李成栋已死。 《摭遗》作者说:这就是江右(江西)所谓的金、王之乱;他们兴兵反复,使百姓糜烂涂炭。 全省郡县遭遇这场祸难的,多得数不胜数:这是一场大劫啊。 金声桓早年曾师事扬州(维扬)僧人德宗,僧人觉得他相貌奇异,拍着他的背说:"勉力啊! 二十年后你将成为江右的福主;世人全都变成'红头虫'(指戴红缨帽的清人)时,这就是你封侯的时候了。 "清军南下,帽子都缀红缨;到他随左梦庚投降后,得以在江西建节(建牙,树立节钺,指任总兵),于是更加信服并礼敬那僧人。 僧人常劝他改变图谋(归明),等到南昌生员胡以宁来到幕府,所言正如僧人所指示;金声桓的心意于是决定,与王得仁一同发难。 当他叛清归明(粤中)时,降表上自署"豫国公",朝廷(永历朝)下诏改封为昌国公;金声桓自以为反正有功,朝廷却违背他所署的封号,心中颇为怏怏。 他写信给粤中大臣请求恢复原来的封号;终究没有获准。 等到坚壁抗清、束手待毙之时,竟没有一条计策施展;岂不可悲! 清军采用"锁围法"(连环围困),开凿壕沟周围四十里;在白茶市设置南昌县令、在蛟溪设置新建县令,征发徭役、收取赋税,安坐而制敌。 而王得仁在危城之中还娶武都司之女为继室,金鼓喧天,绣旗亲迎;城外清军望见大为惊骇,起初还不知道是"王杂毛"在娶媳妇。 在漏水的船中酣歌、在燃烧的柴堆上沉睡(喻危亡而不自知),竟真有这种事啊! 姜太保(姜曰广,字燕及)参与金、王之事,世人有的讥笑他。 全氏(全祖望)说:"设身处地,姜曰广确实有极难之处。 当金、王突然起事,托名恢复故国,奉迎旧日辅臣(指姜曰广);难道能闭门而极力拒绝他们吗! 拒绝他们就会立刻被杀。 这时死节,实在死得无名。 这就是姜曰广不得不出来(出任盟主)的原因。 既然出来了,怎能再回去? 只有一死了之罢了。 我们儒者根据正理来责备前贤;但终究不是局中人,不知事势之难以自主啊。 "=【补注】=左良玉内犯而南都(弘光)灭亡,郑芝龙通款(降清)而福京(隆武政权)灭亡,孙可望迎降(降清)而滇中(永历政权在云南)灭亡;这三个人,实在是三朝的叛臣、三朝的关键枢纽(关楗)啊。 温氏(温睿临)曾说:"把郑芝龙放在郑成功传的首位、把孙可望附在李定国传中",却独独不为左良玉立传。 如今《摭遗》对于郑成功、李定国两传都继承他的意思,于是另外把左良玉传列在"逆臣"中以补其阙。 那左良玉的叛乱,自然不是郑芝龙、孙可望之流所能比的(原文作"良平",照录)。 况且当南渡之初(弘光政权初立),他还肯心系国是;就像伪太子案、童妃案两案,他还为之反复申辩。 无奈马士英逼得他铤而走险罢了。 凡是议论南都史事的,如吴农祥之流都认为王之明是真太子。 乙酉年以后,东宫(太子)、二王(永王、定王)的踪迹(原文作"䡮跡",照录)纷杂出现:南方的伪太子似乎像东宫太子,北方的伪太子似乎像永王;又有一个叫一鉴的和尚,似乎像定王。 然而在王之明之前,已有定王南来被沉入河中;所以左良玉的檄文中曾有"既沉其弟、又杀其兄"的说法。 全氏(全祖望)说:"江阴(今江苏江阴)白孟新曾亲眼目睹王之明之事,足以供参考。 白孟新说:'起初传说太子南来,我立即同友人前去寻访他的踪迹。 刚出城,就有一百多骑飞驰而来,说是前去保卫太子的。 到了寺门,门闩锁得很严;有人窥看,骑士就用白色棍棒(白棓)殴打他。 不一会儿有几位勋戚到来,也进不去。 里面传出话来:"太子劳顿,诸位也甚疲倦;请明天再见。 '众人便散去。 连寺僧也不能看清太子是什么模样。 酉时(下午五至七时),马士英派人到来,即刻放入。 更漏五下(夜深时),锦衣卫冯可宗率骑到来,说是迎接太子,告诫寺僧不得妄动;有起身者,立即杀死。 于是簇拥着太子离去。 第二天,让朝官混杂辨认,就都说不是(太子)了。 南都失守后,马士英逃走。 有人进入他的住宅,得到冯可宗的一封密信,自称门生,上言密启:"狱案恐怕震动人们耳目,应当早点了结! 信上的月日,正是审理此案的时候。 等到都城百姓把王之明从狱中放出、拥入宫后,他(王之明)立即派遣使者特敕封南京狱神为王,居然自以为是天子了。 他的愚妄竟到这般地步;即使不是伪太子,也必定成不了事。'" 有人说听贼军中传说:"太子实际上被害于通州(今北京通州)东门外"。 唉! 左良玉声称奉太子密诏,举兵南下;却专听黄澍一人调度,名义既已不正,事情怎能成功! 假使当时四镇(江北四镇,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同心协力,而听命于阁部(史可法,内阁大学士督师),以大义昭告朝野,使贼臣丧胆、赧王(弘光帝)洗心革面,那么霍嫖姚(霍去病,官嫖姚校尉)般的功勋也未始不可再现。 武夫谋国,只知虚张声势(僨张,骄矜张扬);终致身败名裂,贻笑后来。 岂不可哀! 岂不可哀! "郑芝龙的始末,详见《郑成功传》。 《摭遗》把郑氏(郑成功)列在"武臣"传中,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郑成功不过是背叛父亲之子、抗拒王命之寇罢了。 然而当他援引天复、天祐(唐末昭宗、哀帝年号,此处借指奉明朝正朔)的例子,号称隆武三年时,他用来报答唐王(朱聿键)的心志也值得嘉许;不像郑彩之徒夸耀争斗、郑经之流负固跳梁(依仗险要作乱)那样。 所以当时海上(明遗民海上政权),从丁亥(1647)到辛卯(1651)自有两套历法(朔,指历法正朔):郑成功因颁诏(鲁王与唐王争正统)之怨,不奉鲁王,他在金门奉淮王监国,颁行"东武四年"历;钱忠介(钱肃乐,谥忠介)在长垣(今福建平潭),颁行"鲁二年"历。 己丑年(1649),粤中(永历朝)使者到来,郑成功奉永历正朔;淮王去掉监国称号,舟山(鲁王所在地)仍奉鲁王。 辛卯年(1651)以后,鲁王尽失其地;壬辰年(1652),驻于中左所(今厦门),不久移驻金门;癸巳年(1653),也去掉监国称号,通表于滇中(永历帝在云南)。 于是,海上的历法(正朔)才归于统一。 不久舟山旧臣日益零落,鲁王竟依附郑氏,成为寄居的寓公(寄公);丁酉年(1657),移驻南澳(今广东南澳岛)。 辛丑年(1661),郑成功进入台湾。 郑成功虽然不奉鲁王(为正朔),但仍以宗藩之礼送给他食物(致饩,赠送粮食),不曾欺凌他。 壬寅年(1662),缅甸来的讣告传到(永历帝死讯),郑成功也去世;海上遗臣又奉鲁王监国。 郑经不肯奉(鲁王),供应的食物也渐渐减少,只是空有其名罢了。 甲辰年(1664),鲁王去世。 梨洲黄氏(黄宗羲,号梨洲)说:"我们君主的儿子在他(郑氏)家里,却不能奉他以伸张大义于天下。 "由此说来,那么鲁王死后,鲁王之子(鲁世子)仍依附郑氏。 郑成功父子固然是周室的顽民(殷顽民,喻不臣清的遗民),但他们不负故国的诚意竟到了这般地步;那也是可以原谅的啊! 孙可望降心内附(归顺清朝),实在是被迂阔庸鄙的儒生所贻误。 杨氏(原文如此,未详何人)说:"像这种人,不明经权(原则与权变)、不考察时势。 无端地强聒不舍,自诩敢于直言;有意地虚张欺瞒(譸张,诳骗),动辄自夸鞠躬尽瘁:那么其祸害加于国家,有不可收拾的。 "如今在《摭遗·杨畏知传》中已详细论及此事。 从前唐德宗巡幸梁州(今陕西汉中),陆忠宣(陆贽,谥忠宣)上疏请求安抚李楚琳;大略说:"李楚琳的本心,只知作恶。 如今他能两端观望(指有意归顺),这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所以应开通他的归路,将有助成大业! "又说:"知道陈平品行不端却不弃用,忿恨韩信自立为王却终于封他为齐王,这是汉高祖(刘邦)所以能恢弘帝业的原因;不计较射中衣钩的仇人(管仲射齐桓公中钩)而任用其才,忘掉斩去衣襟(斩祛,晋文公与寺人披事)的怨恨以免于祸难,这是齐桓公、晋文公所以能成就霸功的原因。 那么当务之要,即使有罪恶也不得不包容;适应时宜,即使是仇敌也不得不用。 千万不要听纳浅陋儒生的小忠,以致亏损坏了兴复大计! "唐德宗醒悟,善待李楚琳的使者,下优诏慰问;终于达成中兴。 这与孙可望之事大致相类似。 所以唐德宗的臣子中,有一个陆忠宣(陆贽)那样的人,就足以匡复社稷;永明帝(永历帝)的臣子中,没有一个像陆忠宣那样的人,所以不足以偏安据有滇(云南)、黔(贵州)之地。 严起恒、文安之诸人不足责备,而不能不追问瞿文忠(瞿式耜,本谥"忠宣",原文称"文忠",照录)留守(桂林)啊!
原原文
【目錄】=【逆臣列傳】=左良玉金聲桓、王得仁左寧南跋扈早著,用甲後則衰病侵尋矣;稱兵內向,實為黃澍慫恿以成,遂不能逃一「逆」字。
赧王云:『看他本上,原不曾反』;論者目為疑案,直是千秋遺恨耳。
至金聲桓則翻覆無成,惟以嗜殺立威,生民塗炭。
溫氏謂其始終一賊,列於「逆臣」;良不誣也。
甬上全氏言:『金、王斷非成事之人。
然使當時贛州無梗,則李成棟之兵下庾關、直抵江上;外援未絕,雖終非官軍敵,而圍城亦未易遽下,且尚有退步也。
乃天特假高進庫以厄之,以是知大命之有歸也夫!
』【列傳十七】=【左良玉】=左良玉昆昆山,遼東人。
以軍校,歷職至都司。
崇禎元年,寧遠兵變,巡撫死;坐削職,窘甚。
已走昌平,投總督侯恂麾下。
大凌河圍急,恂與總兵尤世威議所遣,世威言非良玉不可。
良玉顧為走卒,當夜世威往諭意;詰旦,恂大集軍士,乃拜為副將。
酌酒三、令箭一,並以金三千送之行;曰:『三卮酒,以三軍屬也;令箭,如吾所親行者。
爾諸將勉聽左將軍令!
』即拜疏入朝。
良玉遂連戰松山、杏山下,錄功第一;身經百戰,績最多。
歲餘,擢至總兵官,以故感恂恩次骨。
獻賊躪江此,良玉往來堵剿;至輒報捷,漸自恣。
十年,應天巡撫張國維入山搜賊;三檄調赴,不應。
總理熊文燦至安慶,令以其軍聽節制;良玉心輕之,不為用。
明年,賊假官軍旗號襲南陽,屯南關。
良玉適至,疑而急召之;獻賊逸。
追及,發兩矢,中賊肩;復揮刀以擊,流血被面,乃為其黨救之去,逃入穀城。
未幾請降;良玉知為偽,請擊之,文燦不許。
十三年,楊嗣昌出督師;奏其有大將才,拜平賊將軍。
尋加太子少保;浸驕日甚,遂不受約束。
獻賊自馬瑙山之敗,妻妾俱被擒,竄入興歸界。
良玉乘勝力追,降其黨過天星為部將。
賊既窮,遣使操重寶啖之曰:『公所部殺掠多,而閣部猜且專。
獻忠滅,公亦不久矣!
』良玉心動,縱之去。
監軍萬元吉審其跋扈,勸嗣昌制之;不聽。
已而賊入蜀之巴州;召合兵往擊,九檄不至。
賊竟席卷出川,陷襄陽,襄王被執,嗣昌不食死;詔落職,戴罪自贖。
即從南陽進兵,大破之,降其眾數萬;獻賊中股負重傷,宵遁。
而闖賊適至,困良玉於偃城,幾陷;得陜西總督汪喬年兵救之。
帝時肅清軍政,專倚良玉辦賊。
十五年三月,闖賊圍開封急。
時侯恂系於獄,命釋之,起為督師;發帑金十五萬犒良玉營激勸之。
會師朱仙鎮,官軍營北、賊營西,賊勢猖獗。
良玉一夕拔營走,群帥望見皆潰。
賊於要道先掘塹而從後,大呼掩擊。
良玉兵大亂,下馬渡溝,殭僕溪塹中,趾其顛而過;賊更蹂之,遂大敗,棄馬騾萬匹、器械輜重無算。
走襄陽,遷延不進。
尋開封以河決亡;帝怒,罷恂官,而罪不能及良玉也。
良玉壁樊城,大造戰艦,驅襄陽一郡人以實軍,有眾二十萬。
時已多病,不能與闖賊角。
賊復以眾十萬至,爭渡,勢不可遏;乃引舟夜遁。
抵武昌,從楚王乞二十萬人餉曰:『我為王保境。
』王不應;乃縱兵大掠,火光照江中,宗室士民奔山谷中,半為土寇所戕。
驛傳道王揚基奪門出,良玉兵劫其貲並及其子女。
自十二月二十四日抵武昌,至十六年正月中始去;居人慶更生。
蘄州守將王允成順流為亂,破建德、掠池陽、下蕪湖,泊舟三山、荻港間;聲將載兵,漕艘、鹽船盡被劫奪。
南京文武陳師江上為防禦,商旅不行,士民一夕數徙。
都御史李邦華奉召出湖口,亟草疏以聞。
良玉招允成,以危詞懾之,稍斂;令安慶巡撫發九江庫銀十五萬,補己營六月糧。
邦華陛見,帝論良玉潰兵狀;乃請歸罪允成,詔誅之而獎良玉能定變。
良玉留允成於軍中,竟不誅;軍留安慶十數旬,始溯九江上。
獻賊破湖廣,沉楚王於江;坐視不救。
秋八月,入武昌,自立軍府。
總督侯恂已解任,兵部侍郎呂大器來代,恂中道逮下獄;良玉知以己故,心鞅鞅,遂與大器齟齬。
江右諸路告急,率不為援。
甲申正月,封寧南伯,其子夢庚掛平賊將軍印;功成,世守武昌。
命給事中左懋第便道督戰;良玉條具進兵月日以聞,未報,京師陷。
福王立,晉爵為侯,蔭一子錦衣衛正千戶;與黃得功等列諸鎮,專以上流事委諸。
尋加太子太傅。
時闖賊敗於關門,得趁其隙稍復楚西境之荊州、德安、承天。
而湖廣巡撫何騰蛟及總督袁繼咸居江西,皆與之善;南都因倚為屏蔽。
良玉長身頳面,驍勇;能開左右弓,箭不虛射。
目不知書,而多機智;親軍愛將,得眾心歡,以是戰輒著功。
兵數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
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軹一色,山谷為滿。
軍令以兩人夾一馬馳,曰「過對」;馬足動地殷如雷,聲聞數里。
諸鎮兵,高傑最強,而遠不及於左。
比朱仙鎮之敗,精銳略盡;後歸者多烏合。
自以老且病,已無意中原;故軍容雖盛,法令不復相懾。
馬士英當國,與阮大鋮慮東林倚為難,謾辭修好,陰忌之;以良玉由侯恂起,恂故東林也。
會監軍御史黃澍入朝,挾良玉勢面觸士英奸。
士英恨甚;使人糾其贓,擬旨逮治。
澍返,緹騎至;良玉留弗遣澍。
乃陰諷將土嘩,欲下南京索餉以救澍;澍復曰:『以清君則為請。
』亡何,有北來太子事;良玉疏救,言『東宮之來,吳三桂實有明驗。
諸臣逢君,不顧大體;何至一家骨肉,視若仇仇!
』澍遂藉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與之盟,良玉意始決。
具流傳檄,聲明士英七大罪討之。
疏云:『竊見逆賊馬士英,出自苗種、性本兇頑。
臣身在行間,無日不聞其罪狀,無人不恨其奸邪。
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洶傳,陛下屢發矜慈;士英以真為假,必欲置之於死而為快。
臣前兩疏,望陛下從容審處!
猶冀士英夜氣稍存,亦當剔腸悔過,以存先帝一線。
不意奸謀日甚一日,臣自此不與奸賊共天日矣。
臣已提師在途,將士裂目指髪,人人思食其肉。
臣恐百萬之眾發而難收,震驚宮闕;且聲其罪狀,正告陛下。
仰祈剛斷,與天下共棄之!
』下列翻「逆案」、修「要典」、鬻官爵、進私黨。
『兩子梟獍,各操重兵;司馬昭將復見今日。
私蓄歌女,希圖選御,亂及中宮。
又睚眥報怨,生平不快意人,一網打盡。
九重秘密,而言動周知。
募死士詭名禁旅,以觀陛下動靜;輒謂廢立由我。
凡此罪不容於死者有七。
』疏計千餘言。
末云:『此非臣之言,諸將士之言也;非獨臣標將士之言,天下忠臣義士、愚夫愚婦之公言也。
伏乞陛下立將賊臣士英等肆諸市朝,傳首四方,用抒公憤。
臣等束兵計刻以待,不禁大聲疾呼,檄切以聞。
』其檄有云:『本為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為仇;初因民願而立王,乃事事拂生民之願。
除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仇而外無事功。
』又云:『朝中奸黨盡去,則諸賊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未除,則河北雖平無用!
』檄發,良玉遂舉兵邀巡撫何騰蛟偕行;騰蛟赴水,免。
自漢口達蘄州二百里,舳艫相接。
至九江,邀總督袁繼咸入舟;袖出一箋云:『奉皇太子密敕,集諸將盟!
』繼咸正詞拒之;且約不破城,駐軍待命。
而督部裨將郝效忠與左兵通私約,入城縱火殘劫。
良玉病已劇,望城中火光,大哭曰:『吾負臨侯矣』臨侯繼咸字!
是夜,嘔血數升死;時乙酉四月初也。
其子夢庚秘不發喪,諸將推為「留後」。
連陷郡縣,順流東下,抵採石;朝命黃得功渡江防剿。
我大清兵已下泗州,逼儀徵;夢庚為得功所敗,遂偕黃澍以眾降。
《摭遺》曰:寧南恃功寖驕。
祗以心輕熊文燦、楊嗣昌一流人耳。
夙昔深得將士驩,無黃澍則必無索饟事;兵不索饟,則烏得入其內犯罪:是可保修名於不墜也。
觀其「吾負臨侯」一語,其初衷可鑒矣!
百世而下,史氏率書其反。
反,則澍成之也。
澍惟有「觸奸」一事為時論所許。
既降後,又以不薙發,賺死金先生正希;受職後,又垂涎金穴,致沿海生靈於重遭夷戮。
籲!
名教中乃有此人邪!
君子曰:『損者三友。
』寧南之身敗名裂而遺恨千秋者,惟澍一人足成諸。
甚矣,交之不可不慎也!
=【金聲桓、王得仁】=金聲桓,字虎臣;遼東衛人。
遼東平,家口被俘,身獨脫走入關。
初投左良玉軍,良玉以同里故,任之。
積功至都督同知,充總兵官。
甲申,淮揚巡撫路振飛調將分道防河,聲桓與之團練兩淮間,得眾數萬以助。
大學士史可法督師出,請之從征;已駐防揚州,隸良玉後軍。
乙酉五月,我大清兵下九江;左夢庚以所部三十六營降,諸將相率北去。
聲桓不欲從,請規取江省以自效;與闖部降將王體忠合兵屯潯陽。
六月傳檄,南昌巡撫曠昭首先遁,士民款迎;南康、九江望風下。
建昌知府王域與布政使夏萬亨、湖東巡道王養正等輔益藩起兵,拒城守。
俄有宗人保寧王者與體忠私;及戰,以火箭射援軍。
軍潰,城遂破;萬亨等被執不屈,俱死之。
已攻袁州,萬安守令亦俱死。
八月,聲桓矯殺體忠,以其中軍副將王得仁代之。
得仁驍勇善戰,軍中呼為「王雜毛」。
時臨汝鄉官吏部主事曾亨應傾家募兵,嬰城拒守;得仁乃夜率百騎馳至,執殺之。
撫州、饒州、吉安、廣信,相繼破。
明年,江左悉平,惟贛州未下。
聲桓自以為不世功,旦夕望得侯;乃疏還,僅授副總兵,而得仁不列銜,二人氣索然。
復以所置將吏多為撫按裁易之,巡撫章於天遇之倨,且勒賄無厭;心益鞅鞅。
丁亥秋,有公燕,席地置氍毺;文吏皆上坐,而聲桓、得仁坐於外。
得仁有忿色,於天顧之笑曰:『王把總欲反邪?
』二人恥且恨。
得仁所居為宜春王第,常於後堂張樂;自著明衣冠,令優人演郭子儀、韓世忠故事。
至是,巡按董學成至,人有訐之者。
學成揚言將奏聞,乃陰遣人求重賂,兼乞其侍兒。
得仁恐,即以侍兒予之;居家狀更洩。
撫按並力持之,株求累億。
得仁怒裂眥,堅勸聲桓速舉事;聲桓以妻子俘留都下,猶豫未決。
尋幕中客詭言唐王未死,實在五子寨。
命客往探之,客即假以敕命封聲桓鎮江公、得仁維新侯;金、王大喜過望。
戊子正月,江撫章於天忽率騎之瑞州,捕掠富室;客曰:『此非為刮金去。
前有北騎數千,莫知所向;殆與贛撫會議而後發,將不利於公等邪!
』適聲桓妻子已自都還,因集諸將士密議,書約山東、河南克日並舉。
得仁出建昌,合揭、楊諸部;或說之曰:『聲桓疑而詐,脫有中變,而公顧居外也;不若坐據省門,仗鉞投袂為必不可曷之勢以脅之,彼必不敢不從。
但貴神速耳!
』於是,得仁立傳令部勒全營,杜七門,圍守巡按官廨時正月二十六日夜漏下已三十刻。
翌晨,七門不啟,得仁擐甲出縛學成,至桓聲自狀云:『奉詔為此。
』聲桓唯唯,未及答;得仁即起而割其辮,以令箭傳示諸營悉去辮。
出諭安民,偽稱隆武四年。
凡軍民之戴纓帽者,輒射殺之;一時城中棄積如山。
即日絞殺董學成及副使成大業,擒章於天於江中。
首迎太保姜曰廣入省,為盟主;金之族人皆得為都督。
其幕客黃人龍為總制,王妻弟黃天雷為兵部侍郎;各開幕府,門趨如市。
初,聲桓誅體忠後,事輒與得仁謀,頗相得;及是,各自為功,始有隙,所置吏率分東、西府。
二月朔,得仁率眾取九江;客胡澹進言:『宜乘破竹勢,直趨建業。
下流猝無備,必易舉。
建業舉,而兗、豫響應。
更引兵而北,中原可傳檄定也!
』捷聞,聲桓輒召得仁還,得仁以澹謀告,眾皆主之;人龍不可,曰:『贛州居上游,文武重臣俱在,宜先取之。
不然,且擬我後。
』姜曰廣亦言:『昔寧庶人起兵不破贛,而卒貽後患。
』金、王乃決志取贛,提兵偕行,以宋奎光守南昌。
時粵中永明王立,頒詔至;即奉稱永曆四年。
聲桓遺書廣東總督李成棟共圖恢復,成棟遂叛我大清,而表迎永明王駐肇慶;王因實封聲桓昌國公、得仁新喻侯。
比時兵圍贛州,城固不可拔,師且老,省內久虛。
夏四月,大兵入河口;逾日破九江、下南康。
旋以千騎逼石頭鎮,猶不為意;已見紅纓白帽,始色駭。
明日,鐵騎滿西山矣。
大兵進次南昌,圍其城;令別將東破饒州,西自潯江入麥源、青嵐諸路,日昃故未下營,血刃已數百里。
聲桓兄成勛及部將楚國佐、得仁部將貢鰲等將叛降;宋奎光偵知,盡殺之。
奎光多機智,能肆應。
大兵攻得勝門急,城數壞;乃壘石囊土,悉力禦之。
旋出神槍火筒焚毀攻具,兵少卻。
報至贛,金、王大懼,亟撤圍返;贛師尾之,擊傷過半。
聲桓兵先至,其前鋒劉一鵬與大兵戰小勝,獲巨炮三。
得仁聞捷,氣揚甚,控馬而馳;中伏,大敗於七里街,即嗒然若喪,盡撤城外屯兵入壁。
聲桓部將郭天才爭之不得,自札黃泥洲為犄角。
天才所統皆川卒,精銳無敵;三戰三捷,軍中頗憚之,已而奎光單騎渡江按行地利,還請『移兵二隊,一駐生米渡、一駐市𣿭以達餉路;繼則大舉逐之,必獲算。
』金、王並不聽,專主堅壁。
大兵雖屢勝而夜常慮為襲,每驚呼『王雜毛來也!
』久之,見城中終無鬥志,乃掘長壕以困:東自王家渡屬灌城、西自雞籠山屬生米渡,起土城、駕飛橋。
自是,內外耗絕。
秋九月,李成棟率萬人度嶺攻贛以救南昌,而贛州守將高進庫偽降以綴其師,使南昌坐困;成棟信之,即還軍嶺上。
冬十月,南昌糧盡,郭天才撤兵入城;城中斗米需八十金,人相食矣。
乃大出居民,虛實得盡露。
大兵遂以餘暇旁收郡縣,凡傅鼎銓、餘應桂諸軍以次靖之。
金、王聞報,唯有嚄唶悼恨而已。
明年己丑春正月,聲桓部將湯執中守進賢門,其部下與大兵通約為應。
大兵乃佯攻得勝門,炮聲震天,聞三百里;聲桓、得仁齊師赴救,而奇兵已從進賢門梯壘以登,城遂陷。
聲桓自投於城之東湖死,宋奎光、劉一鵬、郭天才等巷戰被執不順命死,太保姜曰廣赴偰家池死。
得仁猶以短兵相接,突得勝門三出三入,與我將馬首再值,各不知。
已而被獲,磔殺之。
初,聲桓、得仁之主堅壁也,恃粵師之為援耳;而書記所草「乞師表」,但陳勝狀,不告急。
比聞江事危,王命李赤心由吉安、李成棟再出嶺攻贛,期於南昌會;赤心則逗遛不進,成棟則屯於信豐。
二月,南昌既下,我兵溯流援贛,直趨信豐。
諸將欲拔營歸,成棟不可。
會天久雨,召諸將集議,去者已過半;乃命酒痛飲至大醉。
左右挽之上馬渡湖,水漲,人馬俱沉。
三日後猶植立水中,人始知成棟已死也。
《摭遺》曰:此江右所謂金、王之難也;稱兵往復,糜爛斯民。
通省郡縣遘此難者,至無可勝數:是大一劫也。
聲桓早時師事維揚僧德宗,僧奇其貌,拊其背曰:『勉旃!
二十年後江右福主;世人盡變紅頭蟲,此其侯已。
』大兵下,帽著紅纓;及從夢庚降,得建牙江省:益信禮之。
僧每勸其改圖,比南昌諸生胡以寧至幕下,言如僧所指;聲桓意遂決,與得仁同發難。
當其叛歸粵中也,降表以豫國公自署,詔改封昌國公;而聲桓自以反正有功,朝廷輒違所署,意頗鞅鞅。
致書粵中大臣請還故封;卒未許。
泊至堅壁抗師,束手待盡,而絕無一籌之展;豈不悲哉!
我兵之用鎖圍法,鑿壕周四十里;設南昌令於白茶市、設新建令於蛟溪,征役收賦,安坐制之。
而得仁於危城中猶娶武都司女為繼室,金鼓沸闐,繡旗親迎;外兵疑望大駭,初不知為「王雜毛」娶婦也。
酣歌漏舟、沉臥爇薪,乃信有此邪!
姜太保燕及之預事也,世或譏之。
全氏曰:『設身處地,則姜固有甚難者。
當金、王突起,托名故國,奉迎舊輔;而謂可以扃戶而力拒之乎!
拒之且立死矣。
是時之死,則甚無名。
此姜之所以不得不出。
既出,安得復歸?
祗有一死殉之耳。
吾儒據正誼以責備前賢;然終非局內,不知事勢之難自由也。
』=【補注】=左良玉內犯而南都亡、鄭芝龍通款而福京亡、孫可望迎降而滇中亡;此三人,實為三朝之叛臣、三朝之大關楗也。
溫氏有云:『以芝龍冠鄭成功傳首、以可望附李定國傳中』,而獨不為良玉立傳。
今《摭遺》於成功、定國兩傳俱承其意,乃別列良玉傳於「逆臣」以補之。
夫良平之叛,自非鄭與孫之比也。
矧當南渡之初,猶肯心於國是;即如偽太子、童妃兩案為之翻覆申辯。
無如馬士英激之挺險耳。
凡論南都事者,若吳農祥輩皆以王之明為真。
夫乙酉以後,東宮、二王之䡮跡雜出,南偽太子則似乎東宮、北為偽太子則似乎永王;又有浮屠一鑒者,則似乎定王。
然當之明之前,已有定王南來被沉於河;故良玉檄中曾有「既沉其弟、又殺其兄」之說。
全氏曰:『江陰白孟新嘗目擊王之明事,足資參考。
孟新之言曰:「初傳太子南來,予即同友人往跡之。
甫出城,即有百餘騎馳至,雲往衛太子者。
至寺門,鍵甚嚴;有窺者,騎輒以白棓擊之。
俄有勛戚數人至,亦不得入。
內傳語曰:太子勞,諸公倦甚;請以明日見。
即散去。
雖寺僧亦不得識太子何狀。
酉時,士英遣人至,即入之。
漏五下,錦衣馮可宗以騎至,言迎太子,戒寺僧無動;有起者,即殺之。
遂擁太子去。
明日,使朝官雜認、則皆言非矣。
南都失守,士英走。
有入其室者,得可宗一緘,自稱門生言密啟:獄事恐動人耳目,當早決!
其月日,正案獄時也。
及都人出之明於獄,入宮後,即遣使特敕封南都獄神為王,則居然自以為天子矣。
其愚妄如此;即使非偽,亦必無成」。
或謂聞賊中云:「太子實被害於通州之東門外」。
嗚呼!
良玉稱奉太子密詔,舉兵南下;專聽黃澍一人調度,名既不正,事安得集!
假令當日者,四鎮協心而受成於閣部,以大義聲明朝野,使賊臣喪膽、赧王革心,則霍嫖姚之勛亦未始不可再見。
武夫謀國,徒事僨張;卒致身敗名裂,貽譏後來。
豈不哀哉!
豈不哀哉!
』芝龍始末,詳於「鄭成功傳」。
《摭遺》列鄭氏於「武臣」,人或議之。
夫成功叛父之子、拒命之寇耳。
然當其身能援天復、天佑之例,號稱隆武三年,則其所以報唐王也,志亦可矜;非若彩之徒誇鬥很、經之負固跳梁者然。
故當時海上,丁亥至辛卯自有二朔:成功修頒詔之怨,不奉魯王,其在金門,奉淮王監國,頒東武四年歷;錢忠介在長垣,頒魯二年歷。
己丑,粵中使至,成功奉朔;淮王去監國號,舟山仍奉魯。
辛卯以後,魯王盡失其地;壬辰,次中左所、尋次金門;癸巳,亦去監國號,通表滇中。
於是,海上之歷始合。
已而舟山舊臣日益消落,魯王竟依鄭氏為寄公;丁酉,次南澳。
辛丑,成功入臺灣。
蓋成功雖不奉王,而仍以宗藩之禮為之致餼,未嘗相陵也。
壬寅,緬甸赴至,成功亦卒;海上遺臣復奉王監國。
經不肯奉,致餼亦少衰,徒然而已。
甲辰,王薨。
梨洲黃氏曰:『吾君之子在其家,而不能奉之以申大義於天下。
』由此言之,則是王薨而王子猶依鄭氏耳。
成功父子固為周室頑民,然其不負故國之誠,有如是者;則亦可原也矣!
孫可望降心內附,實為迂闊庸鄙之儒所誤。
楊氏曰:『若斯人者,不審經權、不規時勢。
無因之強聒,自詡敢言;有意之譸張,輒矜盡瘁:則其禍中於人國有不可收拾者。
』今於《摭遺》「楊畏知傳」詳論之矣。
昔唐德宗幸梁州,陸忠宣疏請撫循李楚琳;略云:『楚琳本懷,惟惡是務。
今能兩端顧望,乃是天誘其衷;故通歸塗,將濟大業!
』又云:『知陳平無行而不棄、忿韓信自王而遂封,此漢祖所以恢帝業也;置射鉤之賊而任其才、釋斬祛之怨以免於難,此桓、文所以宏伯功也。
然則當事之要,雖罪惡不得不容;適時之宜,雖仇仇不得不用。
慎勿納豎儒小忠,以虧興復大計!
』德宗悟,善待其使,優詔存慰;卒底中興。
此可望之事約略相類。
故德宗之臣,有一忠宣其人者,則足以匡復社稷;永明之臣,無一忠宣其人者,則不足以偏據滇、黔也。
起恆、安之諸人不足責,而不能不問於瞿文忠留守也!
讲故事讲解
逆臣传:被史笔钉住的三个人
这一卷写谁
《摭遗》卷十七为"逆臣列传",收左良玉、金声桓、王得仁,卷末附长篇"补注",论郑芝龙、孙可望与南明兴亡。李瑶卷首即定性:左良玉早年跋扈,举兵内向实为黄澍怂恿;金声桓翻覆无成,只靠嗜杀立威。他引全祖望(甬上全氏)之语:金、王若非赣州受阻,李成栋可直抵江上;上天偏借高进库困之,"由此知大命之有归"——这是清人正统论的口吻。
左良玉
字昆山,辽东人,军校出身,因宁远兵变削职,走昌平投侯恂;大凌河之围,尤世威力荐,侯恂以三杯酒、一支令箭、三千金拜他为副将。崇祯间剿张献忠,玛瑙山后纵敌而去;杨嗣昌九檄不至,致贼席卷出川、襄王被俘、嗣昌绝食死。朱仙镇一战,他先逃而官军大溃;武昌纵兵大掠,拥众二十万,封宁南伯。福王立,晋侯爵,专委上游。马士英、阮大铖忌其东林背景,黄澍入朝面斥士英,遂有"清君侧"之谋。良玉上疏声讨马士英七大罪,檄文有"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之句。行至九江,袁继咸正词拒绝;裨将郝效忠纵火劫城,良玉病剧,望火光大哭"吾负临侯矣",当夜呕血而死。李瑶论曰:若无黄澍必无索饷之事,"反,则澍成之也";黄澍降清后诓死金声(字正希)、垂涎金穴致沿海遭戮,叹"名教中乃有此人邪",以"损者三友"收束。
金声桓、王得仁
金声桓字虎臣,辽东人,早投左良玉军。清军下九江、左梦庚降,他请取江西自效,矫杀王体忠,以王得仁(军中呼"王杂毛")代之。二人自恃功高而仅得副总兵,又遭巡抚章于天倨侮勒贿;戊子年(1648)借伪敕剪辫复明,奉隆武、永历正朔,迎姜曰广为盟主。他们弃直取建业之策而先攻赣州,师老城坚;清军凿长壕四十里锁围南昌,李成栋援赣又为高进库诈降所牵。城中斗米八十金、人相食,王得仁犹在危城娶妇。己丑年(1649)城破:金声桓投东湖,姜曰广赴偰家池,王得仁巷战被磔,李成栋溺死信丰。全祖望为姜曰广辩:金、王托名故国奉迎旧辅,拒之立死且死得无名,既出只有一死殉之。
补注与史论
补注把左良玉(内犯亡南都)、郑芝龙(通款亡福京)、孙可望(迎降亡滇中)并称"三朝之叛臣、三朝之大关楗"。温睿临为郑成功、李定国立传而独不为良玉立传,李瑶乃补之。补注详载伪太子王之明案(引白孟新目击之辞)、海上正朔之争(东武、鲁历、永历,至甲辰鲁王薨而海上之历始合),借黄宗羲"吾君之子在其家"之语许郑氏父子不负故国;末论孙可望降清为迂儒所误,引陆贽请抚李楚琳疏,责备永明之臣无一陆忠宣,归咎于瞿式耜留守。原文"大兵""我大清"等清方讳称、"䡮跡""市𣿭"等异体照录。与 nj-zy-18 合观,一写武臣跋扈、一写文臣乱政,即李瑶对南都覆亡的完整归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