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26 篇
摭遗·卷18(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8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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摭遗·卷十八:奸臣列传(遗民佚事)
【目录】马士英、阮大铖。南都(弘光政权)之所以迅速覆亡,没有马、阮两个奸臣的助力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自古以来,没有奸臣在朝而将帅能在外立功的。 论者认为附逆之徒与推荐逆党之人,都是包藏祸心,必定要祸害君主和国家才肯罢休:这就是马士英一定要推荐阮大铖来相助的原因。 马士英的党羽,在朝内有田成、张执中、屈尚忠、韩赞周诸宦官(奄),再加上忻城伯(赵之龙)、抚宁伯(朱国弼)之类与他呼应;朝外有阮大铖、杨维垣、张孙振几个奸臣,更有东平伯(刘泽清)、广昌伯(刘良佐)等作为奥援。 搅乱朝权、阻挠吏治,终于肆行毒螫(毒害),毫无顾忌,无所不为。 前代史书对马、阮的行事,只在别的传记中附带见到,而不为他们单独立传列名。 然而只是斥责他们的名字,不也(反而)掩隐了他们的秽迹吗?("翻"字原文如此,照录) 补录他们,把他们放在殿后(书的末尾)。 "殿"(殿后),就如同使他们成为玷污南都人物的污点。 【列传十八】=【马士英】=马士英,贵阳(今贵州贵阳)人。 万历丙辰年(1616),会试中式;又过三年,成为进士(殿试出身)。 授南京户部主事,升郎中;历任严州(今浙江建德)、河南(今河南洛阳)、大同(今山西大同)三府知府。 崇祯初年,升任山西阳和道副使(阳和,今山西阳高)。 不久擢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今河北宣化)。 上任才一个月,就檄取库银数千两,馈赠朝中权贵;被镇守太监王坤告发,削职遣戌(原文作"戌",当作"戍",照录)。 当时阮大铖因"逆案"失去官职;他与马士英是同年(同榜)生,同住南京,结交甚欢。 周延儒被召入朝(复相),阮大铖要求他援引自己,周延儒推辞不能;阮大铖便举荐马士英托付给他。 崇祯十五年(1642),凤阳总督高斗光被弹劾出缺,于是起用马士英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总督庐州(今安徽合肥)、凤阳等处军务。 不久招降河南土寇刘超。 刘超本是四川总兵官,是马士英的旧交;投降后,仍佩刀自卫。 马士英笑道:"你已归顺朝廷,还要这个做什么? "解下他的刀,随即把他绑起来献俘(请功)。 当时流寇充斥,他屡有防堵之功。 甲申年(1644)国变(崇祯自缢),南都商议拥立新君;因担心福王(朱由崧)追怨"妖书""梃击""移宫"三案(皆涉其父福王朱常洵),诸大臣多主张立潞王(朱常淓),马士英独以为不可。 当时他督师庐、凤,秘密约结勋臣、镇将,排除众议定策,拥立福王即位;升任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以拥立定策之功,加封太子太师,荫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史可法督师维扬(扬州),马士英即日入阁位居首辅,仍掌兵部事务;权势震动中外。 叙江北战功,加少傅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继而进封少师。 宫殿修成,进封太保。 福王因拥戴之功,深深感激他,委以心腹(心膂)之任。 而马士英为人实在贪鄙、没有远略,急于树党;首先推荐阮大铖懂军事,用中旨(不经廷推的皇帝手诏)授为兵部右侍郎。 朝廷大臣极力谏争,未能挽回。 左良玉初奉监国诏(福王监国),派承天(今湖北钟祥)守备太监何志孔、巡按御史黄澍入朝祝贺,暗中窥探朝廷动静。 黄澍在殿上觐见时,当面数落马士英奸贪不法;并且说他曾受伪官周文江的重贿,为他题授参将,罪当斩首——周文江是张献忠所置的伪兵部尚书。 何志孔也论列他欺上营私诸款;太监韩赞周叱责他们才止住。 马士英于是跪下,请求处分。 黄澍举起笏板直击他的背,说:"愿与奸臣同死! "马士英大声号呼。 福王摇头无言。 过了许久,才谕令暂退;韩赞周随即拘住何志孔待命。 福王心意颇为动摇,夜里就谕令马士英暂且避位。 马士英假装称病,却贿赂福王府旧宦官田成、张执中,让他们向福王哭诉说:"皇上若非马公不得即位;驱逐马公,天下将议论皇上背恩。 马公在内阁,诸事可以不烦圣虑;马公一走,谁肯为皇上更尽心尽力! "福王怅然,仍然慰留他;并释放何志孔,命黄澍迅速返回湖广(楚)。 起初,原锦衣卫刘侨因罪,连同家属被遣戍;他私下把玉杯古玩通过周文江献给张献忠,贼首随即任命他为指挥使。 等到左良玉军收复蕲州、黄州,刘侨削发逃走,黄澍紧紧追捕;而马士英收受刘侨贿赂,把他召到京城复职,立即命他揭发黄澍贪赃。 又唆使楚宗室朱盛浓控告黄澍欺凌逼迫宗室,随后自己出疏纠劾;草拟圣旨剥夺黄澍官职,立刻逮捕治罪。 黄澍于是藏匿在左良玉军中,暗中令众人哗变索饷,作为保全自己的地步;袁继咸代为上奏申辩,才得免罪。 由此,马士英与左良玉结下嫌隙。 当时马士英独掌机枢,大权在握,重修《三朝要典》进呈皇上,每天只以锄除正人、引进凶党为事。 朝内有宦官韩赞周、田成之辈,朝外有勋臣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及镇将刘泽清、刘良佐等相互勾结作奸,毫无顾忌;而一切听阮大铖之言是听。 贿赂公行,朝纲紊乱,绝不锐意筹划恢复(失地);四方警报频频传来,却置若罔闻。 "逆案"中的杨维垣、虞廷陛一流全都得起用,已死的都给予赠恤;其余如张捷、唐世济等,都被用为爪牙。 阮大铖初入朝时,诸正人还在;满朝以"逆案"问题攻击他,他非常怨恨。 后来见北都(北京)从贼的人很多附会清流,于是倡言"他们攻击'逆案',我就作'顺案'来应对"——"顺"是闯贼(李自成)的伪国号(大顺)。 于是,光时亨、周钟(周锺)之狱兴起。 其他投降贼寇的大臣,只要贿赂送上就复官。 河南人张缙彦,以兵部尚书(本兵)身份率先从贼,接受伪职;闯贼败逃后,他诈称召集义勇还乡,收复诸城。 马士英满足了他的贿赂,立即授还原官,总督河北、河南诸路军务,许以便宜行事。 给事中李维樾弹劾说:"张缙彦昏聩失机(闇曶,昏暗不明),寸斩莫赎。 逆贼入宫时,他穿着青衣(平民服)等候点名;等到贼军西逃,立即鼠窜狼奔,在草丛中求活。 逃散的残余惊魂,哪里谈得上收复? 总督是何等官职,竟交给贼臣! "刑赏颠倒混乱到这般地步。 他的妹夫(女弟夫)越其杰因贪墨被贬谪戍边,被起用为河南巡抚。 又令各府州县童生捐钱免试(小试,指童子试),分上、中、下三等户,按纳银多少定名次先后,即可赴院试(学政考试)。 实行纳贡、佐工等捐纳事例(出钱买官)。 平民何光显上疏请求诛杀奸相;朝廷下诏把他斩于市,并抄没其家。 当时清军(我大清兵)日益南下,中原尽失。 继而抵达宿迁、邳州(今江苏邳州),督辅史可法奏报;不久清军引兵退回。 马士英笑道:"史公的妙用! "这不过是作为叙功、稽核计算(冒领功劳)的地步罢了。 "等到发生从北方来的"太子"案,朝士指为伪太子,都城百姓哗然以为真,史可法与诸镇及御史等交章论救。 审讯久了,供认是王之明(弘光朝"假太子"案主角)。 后来呼唤他的名字不应,他说:"为什么不称我为'明之王'呢? "狱案既已定,福王把它拿给马士英看。 马士英反复详辨,并且说:"臣愚以为应当再深究主使之人,与臣民共同见证而唾弃他! "不久又有旧妃童氏从越其杰处被送到京城,福王视她为妖妇,交给锦衣卫监候(关押候审)。 童氏从狱中详细写下入宫年月、离别情形,颇为详尽;马士英也进劝言:"若非至情相关,谁敢冒死与陛下相认夫妻(敌体,指匹敌之体,即皇后)? "起初命冯可京(当作冯可宗,原文作"京",照录)审问;冯可京推辞,于是命屈尚忠严刑拷打,童氏宛转哀号咒诅而死。 于是把两案的狱词公布中外,而众论更加喧腾(藉藉),说马士英等结党导引君王灭绝伦理。 黄澍(原文作"黄树",照录)在左良玉营中,于是日夜诉说太子的冤状,请引兵清除君侧之恶。 左良玉也上疏请求保全太子,斥责马士英奸恶;朝廷不报(不答复)。 马士英随即裁减他的粮饷,左良玉大为愤恨;立即以此作为起兵的借口,移檄远近声讨其罪,又上疏请求把奸臣寸磔(凌迟)以谢先帝。 于是举兵而来。 袁继咸请求赦免太子以遏止此事,马士英不许;派阮大铖、刘孔昭会合朱大典、黄得功的军队沿江堵截分头防御,撤回江北刘良佐部随同西下。 当时清军日益进逼,攻掠徐州,抵达亳州(今安徽亳州)、泗州;史可法飞章告急。 大理寺卿姚思孝、御史乔可聘等说左良玉并非叛变,请不要撤江北之兵,赶紧坚守淮安、扬州;史可法又上奏:"上游(左良玉)的志向在于除奸,原本不敢与君父为难。 清军一旦到来,宗庙社稷就堪忧了! 不知辅臣(马士英)为何蒙蔽到这般地步? "文武诸臣也有许多谏诤的。 马士英内心畏惧左良玉,却坚决不答应(撤兵之议)。 过了几天,福王说:"左兵虽然不该声势逼迫南都,但看他的奏本上原本不曾反。 江北的防兵,暂且不可撤! "马士英急忙指着姚思孝等厉声说:"你们这班东林党人,都是左良玉的死党;替他游说,是想放他入犯吗! 清军到来,还可议和;若左逆到来,我们君臣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君臣宁可死于清军,不可死于左良玉之手;有异议者斩! "福王默然不语。 不久史可法屡次上疏请求入朝面见,马士英厌恶他;扬言史公将要充当内应,催促福王赶紧下谕制止他。 福王于是谕他说:"卿当专心料理(军务),待奏凯后再见。 "史可法叹道:"'奏凯'二字谈何容易! 果如上谕,面见君王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了! "适逢左良玉抵九江而死;消息传来,马士英欣然认为这是上天夺其魂魄。 先前,陈洪范出使北方(清方)归来,盛称清军旦夕南下;诸臣惶恐紧迫(恇蹙)。 马士英说:"有四镇在,何足虑! "不久,扬州城破,史可法殉难;总兵郑鸿逵张帆向东逃往龙潭(在南京东北)。 驿卒报告说:"北军编木为筏,乘风而下。 "接着报告:"江中一声炮响,京口(镇江)城墙被轰掉四个垛口。 "最后,监军巡抚杨文骢的令箭到来,说:"江上有几只木筏架炮来攻,火从后面烧起,震倒残墙半垛。 城上早发一炮,江上木筏已粉碎(齐粉)。 "马士英因此鞭打驿卒,却重赏杨文骢的使者。 从此,警报不再传来(被隐瞒)。 五月初五日,百官进表称贺,福王不视朝,正以选淑女(选秀)为当务之急。 初十日,清军由老鹳河(在南京西南)渡江,京城戒严;召集文武于朝门会议,大臣多窃窃私语,相约都投降纳款。 午后,还在演戏,福王与内官田成、屈尚忠等杂坐酣饮;到半夜,出奔太平(今安徽当涂),投奔黄得功军。 第二天清晨,都城百姓砸开监狱,放出王之明,拥立他监国。 三天后,勋臣赵之龙、柳祚昌等,文臣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文武数百员、马步兵二十余万都奉表迎降;王之明也投降后北去。 马士英在福王出走的第二天,以黔兵(贵州兵)四百人为护卫,声称护送太后(福王之母邹氏)渡江,由芜湖经广德(今安徽广德)进入浙江。 广德知州赵景和说:"他不奉君王而奉母后,是诈伪! "于是闭门坚决拒绝。 马士英攻破城池,捉住赵景和将其杀害。 抵达杭州,守臣把总兵府作为太妃(邹氏)行宫,潞王(朱常淓)及群臣前往朝见。 太妃出来,身穿赭色(红褐色)衣服,一名紫衣女官侍候;官吏士民都入内拜见。 传命起用在籍诸臣;江北巡按彭遇颽(原文如此)恰好逃奔而来,命他以佥都御史名义在两浙募兵。 不久刘宗周、熊汝霖入朝;熊汝霖痛责马士英应当随从福王(而不应拥太后自行)。 马士英无言以对,只是天天盼望江上的捷报。 没过几天,阮大铖、朱大典及总兵方国安都踉跄到来,原来黄得功兵败已死、福王已被擒,于是请潞王监国;潞王不受。 太妃召来潞王,哭着拜请他(接受监国),潞王始终不受;于是只把太妃迎入府中。 不久潞王听从巡抚张秉贞及陈洪范等的谋划,决计迎降(纳款)。 不久清军到来,潞王率众开城投降,偕太妃一起北去。 这就是吕大器等人当初想要议立的人(潞王)。 马士英与方国安等逃往钱塘(钱塘江一带),距杭州城十里立下五座营寨;清军追击,斩其部众五百首级。 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马士英将要前往谒见,张国维首先弹劾他误国十大罪。 绍兴人王思任,是前九江佥事;在马士英初到浙江时,曾上疏历数其罪,并且写信劝他自刎以谢天下。 到这时,鲁王诸臣又坚决拒绝他;他徘徊东走,在严州(今浙江建德)依附方国安。 清军攻击他们,姚江(余姚江)一带溃败,方国安也在富春山(在今浙江富阳)间溃败。 不久,合军再渡钱塘江,窥伺杭州城,沿江列阵;结果大败,溺死的无以计数。 后来收聚余众,在江东赭山、朱桥、范村等处肆意劫掠(剽敓)。 他深恨鲁王诸臣不接纳之怨,暗中与方国安谋划,想要劫持监国(鲁王)来献(清军);鲁王得以脱身。 到六月,清军渡江,方国安一军被全歼,他于是与父亲方逢年剃发投降;马士英逃往台州(今浙江临海)。 听说唐王(隆武帝)即位,又收拢残兵请求入关(仙霞关入闽);唐王因他罪大,不许。 又逃入太湖,投奔长兴伯吴易的军中。 到第二年,被官军(清军)擒获,在市中处死;市民把他切碎(脔切)用来喂狗。 《摭遗》作者说:南都(弘光)是闰位(非正统),若非马士英尽力拥戴,未必最终会立福王;福王因此深深感激他,信任到极点,直到灭亡,从不敢有什么怨言。 然而以逢迎君主、贪好财货的才具,担当国步多艰的重任,即使最愚笨的人也知道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刘侨图谋复还原官,献上赤金多达三千两,另加女乐(歌伎)十二人;马士英说:"仅此一件,已足以释放西伯(周文王被纣囚于羑里,因献宝物而获释)! "立即起用他。 唉! 一年(期月)之间的短暂政事,类似这样的事,屈指不胜数(指弗胜偻)。 辅相之道,竟是这样的吗! 关于他的结局,说法还有三种:一说他与方国安、方逢年父子同时投降。 一说在方国安败降后逃到天台山寺庙为僧,被搜获。 一说清军到达台州,他才出来投降。 等到唐王被俘,从龙杠(龙纹箱笼)中搜出方氏父子与马士英、阮大铖联名上疏请唐王出关以为内应的书信,事在投降之后;于是在延平(今福建南平)城下将四人一并斩首(骈斩),他们的妻子儿女被配给披甲军人为奴。 =【阮大铖】=阮大铖,怀宁(今安徽安庆)人;万历戊辰(原文如此;戊辰当隆庆二年,1568,照录)进士。 有才情文藻,机敏而狡猾,行为诡诈而且阴险。 初授行人(行人司行人,掌传达使命);天启元年(1621),擢升户科给事中,迁吏科给事中。 因丁忧(父母丧)归乡。 他的曾祖阮鹗曾任福建巡抚,家居桐城(今安徽桐城)。 御史左光斗(原文作"左光鬥",照录)正直敢言有声名,因是同乡,阮大铖稍稍与他交往;阮大铖便倚仗他以自重。 适逢吏科都给事中出缺,按资历应当升补,左光斗招引他;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等认为京察(考察官吏)临近,阮大铖轻躁不可任用,想用魏大中。 等阮大铖到来,中途变卦,改补工科给事中;他心中怨恨,于是暗中勾结宦官党羽,把推荐魏大中的奏疏压下(寝)。 吏部不得已,重新呈上阮大铖的名字,立即获准。 从此,他依附逆阉魏忠贤,与杨维垣、倪文焕、霍维华结为死党,制造《百官图》,通过倪文焕献给魏忠贤。 然而畏惧东林党人攻击倾轧,不到一个月就急忙告归;魏大中于是掌管吏科。 阮大铖非常愤恨,私下对亲信说:"我善于归退,不知左氏(左光斗)将来如何! "左光斗不久被削去官籍。 过了一年,汪文言狱案兴起,逮捕杀害杨涟与左光斗等六人;不久又逮捕高攀龙等七人。 阮大铖闲居乡里,还夸耀自矜其能。 后来以少卿(太常寺少卿)被召,来到京城。 他侍奉魏忠贤十分恭谨,却暗自忧虑祸及自身,每次入谒,总是重贿守门人,把名刺(名片)退还(以免留下把柄)。 住了几个月,又请求归乡。 崇祯改元(1628),逆阉魏忠贤被诛。 阮大铖私下拟了两份奏疏:一份专门弹劾崔呈秀、魏忠贤,另一份把天启七年(1621—1627)的乱政合并计算(合算)。 他说天启四年以后的乱政,是魏忠贤而以崔呈秀为羽翼;天启四年以前的乱政,是宦官王安而由东林党人相助(济之)。 把两份疏稿密封快马送给杨维垣看,并说时局若有大变,就上专劾疏;倘若未定,可上合算疏。 当时杨维垣把东林党与崔、魏并称为邪党,正与倪元璐互相攻击;得此疏大喜,急忙投上"合算疏"以自助,听到的人都切齿痛恨。崇祯元年,起用为光禄寺卿;御史毛羽健弹劾他结党邪僻,被罢免。 第二年,钦定"逆案",判他徒刑,赎罪为民(削籍为民)。 终崇祯帝(庄烈帝)之世,被废置十七年,郁郁不得志。 皖中(安徽)遭寇乱,阮大铖便避居秦淮河畔(南京),倾资延纳游侠好事之徒,多依附于他;谈兵说剑,座上客常满。 等到边警日益紧急,他希望能以"边才"名义被召用。 当时金坛(今江苏金坛)周镳、无锡顾杲、长洲杨廷枢、贵池吴应箕、芜湖沈士柱(原文作"沉")、余姚黄宗羲、鄞县万泰等都是复社名士,正在南京聚讲,非常厌恶他;草拟《留都防乱公揭》(南京为留都)驱逐他,列名者一百四十人。 阮大铖害怕,才闭门谢客,独与因罪戍籍(编管)的马士英结为莫逆之交。 周延儒再次被召(复相),停留在维扬(扬州);阮大铖车载金钱为他祝寿,请求洗雪(湔濯)自己的罪名。 周延儒因自己被东林党推重,感到为难;不得已,便把马士英托付给他,马士英因此得以起用。 不久,他又与守备太监韩赞周亲昵(䁥,狎昵);北京陷落后,宦官(中贵人)都向南逃奔,他更得以普遍结交欢好。 福王的即位,起初并非诸大臣的本意;阮大铖与群宦官私下议论东林党人当日如何危及贵妃、福王(指三案),让他们详细陈述于福王面前,以暗中倾陷史可法等。 群宦官又极口称赞他的才干,福王本来心里就记住了他。 等到马士英迎立福王、专擅权柄;不到一个月就以"边才"推荐他;奏称:"臣到浦口(在南京北),与诸臣面商定策。 阮大铖从山中写信给我及操江(官名,提督操江)刘孔昭,告诫要极力扫荡邪谋,坚持伦序(立福王的伦次)。 臣很赞同(韙,是、赞同)他。 "并辩白他昔日附阉(璫,宦官)赞导并无实迹:"阉败后抄家,按门籍(登记簿)治附从者之罪,而阮大铖独独无名,可以为证。 "于是命暂时给他冠带(官服),入殿觐见。 一见面就上守江策及"三要、两合、十四隙"疏,他的话娓娓动听。 又自陈孤忠被陷的情状,甚至痛哭,极力诋毁孙慎行、魏大中、左光斗,指魏大中为"大逆"。 于是大学士姜曰广、侍郎吕大器、太仆少卿万元吉、府丞郭维经、大理丞詹兆恒、给事中罗万象、陈子龙、怀远侯常延龄及诸御史、部郎等交章弹劾阮大铖是"逆案"巨魁,不可任用;马士英极力为他辩解,反过来攻击姜曰广等护持局面(结党把持)。 徘徊一个多月,竟取中旨(皇帝手诏),起用为兵部添注右侍郎(添注,额外增置的官)。 都御史刘宗周说:"当年争吏垣(吏科都给事中)之职,致使魏大中死于诏狱,实在是阮大铖主使。 祖宗旧例,凡任用大僚,必须经过廷推(朝廷公推)。 近来中旨频下,司农(户部尚书张有誉)之后继以少宰(吏部侍郎张捷),而阮大铖又做了司马(兵部尚书、侍郎)。 这种墨敕斜封(不经正规手续的皇帝手诏,唐时有"斜封官")的苗头,有不问可知者。 阮大铖的进退,实关系到江左(南明)兴亡,请收回成命(寝命)! "司农是指张有誉,少宰是指张捷;都是马士英用中旨起用的。 阮大铖怕引起朝议,先用有清望的张有誉(作遮掩);而张捷则因推荐"逆案"中的吕纯如获罪,当时马士英一并起用了他。 给事中熊汝霖说:"阮大铖既然懂军事,应当拔置于有用的地方;如果只是优游于司马(兵部)之职,那么枢辅(史可法)已经绰绰有余,何必增置此官? "皇上下旨严厉斥责,都不听从(谏言)。 不久命他兼右佥都御史,巡视江防。 没多久,转任兵部左侍郎。 第二年二月,升任兵部尚书,赐蟒袍玉带;仍兼御史衔防江。 当时他既已得志,专门从事报复;把"逆案"中的杨维垣及亲信张孙振等数十人全部罗列安置在吏部(选曹,指文选司)和言路(谏官)中,排挤善良之辈。 张孙振也是先朝获罪之人;不久撰作《正续蝗蝻录》《蝇蚋录》,大致把东林比作蝗虫、复社比作蝻(蝗的幼虫),附和追随者比作苍蝇、蚊子。 适逢有狂僧"大悲"之狱,他便与张孙振密谋,另造"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的名目,统辖一千余人,想把先前主张立潞王以及东林、复社诸贤一网打尽。 把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列在首位,天下有声望的人几乎搜罗殆尽,偷偷放进僧人的袖中(名单);准备彻底追查此案,以兴起大狱。 狱词诡秘,朝士都人人自危。 适逢马士英不敢骤然发作此难,只按僧人"妖言"律斩首而止。 先前,金陵(南京)刊布《防乱公揭》,说是礼部员外郎周镳主持,阮大铖恨之入骨。 得志后,他首先立"顺案",劝马士英彻底追究周镳的堂弟周钟(周锺)从贼受伪职,按法应当连坐;又因按察副使雷演祚(雷介公)极力阻止拥立福王定策,与周镳倡立"疏藩"(立潞王)之说,于是把二人一并逮捕下狱。 当时阮大铖虽居兵部,职责在巡阅江防;但一切军事都不闻问,每天只知阻挠六部职权,专门以结党敛财、搅乱黜陟(升降奖惩)为事。 仓场侍郎贺世寿称病离职,阮大铖暗中派人在江中抢劫他。 他曾想废除巡按、巡抚的纠劾与荐举制度,命令纳金于官,则被纠劾者免罪、被荐举者得官;否则,反过来(不纳金则被劾、不得荐)。 江西总督袁继咸上奏其部将之功,请求擢升总兵官;阮大铖总是索重贿,才给敕书印信。 平民(白丁)、差役缴纳厚金,立即身居大帅之位。 都城人语云:"职方(兵部职方司官)贱如狗,都督满街走。 "他的荒谬怪诞、贪财好货竟到这般地步。 崇祯帝(庄烈帝)小祥(周年祭),设坛遥祭;唯独阮大铖后到,哭喊着先帝而来,说:"致使先帝殉社稷的,是东林党人;不尽杀东林党人,无颜在地下面对先帝。 如今陈名夏、徐汧都投清北去了! "马士英急忙捂住他的嘴说:"别! 徐九一(徐汧的小字)见有人在这里!"九一是徐汧的小字。 马士英起初因为旧日交情,对他言无不从;等到吏部尚书出缺,廷议将用张国维,阮大铖暗中邀约内宦取中旨特授张捷,马士英惊愕(𥈭眙,瞠目)好几天,才开始怨恨他。 阮大铖与袁继咸有旧怨,极力请求裁减江、楚兵饷,左良玉的兵由此而起。 上游告急,阮大铖读左良玉檄文中有诬陷周镳、雷演祚的话,又扬言左兵实在是周、雷召来的;急请勒令二臣死(赐死)。 不得已,才与刘孔昭谋划集兵拒敌,出驻芜湖江口。 而清军已逼近南京,福王出奔;等到福王被俘北去,阮大铖急忙弃去衣冠逃跑,从太平(今安徽当涂)赶往浙东。 抵达金华(今浙江金华),投奔督师朱大典。 朱大典正与义军据城固守,于是留他共事。 士民不答应,传檄驱逐他;于是把他送到方国安军中。 而马士英与方国安本是同乡;杭州既已投降,他先逃入方国安军中。 阮大铖到来,就掀髯抵掌(捋须拍掌),每天以谈兵自负,方国安既信且喜。 不久又煽动两军(朱大典与方国安)交恶,朱大典几乎被方国安所困。 马士英因为南中(南明)之坏,一半出于阮大铖之手而自己承受恶名;到这时,有所论辩,颇与之矛盾。 第二年,清军(王师)渡钱塘江,方国安兵败投降,马士英逃走。 阮大铖见大势已去,也纳款投降,于是偕同谢三宾、宋之普、苏壮等赴江干(钱塘江边)迎降,说愿意攻破金华以自效。 在此之前,朱大典曾与他一起巡视城防。 走到西门,朱大典说:"这里新筑的土墙尚未坚固。 "于是饬令部下严加戒备。 阮大铖记住了这个地方,于是用巨炮专攻此处,城池立即陷落;士民被杀戮无一遗留(孑遗),借以发泄被檄文声讨的仇恨。 不久随清军进入福建;到仙霞岭(在今浙江江山与福建浦城交界),得了小病。 同行的人说:"您老了! 不要苦于跋涉,不如留在这里调养;我们先翻过岭去,您姑且慢慢前来! "阮大铖恼怒(艴然)说:"我虽老,还能弯强弓、骑壮马;况且如今要收服七闽(福建),舍我其谁? 为何说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又说:"嗟(咨,叹息声),这一定是东林、复社来离间我! "军中起初不懂东林、复社是什么意思;便说:"您走吧,不敢有所阻挠。 "第二天早晨,全军越岭;阮大铖下马步行,轻捷如猿猴(猱)。 用鞭梢指着骑马的人说:"你们这些少壮男子,反而不及一个老秃翁! "他矜持顾盼、精神矍铄(矍铄),军中颇为赞叹。 过了五通岭(仙霞岭一带),他就喘息急促,气息不相连属;蹲在一块石头上死去。 他的仆人从后面到来发现他,又下岭购买棺材(椑,棺)。 当时战火遍野,百姓逃散一空,找不到木料;过了几天,才抬了一块门板上去。 恰逢天气炎热,尸虫四出,爬满道路,只剩腐骨而已。有人说当他正自矜得意之时,被士卒推挤坠岩而死;并且仍戮其尸(僇尸)。 《摭遗》作者说:马、阮朋比为奸、鬼祟诡秘,平日聚议争讼往往到半夜才散;都城人有"天昏地惨鬼语密"的歌咏。 马士英的两个儿子同拥重兵,怙恶不悛(无状,罪状不可言状)。 招募死士潜伏在皇城中,以窥察动静;骚扰良民,弄得无处申诉。 左宁南(左良玉)说"司马昭将复见于今日",确实有缘故啊。 福王选淑女,选来的女子,马士英得以先阅看;选拔其中特别优秀的,安置在阮大铖宅中,名为"教习宫仪"(教习宫廷礼仪),其中的内情就不可问了。 又秘密购买旧院(南京教坊)歌妓,按时进献给皇上(进御);凡是宫中(九重)秘密之事,无不知晓。 童氏之狱,马士英虽有当面劝谏的几句话,并未上疏抗争;事后却伪造一份奏疏,让人刊入邸钞(官方公报)中,题作"内阁密奏"。 左兵起事,阮大铖等会兵防江;当时上游(左良玉军)停留未下,他就天天报告捷音。 等到靖南伯(黄得功)在采石击败左梦庚的捷报传来,说阮大铖防堵有功,特晋太保;百官进贺,朝堂赐宴(燕),以掩盖都城人的耳目。 他欺世盗名就类似这样。 一说阮大铖登岭时,忽然低头大呼:"介公(雷演祚,字介公)饶我! "随即自己抽打自己的脸,坠马跌落岭下,身首异处。 "他的奴仆寻到尸体,把他的头系在马上;求棺三天,才得以入殓云云。 芜湖沈自柱(当作沈士柱,原文作"自柱",照录)祭阮大铖文,兴会淋漓;附录于此。 大略说:"丙戌年(1646)冬至(长至)后二日,迎接已投降的故大司马阮公(大铖)的灵柩从浙东到来。 芜湖沈某(沈士柱)辱蒙阮公知遇最深,作文告祭他的亡灵说:古人称知己,重于感恩。 依我看来,岂止恩情才算知己呢! 汉代有孔融,博闻强记,是一代师表;曹操并非不知道他。 唐代有颜真卿,纯忠大节,灿烂与日月争光;卢杞并非不知道他。 然而正因为了解得深,所以忌恨得愈切、杀害得愈快。 天下后世只知道曹操、卢杞妒贤害能、荣显自身,却不知道他们对那两位先生未尝不称得上相知啊。 我年少微贱,未曾与司马公(阮大铖,官兵部尚书,故称司马)谋面。 私下听说公早年登科(掇科,科举及第),历任华膴(显要)之职,适逢中常侍(宦官)用事之际,位居要路,与贤士君子为仇。 论者于是诋毁公借手献《百官图》,引导阉党杀害正人;我认为不然。 逆阉(魏忠贤)气焰熏天,其党羽(嗣胤,喻余孽)满天下;多得一个公不为之增,少一个公不为之损。 若效法吮痈舐痔(谄媚)的行为、谄媚掌握宪令爵禄的人,以翻江搅海之才,做落井下石之事:有什么要求不能实现,什么欲望不能满足? 然而官位不过光禄寺卿,"雄狐九尾"(喻阉党羽)不得与"彪虎"(喻魏忠贤死党)并列(雁行);我由此知道公的踪迹虽巧而办事实拙。 烈皇帝(崇祯帝)亲手钦定"逆案",阅公的封事(奏疏)把他列入"赞导"(辅佐引导阉党)之列,终身不齿(不与士列)。 鼎湖(皇帝崩,指崇祯殉国)之后,论者认为公深恨先帝,不再为先帝报仇;我认为不然。 先帝在位时,假如完全采用公的权谋智略而加以录用,或者洗涤疮痍(疮痏,创伤)、包容宽宥,那么恩怨、亲仇与众人相忘已久。 正因为先帝毅然不为群论所动,使公十七年隐居林壑(山林)养成鳞甲、丰其羽毛,得以甘心快意成为杀人之具(指后来报复东林),这是谁的赐予呢? 我由此知道公表面仇先帝而实则受其恩德(阳仇阴德)。 公初入文坛(艺苑),诗文与常人无异;后来所制词曲,风行一时(奔走)。 论者说他愤时嫉俗,科诨(滑稽笑料)都指责正人;我认为不然。 弘光朝的半年,公之所以登场涂面(粉墨登场),是自我玩弄;曾对人说过:"宁可终身无子,不可一日无官"。 这与"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之语有何不同! 等到逃窜到鸠兹(芜湖古称),又对故乡亲友说:"我必不学伯嚭(吴国奸臣)逃走钱塘! 不必说公自比宰嚭(伯嚭)、在钱塘作谶;这话不是出于前史,而是作剧者(戏曲家)神化伍子胥之灵,以褫夺后世如公等谗邪之人的魂魄。 公目不识史,胸中只有梨园(戏曲)稿本,把国家当作戏剧;我由此知道公胆大而才小。 公因乡里小怨、坛坫(文坛)微词,杀害雷介公(雷演祚)、周仲驭(周镳),又兴起钩党之狱;使天下重现范滂、张俭(东汉党锢名士)之事,骚然不宁。 论者归罪公流毒宗社,职此之由(主要因为这个);我认为不然。 考察公所以被斥责的原因,不止杀周、雷一端;况且周、雷以刚直闻名天下,被群小所忌,不独一个阮大铖。 阮不杀,群小也必杀之;即使不死于阮、不死于群小,假使不幸贤佞并列、邪正不分,终令大厦莫支、狂澜失砥(失去砥柱)! 到了五月十一日,(诸君子之死)无补于存亡之数,却又殒命报国。 执《春秋》大义的人,不责他们见机之不早,就议论他们反正之无术。 所以死于阮大铖(之手),还胜于自杀(无谓而死)。 即使同难的诸君子,青衫牢落(沉沦下层)、雕虫小技(词章之学),本当与草木同腐;上天借公之手,把他们登上弹章(弹墨,弹劾的笔墨)以永其名,使后代得以与左丘明、司马迁(左、史)同称。 虽然公为国谋不忠、为身谋不祥,但为诸君子谋则善,我由此知道公行事险恶而用意厚道(反语)。 公闻变首先倡导逃亡,弃君如破鞋(敝屣);一代天下共主(福王),陷于晋怀帝、晋愍帝、宋徽宗、宋钦宗(怀、愍、徽、钦)被俘之辱。 论者把卖君而延缓追兵(缓追期)与误国而走小路(趋间道)的人,按律与马士英同罪;我认为不然。 公与马士英密谋策划,如布置棋局,有目无君上之心;然而马不过一贪夫败类,自从公出山以来,无日不以残贼毒害为事。 马士英堕入他的术中而不自觉,等到惭愧悔悟自己被利用,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 在浙东的一年,马士英还欣然与他同方合志,却不知他已输诚纳款(降清);公又先于马士英效法投降了。 假使公与马士英同受戮于西市,一生恶迹尚可补过盖愆(弥补过失);可是上天夺其魄,何以在委质(投降)之后才糜烂而死;活着与马同丑行,死了又不能与马同荣名,这实在是天意啊。 又传说公骑着马行走在万山之中,临近悬崖一跌,身首异处;随从把他的头夹在马上,三天后才得到棺木入殓。 公的智慧能保住颈项(首领)于生前,却不能保全躯干于死后;是谁分割其尸、是谁传送其首? 实在是天意啊。 我由此知道公心意狡诈而神灵愚昧(意狡神愚)。 以上五点,他的行事都昭然在耳目。 议论公阴险的,我为公评断为平(平反之);议论公深沉的,予(原文作"子",照录)为公说浅;议论公狠毒的,我为公说厚;议论公机巧的,我为公说拙。 唯独词曲一端,有人推重公的才华,而我独把他当作俳优(艺人),认为公把国家(人国)当作侥幸之事,都由此病根而来。 虽然比众人更为深文周纳(苛刻),然而泉下有知,未尝不认为我是知言(知己之言)啊! "又说:"回忆党祸初起时,公曾在庭中对坐客说:'某某,是我的门人故旧之子,却中途背叛我,这是悔罪都来不及、无暇修好的人。 某某,是色厉内荏之辈,我能让他望尘而拜、膝行而前。 某某,有小才而无用,只要丧其胆、摧其肺肝,使他闭门思过,缩朒(畏缩)不敢出门。 唯有二沈(两位姓沈的人)倔强者,一定要活捉他们。' 所谓二沈,一个指眉生(沈士柱,字眉生),一个指作者自己。 倔强之名,世人所讳言、古人所尊尚,公不吝加于我身上,公不可不谓知我! 今年秋天公投降后,听说将有纶扉(内阁)之命(清廷要授官);同人都动色相戒,又为我感到危险。 我笑着对人说:"阮公,是狡猾的余烬(狡烬)之人。 况且对我发了一次(手段)未见效,已有懈怠之心了。 假使再这么做,公自己估量先前以搏象的全力(对付我),我还免于难得以脱身;如今游魂余烬,自救不暇,哪还能钩致周内(罗织罪名、深文周纳),再把人陷入罪网(罪罟)呢! 我知道公不会这样做,我不能说不了解公。 如今有人接待殷勤、交情(绸缪)素来深厚,而实际上泛泛平常。 公手操利刃、设置深阱,使我流离失所(琐尾,颠沛)、家业荡然无存,我还私下附会于知己之谊。 魂若有灵,当临风一笑吧! "《摭遗》补记说:阴疑于阳必战(《周易·坤卦》语),邪正之势本来就不能两立。 世上秉忠良的人,无不孤立;入于奸回(奸邪)的人,无不结党(比)。 假使马瑶草(马士英,字瑶草)得不到阮圆海(阮大铖,字圆海),那么他的狠毒也未必到这地步。 其实,马士英是堕入他的术中,只不过做阮大铖的傀儡玩物罢了。 等到逃依方国安军中,心意才有悔意,而时事已去;阮大铖又煽使方国安、朱大典构衅,暗地里背叛马士英而投降(清朝),因而力攻金华,作为进身之效:阮大铖的罪过比马士英多多了。 唉! 那些小人,笑骂虽然任由别人,但好官究竟又在哪里呢? 上天的报应,在岭上一跌之时显现了。 读沈氏(沈自柱)的祭文,就更加相信活着时无所不为,死了又对后来者有什么补益;能不以之为鉴吗!
原原文
【目錄】馬士英、阮大鋮南都之速於覆亡者,微馬、阮兩奸之力不及此。
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將帥能立功於外者。
說者謂附逆之徒與薦逆之人是皆包藏禍心,必致賊及君國而後已:此士英之所以必薦大鋮以為之助也。
夫士英之黨,內則田成、張執中、屈尚忠、韓贊周諸奄,加以忻城、撫寧輩為之應;外則阮大鋮、楊維垣、張孫振數奸,更有東平、廣昌等為之援。
濁亂朝權、阻撓吏治,遂至肆其毒螫,而一無顧忌,無所不為矣。
前史於馬、阮行事,旁見他傳而不為列名。
然斥其名不翻隱其穢跡邪?
補之殿之。
殿,猶玷南都人物之玷也。
【列傳十八】=【馬士英】=馬士英,貴陽人。
萬曆丙辰,會試中式;又三年,成進士。
授南京戶部主事,遷郎中;歷知嚴州、河南、大同三府。
崇禎初,遷山西陽和道副使。
尋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
上事甫一月,檄取帑金數千兩,饋遺朝貴;為鎮守太監王坤所發,削職遣戌。
時阮大鋮以「逆案」失官;與士英為同年生,同寓南京,相結甚歡。
周延儒內召,大鋮要以援己,謝不能;則舉士英屬之。
十五年,鳳陽總督高鬥光被劾缺,遂起士英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廬、鳳等處軍務。
旋招降河南土寇劉超。
超故四川總兵官,為士英舊好;既降,猶佩刀自衛。
士英笑曰:『若已歸朝,安用此乎?
』解之,乃縛以獻俘。
流寇充斥,數有防堵功。
甲申國變,南都議立君;恐福王追怨「妖書」及「梃擊」、「移宮」三案,諸大臣多主立潞王,士英獨不可。
時督師廬、鳳,密約勛臣、鎮將排眾定策,擁福王踐位;進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以定策勛,加太子太師,蔭子錦衣衛指揮僉事。
史可法督師維揚,士英即日入閣居首輔,仍掌兵部事;權震中外矣。
敘江北戰功,加少傅兼太子太師、建極殿大學士;已進少師。
宮殿成,進太保。
王以擁戴故,深德之,委任心膂。
而士英為人實貪鄙無遠略,亟思樹黨;首薦阮大鋮知兵,用中旨授兵部右侍郎。
廷臣力爭之,不獲。
左良玉初奉監國詔,令承天守備太監何志孔、巡按御史黃澍入賀,陰伺朝廷動靜。
澍當陛見,面數士英奸貪不法;且言嘗受偽官周文江重賄,為之題授參將,罪當斬文江獻賊所置偽兵部尚書也。
志孔亦論其罔上行私諸款;太監韓贊周叱之止。
士英乃跪,乞處分。
澍舉笏直擊其背曰:『願與奸臣同死!
』士英大號呼。
王搖首無詞。
久之,諭姑退;贊周即執志孔待命。
王意頗動,夜輒諭使士英暫避位。
士英佯引疾,而賂福邸舊奄田成、張執中向王泣曰:『上非馬公不得立;逐馬公,天下將議上背恩。
馬公在閣,諸事得不煩聖慮;馬公去,誰肯念上更用力!
』王憮然,仍慰留之;並釋志孔,命澍速還楚。
初,故錦衣衛劉僑以罪,並家屬遣戍;私以玉杯古玩由周文江進於獻賊,賊即署為指揮使。
比良玉兵復蘄、黃,僑削發逃去,澍持之急;而士英納僑賄,召至京復其職,即令訐澍贓。
又嗾楚宗朱盛濃言澍凌逼宗室,已隨出疏糾之;擬旨奪官,立逮治。
澍乃匿良玉軍中,陰令眾嘩索餉為保救地;袁繼咸代奏申理,始免。
由此,與良玉成隙。
當時士英獨理機樞,手綜大柄,重修「三朝要典」進之,日惟鋤正人、進兇黨為務。
內則中官韓贊周、田成輩,外則勛臣劉孔昭、朱國弼、柳祚昌及鎮將劉澤清、劉良佐等相倚作奸,漫無顧忌;而一以大鋮之言是聽。
賄賂公行,朝綱紊亂,絕不銳厲恢復之計;四方警報狎至,而置若罔聞。
「逆案」中楊維垣、虞廷陛一流得盡起,其死者悉予贈恤;餘如張捷、唐世濟等,皆用之以為爪牙。
大鋮初入,諸正猶存;舉朝以「逆案」相攻,憾甚。
已見北都從賊者頗多附會清流,因倡言『彼攻「逆案」,吾作「順案」以對』「順」為闖賊偽國號也。
於是,光時亨、周鐘之獄起。
其它大僚降賊者,賄入輒復官。
河南張縉彥者,以本兵首從賊,受偽職;闖賊遯,乃詐言集義勇還鄉,收復列城。
士英饜其賂,即授原官,總督河北、河南諸路軍務,便宜行事。
給事中李維樾劾『縉彥闇曶失機,寸斬莫贖。
逆賊入宮,青衣侯點;及賊西走,即鼠竄狼奔,草間求活。
逃散餘魂,安事收復?
總督何官,顧界賊臣!
』刑賞倒亂如此。
其女弟夫越其傑以貪謫戍,起為河南巡撫。
又令各府州縣童生捐免小試,分上、中、下戶以納銀多寡定名次先後,即赴院考。
行納貢佐工等例。
布衣何光顯上疏請誅奸相;詔戮於市,籍其家。
時我大清兵日南下,中原盡失。
嗣抵宿遷、邳州,督輔史可法以聞;俄引還。
士英笑曰:『史公妙用!
此特為敘功稽算地耳。
』比有北來太子事,朝士指為偽,都民嘩然以為是,可法與諸鎮及御史等交章論救。
研審久之,供為王之明。
後呼其名不應,曰:『何不呼為明之王為?
』獄既具,王以之示士英。
士英反復詳辨,且言『臣愚宜更窮究主使,與臣民共見而棄之!
』頃又有故妃童氏自其傑所送至京,王目為妖婦,付錦衣衛監候。
氏從獄中細書入宮年月、離情甚悉;士英頗進勸言:『茍非至情所關,誰敢冒死與陛下認敵體?
』初命馮可京鞫問;可京辭,乃命屈尚忠嚴刑拷掠,氏宛轉詛號以死。
因出兩案獄詞宣示中外,而眾論益藉藉,謂士英等朋奸導王滅絕倫理。
黃樹在左營,因日夜言太子冤狀,請引兵除君側惡。
良玉亦上疏請全太子,斥士英奸;不報。
士英旋裁其餉,乃大恨;即援此為兵端,移檄遠近聲其罪,復疏請寸磔奸臣以謝先帝。
遂舉兵而來。
袁繼咸乞赦太子遏止之,不可;遣阮大鋮、劉孔昭會朱大典、黃得功軍截江分御,撤江北劉良佐從之西下。
其時大兵日逼,徇徐州,抵亳、泗;可法飛章告急。
大理卿姚思孝、御史喬可聘等言良玉非叛,請毋撤江北兵,亟守淮、揚;可法復奏:『上游志在除奸,原不敢與君父為難。
北兵一至,宗社堪虞!
不審輔臣何蒙蔽若此?
』文武諸臣亦多諍者。
士英內怯於左,堅不應。
越日,王言:『左兵雖不該聲逼南都,然看他本上原不曾反。
江北防兵,且不可撤!
』士英急指思孝等厲聲曰:『若輩東林,皆良玉死黨;為之游說,乃欲縱其入犯邪!
北兵至,猶可議款;若左逆至,吾君臣獨死耳。
吾君臣寧死於清,不可死於良玉手;有異議者斬!
』王默然。
已可法疊疏請面朝,士英惡之;倡言史公將為內應,趣王馳諭止之。
王乃諭以『卿當專心料理,待奏凱後見。
』可法嘆曰:『「奏凱」二字談何容易!
誠如上言,面君不知在何日矣!
』會良玉抵九江亡;報至,士英欣然謂天奪其魄。
先是,陳洪範北使還,盛陳我大清兵旦夕南下;諸臣恇蹙。
士英曰:『有四鎮在,何慮!
』未幾,揚州破,可法殉之;總兵鄭鴻逵張帆東遯龍潭。
驛卒報云:『北軍編木為筏,乘風而下。
』次云:『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其四垛。
』最後,監軍巡撫楊文驄令箭至,言『江有數筏架炮來攻,火從後發,震倒頹垣半垛。
城上早發一炮,江筏已齊粉。
』士英因笞驛卒而重賞楊使。
緣是,警報無復再至者。
五月五日,百官進賀,王不視朝,方以選淑女為急。
十日,大兵由老鸛河渡,京城戒嚴;集文武於朝門會議,大臣多竊竊偶語,約俱納款。
午後,猶演劇,王與內官田成、屈尚忠等雜坐酣飲;至夜半,出奔太平,投得功軍。
詰朝,都民破獄,出王之明擁以監國。
後三日,勛臣趙之龍、柳祚昌等、文臣王鐸、錢謙益、張孫振等文武數百員、馬步兵二十餘萬俱奉表迎降;之明亦降後北去。
士英於王走之翌日,以黔兵四百人為衛,聲稱護太后駕渡江,由蕪湖徑廣德入浙江。
廣德知州趙景和曰:『彼不奉君而奉母后,詐也!
』閉門堅拒。
士英攻破之,執殺景和。
抵杭州,守臣以總兵府為太妃行宮,潞王及群臣往朝。
太妃出,服赭,一紫衣女官侍;官吏士民皆入見。
傳命召用在籍諸臣;江北巡按彭遇颽適奔至,命以僉都御史募兵兩浙。
尋劉宗周、熊汝霖入朝;汝霖痛責士英當從王。
士英無以應,惟日盻江上之捷。
不數日,大鋮、大典及總兵方國安俱踉蹌至,則得功兵敗已死、福王已就擒,遂請潞王監國;不受。
太妃召王泣拜之,終不受;乃迎太妃入府。
已從巡撫張秉貞及陳洪範等謀,決計迎款。
旋大兵至,潞王率眾開門降,偕太妃以北。
此即呂大器等所欲議立者也。
士英與國安等走錢塘,距杭城十里立五營;我兵追躡之,斬其眾五百級。
魯王監國紹興,士英將赴謁,張國維首劾其誤國十大罪。
紹興王思任,前九江僉事也;於士英初至浙時,曾出疏歷數其罪,且致書勸令自刎以謝天下。
至是,魯諸臣又堅拒之;逡巡東走,依國安於嚴州。
我兵擊諸,姚江潰,國安亦潰於富春山間。
無何,合軍重渡錢塘,窺杭城,沿江列陣;大敗,溺死者無算。
既乃收聚餘眾,於江東赭山、朱橋、范村等處縱肆剽敓。
深銜魯臣弗納之怨,密與國安計,將劫監國來獻;監國脫去。
及六月,大兵渡江,國安一軍盡殲,遂與其父逢年剃發以降;士英逸去之台州。
聞唐王立,復擁殘卒求入關;王以其罪大,不許。
又遁入太湖,投長興伯吳易軍中。
及明年,為官軍所擒,戮於市;市人臠切之以飼犬。
《摭遺》曰:南都閏位,非士英力於擁載,則未必竟及福王也;王故德之深、任之至以迄於亡,而無敢或怨也。
然以逢君好貨之才,當國步多艱之任,雖下愚亦知其不堪旦夕矣!
劉僑謀復原官,獻赤金至三千兩,加女樂十二人;士英曰:『就此一物,已足釋西伯!
』立起用之。
籲!
期月之蹔事,凡類此者,指弗勝僂。
輔相之道,乃如是邪!
及其所終,說更有三:一云與方氏父子同時投順。
一云於國安敗降後遯至天台山寺為僧,搜獲之。
一云我兵至臺,始出降。
及唐王被執,搜龍摃得方氏父子與馬、阮連名疏請駕出關為內應,事在已降後;遂駢斬四人於延平城下,妻子給被甲為奴。
=【阮大鋮】=阮大鋮,懷寧人;萬曆戊辰進士。
有才藻,機敏而猾,行譎且險。
初授行人;天啟元年,擢戶科給事中,遷吏科。
以憂歸。
其曾祖鶚嘗為福建巡撫,居桐城。
御史左光鬥讜直有聲,以同里,稍與之交;大鋮遂倚以自重。
會吏科都給事中缺以次當遷,光鬥招之;而趙南星、高攀龍、楊漣等謂察典近,大鋮輕躁不可任,欲用魏大中。
及大鋮至,中變,改補工科;心憾之,乃陰結奄黨寢推大中疏。
吏部不得已,更上大鋮名,即得請。
自是,依附逆奄魏忠賢與楊維垣、倪文煥、霍維華為死友,造百官圖因文煥以達忠賢。
然畏東林攻軋,不一月遽告歸;大中遂掌吏科。
大鋮憤甚,私語所親曰:『我善歸也,未知左氏將何如!
』光鬥旋削籍。
逾年,汪文言獄起,逮殺漣與光斗六人;尋又逮攀龍等七人。
大鋮里居,詡詡自矜其能。
已以太常少卿召,至都。
奉忠賢惟謹,而默慮其禍,每入謁,輒厚賂閽者還其刺。
居數月,復乞歸。
崇禎改元,逆奄誅。
大鋮私擬二疏:其一專劾崔、魏者,其二以七年合算者。
謂天啟四年後亂政,則忠賢而翼以呈秀;四年前亂政,則王安而濟之東林也。
函其稿馳示維垣,且言時局若大變,即上專劾疏;脫未定,可上合算疏。
時維垣指東林、崔魏並為邪黨,方與倪元璐相刺誹;得此大喜,亟投「合算疏」自助,聞者咸切齒.元年,起光祿卿;御史毛羽健劾其黨邪,罷去。
明年,欽定「逆案」論徒,贖為民。
終莊烈之世,廢棄十七年,鬱鬱不得志。
皖中被寇,大鋮乃避居秦淮,傾資延納游俠,選事之流多附之;談兵說劍,坐客常滿。
比邊警日急,希將以邊才召也。
時金壇周鑣、無錫顧杲、長洲楊廷樞、貴池吳應箕、蕪湖沉士柱、餘姚黃宗羲、鄞縣萬泰等皆復社中名宿,方聚講南京,惡之甚;草「留都防亂公揭」逐之,列名者百四十人。
大鋮懼,始閉門謝客,獨與戍籍馬士英為莫逆交。
周延儒再召,次維揚;大鋮輦金為壽,求湔濯。
延儒以己為東林所推,難之;無已,乃以士英屬,士英因得起用。
既而,與守備太監韓贊周䁥;北京陷,中貴人悉南奔,更得遍結驩。
福王之立也,初非諸大臣意;大鋮與群奄私言東林當日之所以危貴妃、福王者,使備陳王前,以潛傾可法等。
群奄復極口譽其才,王固心識之。
迨士英迎立專柄;不逾月即以邊才薦;奏稱:『臣至浦口,與諸臣面商定策。
大鋮從山中致書於臣及操江劉孔昭,戒以力掃邪謀,堅持倫序。
臣甚韙之。
』並白其向日附璫贊導無實跡:『璫敗籍家,按門籍治附者罪,而大鋮獨無名,可證也。
』遂命假予冠帶,陛見。
見即上守江策及三要、兩合、十四隙疏,其言娓娓可聽。
並自白孤忠被陷狀至痛哭,極詆孫慎行、魏大中、左光鬥,指大中為大逆。
於是大學士姜曰廣、侍郎呂大器、太僕少卿萬元吉、府丞郭維經、大理丞詹兆恆、給事中羅萬象、陳子龍、懷遠侯常延齡及諸御史部郎等交章並劾大鋮「逆案」巨魁,不可用;士英為之力辨,翻攻曰廣等護持局面。
遲回月餘,竟取中旨,起為兵部添注右侍郎。
都御史劉宗周言:『當年爭吏垣,致魏大中死於詔獄,實大鋮主使。
祖宗故事,凡列大僚,必用廷推。
乃者中旨類降,司農之後繼以少宰,而大鋮又為司馬。
其墨敕斜封之漸,有不待問者。
大鋮進退,實系江左興亡,乞寢命!
』司農乃謂張有譽、少宰為張捷也;蓋士英以中旨起。
大鋮恐滋朝議,先以清望用有譽;而捷則因薦「逆案」呂純如得罪,於時士英並用之。
給事中熊汝霖言:『大鋮既知兵,當拔置有用地;若止優游司馬,則樞輔已優為,何必增置?
』有旨切責,俱不聽。
旋命兼右僉都御史,巡閱江防。
未幾,轉左侍郎。
明年二月,進本部尚書,賜蟒玉;仍兼御史防江。
時既得志,專務報復;悉召「逆案」楊維垣及所善張孫振等數十人臚置選曹、言路,排擠善類。
孫振亦得罪先朝者;尋作「正續蝗蝻錄」、「蠅蚋錄」,蓋以東林為蝗、復社為蝻,諸和從者為蠅、為蚋。
比有狂僧大悲之獄,乃密與孫振謀更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七十二菩薩之目統千餘人,翼以前主潞議及東林、復社諸賢一網畢之。
引史可法、高弘圖、姜曰廣為首,海內人望搜羅幾盡,潛納僧袖中;將窮治其事,以興大獄。
獄詞詭秘,朝士皆自危。
會士英不敢驟發此難,僅坐僧妖言律斬而止。
先是,金陵刊布「防亂公揭」,謂禮部員外郎周鑣主之,大鋮銜恨次骨。
及得志,則首立「順案」,勸士英窮治鑣之從弟鐘從賊受職,法當連坐;又以按察副使雷演祚力阻定策,與鑣倡立疏藩之說,遂並逮下獄。
時大鋮雖居兵部,職在巡江;顧一切軍事不問,而日惟阻撓六部權,專以結黨斂賕、濁亂黜陟為務。
倉場侍郎賀世壽引疾去,大鋮密遣人劫之江中。
嘗欲罷按撫糾薦,令納金於官則糾者免、薦者予;否則,反是。
江西總督袁繼咸奏其部將功,請擢總兵官;大鋮輒索重賂,始給敕印。
白丁隸役輸厚金,立躋大帥。
都人語云:『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
』其謬誕黷貨如此。
莊烈帝小祥,設壇望祭;獨大鋮後至,哭呼先帝而來曰:『致先帝殉社稷者,東林也;不盡殺東林,無以對先帝於地下。
今陳名夏、徐汧俱北去矣!
』士英急掩其口曰:『毋!
徐九一見有人在』九一,汧小字也。
士英初以前好,言無不從;及吏部尚書缺,廷議將用張國維,大鋮乃密邀內奄取中旨特授張捷,士英𥈭眙累日,始怨之。
大鋮與繼咸有夙嫌,力請減裁江、楚兵餉,左良玉兵由此以起。
上游告急,大鋮讀其檄有誣陷周、雷語,復揚言左兵實自周、雷召之;亟請勒二臣死。
不獲已,乃與劉孔昭謀集師拒敵,出札蕪湖江口。
而我大清兵已逼南京,福王奔;及被執北去,大鋮急棄衣冠逃,從太平趨浙東。
抵金華,投督師朱大典。
大典正與義旅嬰城固守,因留與共事。
士民不可,傳檄逐之;乃送諸方國安軍。
而士英與國安故同鄉;以杭州既降,跳身先入其軍。
大鋮至,則掀髯抵掌,日以談兵自負,國安信且喜。
已復扇兩軍交惡,大典幾為國安所窘。
士英以南中之壞,半出其手而己受惡名;至是,有所論辨,頗與矛盾。
明年,王師渡錢塘,國安兵敗降,士英走之。
大鋮失已納款,遂偕謝三賓、宋之普、蘇壯等赴江幹迎降,言願破金華以自效。
其先,大典嘗與之閱城。
至西門,曰:『此處新築土未堅。
』飭其下備嚴。
大鋮識之,因用巨炮專攻之,城即陷;士民殺戮無孑遺,藉洩檄討之恨也。
旋從我兵入閩;至仙霞嶺,有微疾。
同行者曰:『子老矣!
毋苦跋涉,其留此調攝;眾先逾嶺,子姑徐徐以來!
』大鋮艴然曰:『吾雖老,尚能彎強弓、騎壯馬;且今欲收七閩,舍吾其誰?
奈何言若是!
』既而曰:『咨,此必東林、復社來間我也!
』軍中初弗解東林、復社為何語;曰:『子行矣,非敢有撓也。
』翌早,全軍度嶺;大鋮下馬步行,趫捷若猱。
以鞭稍指騎者曰:『若等少壯男子,顧不及一老禿翁!
』矜盻矍鑠,軍中頗壯之。
既過五通嶺,則喘急,氣息不相屬;蹲一石上死。
其僕自後至見之,復下嶺購椑。
時干戈遍野,人民一空,顧無所得木;越數日,始舁板扉以上。
會天暑,尸蟲四出,溢於路,僅存腐骨而已或云方其自矜得意時,為士卒擠之墜巖死;而仍僇其尸。
《摭遺》曰:馬、阮朋奸鬼秘,平居聚訟率至夜分始散;都人有「天昏地慘鬼語密」之詠。
士英二子並擁重兵,怙惡無狀。
募死士竄伏皇城,以伺察動靜;擾及良民,至無可告。
左寧南言『司馬昭復見今日』,良有以也。
王選淑女,採至者,士英得先閱;拔其尤,置大鋮宅中,名曰「教習宮儀」,其間則不可問矣。
又密購舊院歌妓,以時進御;凡九重密事,無弗周知。
童氏之獄,士英雖有面勸數言,並未疏爭;既乃偽具一疏,使刊入邸鈔中,題曰「內閣密奏」。
左兵起,大鋮等會兵防江;時上游停留未下,輒日報捷音。
及靖南敗夢庚於採石報至,謂大鋮防堵有功,特晉太保;百官進賀,朝堂賜燕,以掩飾都人耳目。
其欺世盜名類此。
一說大鋮登嶺時,忽爾俯首大呼曰:『介公饒我!
』即自撻其面,墜馬跌嶺下,身首異處。
其奴尋得之,系其頭於馬上;求棺三日,方得殮云。
蕪湖沈自柱祭阮大鋮文,興會淋漓;附錄此。
略曰:『丙戌長至之後二日,迎故降大司馬阮公之喪至自浙東。
蕪湖沉某辱公知最深,為文以告其靈曰:古稱知己,重於感恩。
以予觀之,豈獨恩為知己哉!
漢之有孔融也,博聞強記,一代師表;操非不知之。
唐之有顏真卿也,純忠大節,爛然與日月爭光;盧杞非不知之。
然惟知之深,故忌之愈切、殺之愈速。
天下後世止知操、杞之妒賢榮身,而不知於兩公未始不稱相知也。
以餘少賤,未嘗與司馬公謀面。
竊聞公以早歲掇科,歷登華膴中常侍之際,勢中要路,與賢士君子為仇。
說者遂詆公為假手獻百官圖,導之殺正人;予謂不然。
逆焰熏灼,嗣胤滿天下;得公不加益、失公不加損。
效吮癰舐痔之行、媚銜憲握爵之人,具翻江攬海之才、行墜石下井之事:何求不遂,何欲不盈?
而位不過光祿,雄狐九尾不得與彪虎稱雁行;予以知公之跡巧而事拙也。
烈皇帝手定「逆案」,閱公封事入贊道之列,終身不齒。
鼎湖之後,說者以公深仇先帝,不復為先帝報仇;予謂不然。
先帝御宇,使悉公權智復為採錄,抑或洗滌瘡痏,涵茹包容,則恩怨、親仇與眾相忘久矣。
惟毅然不搖於群論,使公十七年林壑養其鱗甲、豐其羽毛,得甘心快意為殺人之具者,伊誰之賜也?
予以知公之陽仇而陰德也。
公初涉藝苑,其詩文不異常人;後所制詞曲,奔走一時。
說者謂其憤時嫉俗,科諢皆指目正人;予謂不然。
弘光半載,公所以登場塗面,自為玩弄;嘗語人曰:「寧使終身無子,不可一日無官」。
與流芳、遺臭語何異!
及逃竄鳩茲,復謂敝鄉親友:「我必不學伯嚭走錢塘!
無論公自比宰嚭、作讖錢塘;此語不出前史作劇者神子胥之靈以褫後世公等讒邪之魄。
公目不識史,胸中獨有梨園稿本,以國為戲;予以知公之膽大而才小也。
公以里閈小怨、壇坫微詞,殺雷介公、周仲馭,復興鉤黨之獄;使宇內重見范滂、張儉之事,騷然不寧。
說者罪公流毒宗社,職此之由;予謂不然。
跡公所以見叱者,不止殺周、雷一端;且周、雷以亢直聞天下,見忌群小,不獨一阮也。
阮不殺,群小必殺之;即不死於阮、不死於群小,設不幸賢佞並列、邪正不分,終令大廈莫支、狂瀾失砥!
迨五月十一日,無補於存亡之數,而復殞命報國。
執「春秋」之義者,不責其見幾之不早,則議其反正之無術。
故死於阮,猶愈自死也。
即同難諸君子,青衫牢落、雕蟲小技,當與草木同腐;天假公手,登彈墨以永其名,俾異代得與左、史同稱。
雖公為國謀不忠、為身謀不祥,而為諸君子謀則善也,予以知公之事險而意厚也。
公聞變倡逃,棄君如敝屣;一代共主,陷於懷、愍、徽、欽之辱。
說者以賣君而緩追期與誤國而趨間道者,律於馬同罪;予謂不然。
公與馬密謀策,如置奕棋,有無君之心;然馬一貪夫敗類,自公出山,無日不以戕賊毒螫為事。
馬墮其術中不覺,及愧悔為所用,而事已去矣。
浙東一載,馬尚歡然同方合志,而不知輸誠納款;公又先馬效之矣。
使公同受戮西市,一生惡跡補過蓋愆,天奪其魄,何委質後乃糜爛以死;生與馬同醜行,死並不得與馬同榮名,天實為之也。
又傳公騎行萬山中,臨巖一跌,身首異處;從者挾其頭馬上,三日而後得棺以斂。
公之智能保首領於生前,不能全軀於沒後;誰分其尸、誰傳其首?
天實為之矣。
予以知公之意狡而神愚也。
是前五者,其行事皆灼然耳目。
議公險者,予為公平之;議公深者,子為公淺之;議公毒者,予為公厚之;議公巧者,予為公拙之。
獨詞曲一端,人或高公之才,而予獨畜以俳優,謂公以人國僥幸,皆坐此病。
雖較眾為深文,然泉下有知,未嘗不以予為知言也!
』又曰:『憶黨禍初發,公曾庭語坐客:「某某者,我之門人故舊子也,而中叛之,是悔罪無暇修好者也。
某某者,是色厲內荏,我能令望塵而拜,膝行而前者也。
某某者,有小才而無用,但喪其膽、摧其肺肝,使之閉門思過,縮朒不得出者也。
惟二沉崛強者,必生致之」。
二沉者,一謂眉生、一謂予也。
夫崛強之名世所諱、古所尊,公不吝以加諸予,公不可不謂知我!
今秋公降後,聞將有綸扉之命;同人皆動色相戒,復為予危之。
予笑謂人曰:「阮公,狡燼人也。
且於予一發不效,有懈志矣。
使復再為之,公自度向以搏象全力,免尚得脫;今游魂餘燼,自救不暇,焉能鉤致周內,復陷人於罪罟哉」!
予知公之不為也,予不可謂不知公。
今有人接遇之殷、綢繆之素,而實泛常。
公操利刃、設深阱,致我流離瑣尾,家業蕩然,猶竊附於知己之誼。
魂而有靈,當臨風一笑也!
』《摭遺》補曰:陰疑於陽必戰,蓋邪正之勢固不能兩立也。
世之秉忠良者,無弗孤;入奸回者,無弗比。
使馬瑤草不得阮圓海,則其為狠、為毒,亦未必至是。
其實,馬則墮彼術中,而徒為阮作傀儡玩耳。
洎至遯依國安軍,意始有悔,而時事已去;阮復扇使方、朱構釁,密自背馬投誠,因而力破金華,為進身效:阮罪之浮於馬者多矣。
嗚呼!
彼小人者笑罵雖復由人,好官究亦安在?
天之報施於嶺上一跌時見之。
讀沉氏之詞,則尤信生而無所不至、死則何益來者;可弗鑒諸!
讲故事讲解
奸臣合传:南都覆亡的责任账簿
为什么"殿"在最后
《摭遗》卷十八为马士英、阮大铖合传。李瑶直指"南都之速于覆亡者,微马、阮两奸之力不及此",又引"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将帅能立功于外者"为纲。前史不为二人立传,李瑶偏要"补之殿之":既补其阙,又置于全书末尾,使成为"玷南都人物之玷"。与卷十七《逆臣列传》互为表里——一写武臣跋扈,一写文臣乱政。
马士英
贵阳人,万历丙辰(1616)会试中式。宣府巡抚任上因取库金馈朝贵被削职;与阮大铖同年相结,周延儒再召时由大铖转荐得起用。甲申国变,他排众议拥立福王,以定策功入阁首辅,掌兵部,累加太师、少师、太保。然贪鄙无远略,首以中旨起阮大铖;黄澍当廷以笏击背,福王一度动摇,终因田成、张执中泣诉"上非马公不得立"而慰留。他构陷黄澍、逼反左良玉,重修《三朝要典》,创"顺案",卖官鬻爵,布衣何光显请诛奸相被戮于市;清军警报被压下,驿卒遭笞而杨文骢使者受赏。福王不视朝而选淑女,城破夜奔太平;士英以黔兵护太后走广德、杭州,赵景和拒之被杀。潞王降后走钱塘,被张国维劾十大罪、王思任劝自刎;依方国安,谋劫鲁王不果,败降后逃台州、入太湖投吴易,次年被擒,戮于市而市人脔切饲犬。唐王被执后搜出马、阮联名请驾出关为内应疏,四人骈斩于延平城下。
阮大铖
怀宁人,万历戊辰进士,"机敏而猾,行谲且险"。天启间依附魏忠贤,造《百官图》;崇祯改元,私拟专劾崔、魏与"七年合算"二疏,杨维垣投合算疏自助,遂锢逆案十七年。避居秦淮谈兵说剑,复社周镳等作《留都防乱公揭》逐之;周延儒再召,辇金求湔雪,转荐马士英而起。福王立,以"边才"荐,中旨授兵部侍郎,刘宗周等力争,"大鋮进退,实系江左兴亡"。得志后专务报复:立"顺案"、作《蝗蝻录》《蝇蚋录》,借狂僧大悲狱造十八罗汉等名目,欲一网打尽东林、复社;时有"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之谣。又裁江楚兵饷以激左良玉。清军渡江后弃衣冠逃,先投朱大典,再入方国安军,终降清,用巨炮专攻金华新筑未坚之西门,城陷士民无孑遗。随军入闽,仙霞岭尚夸"收七闽舍吾其谁",过五通岭喘急,蹲石而死;一说呼"介公饶我"坠岩,身首异处。
祭文与史论
卷末附沈自柱(当作沈士柱)祭阮大铖文,以"知己"为反讽,举孔融、颜真卿见知于曹操、卢杞而被害,断以"胆大而才小""迹巧而事拙""阳仇阴德""意狡神愚"。《摭遗》补语引《周易》"阴疑于阳必战",断言马士英不过阮氏傀儡,阮罪浮于马。原文"我大清兵""王师"等照译加注,"遣戌""黄树""𥈭眙"等照录。宜与 nj-xx-01、nj-xx-02 追谥名录对读:被马、阮逼反的左良玉列"逆臣",殉难的史可法、黄得功获乾隆朝追谥,褒贬之间正是清代官方史学的框架。